朱砂聆诉堂前语 - 第73章 千万般好

沈宛鸿目光瞥他,一眼又一眼,脸色平静,神情内敛,七十多成精的人,面对眼前不到二十年修为的两个崽子,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沈启明心提到嗓子眼儿,事已至此又不敢再贸然插嘴怕惹在他爷爷生气的点上,立在原地如芒刺在背,怪他小叔口无遮拦,怪他作的一手好死。俗话说越是心虚越要掩藏,他小叔脑子好像跟寻常人不同,字字句句都往那不正当的方面引,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魏浅予一手抓着黄花梨扶手,仰起脸,面不改色任他爸看,如果能透过衣衫抛开心肝来,沈启明会发现他小叔也怕得很。

沈宛鸿治家严,魏浅予从小大祸小祸挨罚长大,这次不比曾经那些小打小闹,其中厉害更是比旁人清楚。

只不过,他身后还有人,不能退缩。

是他先招惹他师兄,是他拉人走上不归路,临近东窗事发,他往后退一点都是辜负,叫那一心爱他的人怎么办。

屋外没人走动一片静匿,厅内又静默异常,气氛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窒息。不知过了多久,沈宛鸿仰着脸,恍然嘶了一声,想起什么,“这次你生日会上宾客名单,你二嫂把往年来往的拟出来发了请柬,你再去看看,还有没有想请却漏掉的小友。今年你这生日宴,和去年比只大不小,能请的都请上,叫来好好热闹热闹,包括你乌昌认识的朋友,还有你师兄,别忘了,他可照顾了你这么久,咱们得感谢人家。”

“我师兄已经请了,后天就能来。”

气氛被这两句话缓和下来,似乎刚才一切都是错觉,“其他人的话,没有特别熟的,离得也远,就不请了。”

屋外传来猫跳窗的声儿,是刘婶脚步把三秋花惊跑。她推开门站在台阶下面朝里边说:“炖的鸽子汤和炒的牛条肉都好了。”

喊两个人过去吃饭。

沈启明如蒙大赦,跟在他小叔身后去洗手吃饭,跨出正厅出门口后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明明不管自己的事儿,大冬天的后背上叫他们吓出层汗。

魏浅予听他长吁,轻轻一笑拍他后腰,“别这么紧张,就算捅出来,我扛着,打的也是我,你怕什么。”

刘婶在这里,沈启明不好太过,暗骂他是个没心肝的,恨恨道:“以后你作死,别叫我看着。”

魏浅予也一直吊着口气,此刻松下了,凑他跟前说:“要不这几天你出去躲躲?”

北京不比乌昌,年关将至,外头冰天雪地,屋檐下都挂冰锥溜子,能去哪?

沈启明狠狠剐了他小叔一眼,快走两步,忍不住暴躁,“净说些屁话!”

魏浅予咯咯笑,笑声在四合院里回**,惊飞枝头麻雀。

干辣子抄牛条肥瘦相间火候正好,鸽子汤又鲜又香,魏浅予和沈启明两个半大小伙子吃空了盘,饭饱后各自回房思**欲去了。

夜幕已垂,屋外是寒冷的天,屋内暖气充足如春,明亮灯光从窗户透出,浸染檐下的暖黄色的琉璃瓦。

魏浅予洗了个澡浑身清爽地躺在床头拨帘子上的流苏,坠子玉牌互相碰撞泠泠响。他闭上眼,想起梁园书房门口的竹节相击,一阵风吹来,也是这样的安神的声音。

想起梁园就想起他师兄,想起他师兄就想起温热的手和滚烫的胸膛,以及趴在耳边厚重喘息……那些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更叫他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一声猫叫将思绪惊飞,他大嫂养的三秋花又在院里乱窜,这畜生不分季节**,四合院房顶绕圈跑,带尖叫,扰的全家不得安宁。

二院的沈启明和段文秀是指望不上他们来“替天行道”,他爸又是个睡觉沉的。魏浅予掀被下床,披了外衣出门用杵在门口的竹竿敲屋檐,从南到北,顺着一棍扒拉,三秋花炸着毛从他房顶上惊走,朝沈宛鸿房顶去了。

冷气顺衣领钻怀里,魏浅予捂严实了又把竹竿放回去,刚要进屋,仰头正看天上有轮月亮,心说出来都出来了,不如去厅里打个电话给他师兄,运气好通了,还能报个平安。

梁园的电话号码早在上次“乌昌来电”时就暴露了。魏浅予回去后特意调查过,四方胡同超市里的出租电话号根本不是那天打来那个,聂瞎子也证明,就是他师兄别别扭扭的关心。

他披衣而立,把记在心里的号拨回去,耳边鸣音只响两回就被接通,梁堂语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小予?”

“师兄。”

魏浅予的声音明显带着喜色,他拨号时其实没抱着能打通的心思,都这个点了,他师兄早该睡下,就算不睡下,梁园那么大,电话搁在厅里晚上也没人听见。

可他就是想打一个,给这漫漫长夜多一个念想。

魏浅予问:“你怎么没睡?”

梁堂语说:“猜着你会打电话来,就想再等等。”

相隔这么远,唯电话能慰藉相思,这可不就说明两人之间心有灵犀。

“你们那边冷不冷,穿外衣了吗?”

魏浅予说:“家里都通着暖气,从入冬开始天天不停的烧,一点儿都不冷。”

梁堂语说:“做好保暖,多喝水。”

自从通了暖气,他房间多个木质家具多了裂纹,是干燥引的。魏浅予走后,梁堂语就把暖气关了。

魏浅予说:“我刚才想睡来着,脑子里突然记起一首诗,就想念给你听。”

“什么诗?”

魏浅予端着电话,透过门上玻璃模糊看天上月亮。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他正正经经念完一首《凤求凰》,隔着电话,魏浅予听见他师兄噗呲笑了。

“不好听吗?”

“好听。”

梁堂语还带着笑音,魏浅予几乎能透过语气看见他师兄忍俊不禁无奈又摇头。他师兄确实笑了,只是没有摇头,他也喜欢这诗,一个“想念”没有却字字都是相思。

长夜未央,相隔万万里,梁园和沈家厅里都亮着灯,梁堂语坐着,魏浅予站着,明明今儿个中午才分开,晚上就好似就有说不完的话,一通电话直打到后半夜,连猫都睡了。

梁堂语怕他冻着,魏浅予恋恋不舍道别,像茶罐似的刨根问底问他订的什么时候票,梁堂语说后天,又问后天什么时候,梁堂语说上午,上午的票,下午就能到,正好赶晚上的宴,魏浅予又问下午几点,梁堂语这下可说不准了,飞机经常延误,两人都是知道的,魏浅予觉着自己好似傻了。

天冷落霜又结冰,外头养鱼池都冻住了,魏浅予哈着白气拢紧衣领一路跑回房间,由热到冷又由冷到热,这温差交替激的他脸热,回房间关了门一步三跳,今晚这通电话足够叫他欢喜,今夜肯定整宿都是美梦,梦里有他师兄。

梁堂语缓慢把电话放回原位,夜深霜重,手冷的像冰,心却比三春的天还要暖和,魏浅予句句询问,叫他后悔定的是后天的票,就应定明天傍晚,一放学就去机场,那样半夜就能到北京。

想到此处,他又紧起眉头失笑,觉自己痴了,半夜到站也不可能叫魏浅予出来接。

平心静气本应是他最经常的状态,此刻却乱了分寸,明明二十过半的人了,还心急火燎惦着念着,像个愣头青。

好事不怕晚。

跟梁堂语同床共枕的那几个月给魏浅予灌出了赖床毛病,回了家没人继续惯着,大清早就被段文秀进来叫醒,

沈家人丁兴旺,临近过年老的少的齐聚一堂,光是早饭就围满桌,包子、馅饼、豆腐脑……吃的喝的加起来十多样儿。这少爷昨晚打了半宿电话,眼睑顶一双乌青哈欠连天出现在饭房。

一夜美梦也不能弥补没睡够的欠缺,少爷大清早脸就臭,一会儿嫌咸菜丝不辣,一会儿嫌豆腐脑不甜,净是没事找事儿。

段文秀把那碟包子换到他跟前,“包子是牛肉丸的,你最爱吃。”

魏浅予不碰,说:“大清早的太腻了。”

沈睦先一家子都不说话,任他耍性子。沈启明正喝粥,看他小叔自己吭哧吭哧剥鸡蛋,蛋皮连蛋清,一个白煮蛋掰的七零八落,放下碗正要接过来替,沈宛鸿先一步抢了他的活。

魏浅予从小就难养,吃东西都比平常小孩挑,一样大的年纪,沈启明从小奶制品、豆制品、五谷杂粮,蔬菜水果都吃,他非得冷的热的,切丝榨汁,吃点东西细细的像是喂鸟,用沈宛鸿自己的话说就是上来那阵根本“不吃人粮食”,他把白煮蛋细细剥去皮放进魏浅予碗里,对刘婶说:“盛碗白豆腐脑,什么也别放就放点糖,给他吃。”

他打心里知道亏欠这个孩子,所以穿衣吃饭这样的小事上尽量,魏浅予浑身臭毛病和倔脾气都是以他为首从小惯出来的。

刘婶头一回听说这种吃法,不能理解,但还是照样盛了一碗端来,果然魏浅予低头搅开白糖就开始吃了。

沈宛鸿睥他,随意又随性说:“乌昌带回来的口味改不过来不要紧,乌昌带回来的臭脾气别改不过来。”

这话在心虚人耳朵里变了味道。

沈启明脊柱一僵,魏浅予放下刚吃两口的豆腐脑,不管这话是不是意有所指,似笑非笑回:“迄今为止,我没觉着自己身上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就算需要改,也是你惯得。”

这父子俩经常在饭桌上吵嘴,其他人见怪不怪,段文秀见沈启明停了筷子,又给他夹了两块火腿。沈睦先一家四口吃饱了先离开,二宝已经会说话了,临走时奶声奶气挨个挥手说再见。

吃过早饭段文秀就和刘婶一起规划收拾正厅,明儿个的宴会排场大,正厅得先清空再安排,里头的百灵台搬出来了,松木茶几和富贵雕屏,以及玉器摆件,盆景插花都先收拾了放在侧厅和仓库里,只留靠墙那一圈,腾出来的地儿又大又敞亮,容纳几十号人不成问题。

沈家人手不够,从店里找了几个劲儿大的伙计帮忙,出来进去云纹大理石面八仙桌和鼓凳抬进许多张……

魏浅予和沈启明手都金贵着,干不了粗活,于是被指派出去到花鸟市场买几盆开着的花应景。这个季节大棚里养的杜鹃都血红血红的,还有颜粉的蝴蝶兰和鹅黄的墨兰,沈启明挑了十几盆,说了沈家的地址让人稍后给送过去,回头找他小叔,见魏浅予正蹲在摊前买豌豆种子,他走过去问:“你买这个做什么?”

魏浅予挑好了付钱,拍拍纸袋站起身,自然而然地说:“年后带回梁园种竹林里,来年春末夏初,我请你吃新鲜豌豆。”

沈启明拧着眉头,豌豆没吃上,活像吃了死苍蝇,再次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花鸟街很长,两人没走到头就买好了花办完了事儿,并肩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卖金鱼的摊子,沈启明多瞟了两眼,魏浅予当即过去挑了两只,一只“鸿运当头”,一只“金银鳞”,充上氧气,装在透明塑料袋里提在沈启明眼前。

“喏,不让你跟着我白跑腿。”

沈启明刚硬起来的心又软了,他小叔就这点不好,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叫他讨厌不起来。他性子闷,从小到大受欺负或者想要什么都不会说出口,但他小叔总是能一眼看透,然后想方设法替他弄到手。

他提过袋子挂在手指头上拎着,往前迈了两步又深深叹了口气。

路边鸟笼子里的鹦鹉上蹿下跳叽叽喳喳,魏浅予觉着他比关在笼子里的鸟儿都苦大仇深,哭笑不得地说:“你别整天跟个小老头子一样行吗?气也气过了,差不多得了啊,反正我也不会改,你何苦非为难自己。”

“小叔,我不明白。”沈启明驻足原地,正对他问:“那姓梁的到底有多么好,值得你辜负爷爷的期盼,冒这么大的危险。”

连名声都不要了。

这次叹气的换成了魏浅予,他认认真真地说:“我不会辜负你爷爷的期待,无论如何我都是沈家的沈朱砂。”

“至于我师兄,在我眼里,他有千般万般说不尽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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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我知道他没老婆 2. 第2章 我做正妻行不行? 3. 第3章 师兄,你裤子湿了 4. 第4章 是因为羡慕 5. 第5章 尝一口,我喂你 6. 第6章 孩子不给你 7. 第7章 一把头发茬 8. 第8章 我混账!我败家!我下贱! 9. 第9章 拔老根儿 10. 第10章 这小叔能处 11. 第11章 我没错 12. 第12章 今晚的月亮很圆 13. 第13章 沈启明 14. 第14章 聆染堂 15. 第15章 我的师兄 16. 第16章 黄石 17. 第17章 年少轻狂 18. 第18章 镶瓦 19. 第19章 锡管颜料 20. 第20章 养的祖宗 21. 第21章 梁相公 22. 第22章 册页 23. 第23章 关心则乱 24. 第24章 杯弓蛇影 25. 第25章 魔住了 26. 第26章 师弟人俊嘴甜 27. 第27章 尾巴是身上的骨头 28. 第28章 师兄是他的 29. 第29章 什么不是你的? 30. 第30章 和田玉换红豆夹 31. 第31章 烟青荷叶玉笔洗 32. 第32章 我换! 33. 第33章 此时此夜 34. 第34章 雪皓然 35. 第35章 冥冥之中的安排 36. 第36章 鸡翅木 37. 第37章 雨毛皴 38. 第38章 画扇 39. 第39章 梁祝 40. 第40章 梧桐叶情书 41. 第41章 我有糖 42. 第42章 米酒圆子 43. 第43章 做你的眼睛 44. 第44章 他是沈朱砂 45. 第45章 挽月 46. 第46章 你喝醉了 47. 第47章 你图我什么? 48. 第48章 掀桌子 49. 第49章 争吵 50. 第50章 相思枫叶丹 51. 第51章 这人我是瞧得上的 52. 第52章 无所不能及 53. 第53章 你的枕头在我床上 54. 第54章 留住体面 55. 第55章 我的私心 56. 第56章 宴席 57. 第57章 心上的人 58. 第58章 你开口足矣 59. 第59章 画展 60. 第60章 雪园“真相” 61. 第61章 碧玉龙凤合卺杯 62. 第62章 风文甲 63. 第63章 绝代风华 64. 第64章 第一场雪 65. 第65章 补字 66. 第66章 拍卖会 67. 第67章 拦棺 68. 第68章 唱送 69. 第69章 这可如何是好 70. 第70章 送你的礼物 71. 第71章 流言蜚语 72. 第72章 跟我回家 73. 第73章 千万般好 74. 第74章 生日当天 75. 第75章 说亲 76. 第76章 我不后悔,我没有错 77. 第77章 传承不绝 78. 第78章 梁堂语,我疼。 79. 第79章 久闻满城花开 80. 第80章 无妨,天还长 81. 第81章 师兄,我喜欢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