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身份 - 第5章 湖底秘宫

第五章 湖底秘宫

待那少年在视线里消失,左烈穿过一旁的月门,欲翻院墙而出,去寻找自己那几个部属,却听右首一间房门吱溜响了一声,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那人拎着一个食盒尽挑偏僻的巷道走去。

眼下已是夜半时分,何人还要用膳呢?

左烈心下好奇,借着朦胧月色小心翼翼跟在那人身后。那人来到一处院墙下,回身看了看,将身一纵便跳到院墙外边去了。

左烈亦翻墙而出,看见那人走到湖边一棵腰围数丈的巨柳树荫里就不见了,他提步上前,围着巨柳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何入口,便回头向身后暗处招了招手,那暗处便跳出几个人来,正是他那几个手下。

那几人将耳朵贴到满是皱褶的柳树上,听见树身里隐隐传来人声,好似地府传上来的鬼语,嗡嗡喑喑,无法辨明。过了一阵,又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似乎是在上台阶,那声音越来响,众人才明白已到跟前,忙跳到巨柳旁的岩石后,见那树根处突然闪出一个洞,有亮光从洞中射出,一个黑影从那洞中钻出来,随后那洞就闭上了,一如原貌,看不出任何的缝隙。

众人待那那黑影从岩石旁走过,才认出恰是刚才进洞之人。

众人暗自称奇,知那柳树洞中定有蹊跷,待那一干人走远,又来到那柳树脚下,在那满是褶皱的树皮上敲敲推推,欲找出开启洞门的方法,却只见那树身严丝合缝,找不到一点办法。此时月近中天,树影下露出无数龙筋一般的根茎,左烈灵机一动,令众人用脚踩踏那些根茎。

众人围着树走了半圈,树干上哗地就梭出一个半人高的洞来,借着洞里的光线,看见有一级一级的石阶向地底延伸下去。

左烈率先钻进洞中,踮起脚尖拾级而下,余下几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走了三五十步,洞府陡然变宽敞,能容数人并肩而过,脚下亦变作平地,两边洞壁上每隔十步即点着一盏松油灯,噼啵作响,洞中飘着一股浓浓的松香味,更令人称奇的是,洞顶上方晶明透亮,分明是缕缕月光照进水里,可清楚地看到鱼游虾走,玉蚌衔珠,水草摇手,恍如到了龙宫。众人方才知晓已然来到盘龙湖底。又委蛇走了数十步,见前方不远处露出一道扇子样式的朱漆铜门,上前推了推,很是厚重,无法动它分毫,转见门旁有一圆盘,握在手中一旋,那扇子门便滑进了石壁中,眼前闪出一个石室,这石室东西两边又各有一屋,北边有一门敞开着,里面设有玉石圆桌圆凳,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盘腿坐在圆凳上,他面前放着一壶酒,数碟菜肴,尚有热气冒出,想是方才进洞那个送来的。

那男子也未望向这边,只道:“怎地又转回来了?”

左烈走上前,见那男子面容苍白,体格清瘦,生着宽额头,高颧骨,浓眉大眼,狮鼻方口,饶有王者之气,正是他舍身寻找的祖甲,忙率众人伏身地上,口宣王旨:“我等奉商王诣意,特至此地护送祖甲北归王城。”

祖甲睁眼望向众人,警惕地问道:“你等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左烈遂禀明跟踪之事。

祖甲道:“奉商王诣意,必有王符,且呈来我看。”

左烈起身呈上王符,祖甲拿在手中细看一阵,道:“我那王兄近来身体可好?”

左烈详细禀报祖庚病情,和天下方国皆有叛心的时局。

祖甲凝神听完,俯首叹道:“哎,几乎为女人坏了天下大事。”

左烈本就满腹疑问,忍不住问道:“臣斗胆一问。”

祖甲望了望他,道:“将军前来救我,祖甲千恩万谢。不知将军欲问何事?”

烈道:“您为何藏身盘龙湖底?”

祖甲朗声笑道:“这事说来话长。十八年前,先王宠姬——也就是当今商王祖庚的生母毁谤我长兄祖己,使商王废除祖己太子之位,之后宠姬便一再请求先王将王位传于其亲子祖庚,而父王却坚持要传位于我。我知王位传承应遵循祖制:父传嫡长子,再传嫡次子,而我上面还有祖己和祖庚两位兄长,如我继王位必然有背祖制,两位兄长断然不服,势必引起王室内讧。我为避免萧墙起祸,便孤身一人出走盘龙城。”

左烈道:“您这一走,让五湖四海皆看到您宅心仁厚,具有真正的王者之风。”

祖甲微微一笑道:“我到盘龙城后,到龙舟赛会上游玩,碰到一个女子正在人丛中寻找她的孩子。恰巧我看见一棵柳树下有一幼儿坐地啼哭,便抱起来送到那女子手中,那女子见爱子失而复得,喜极而泣,将那幼儿紧紧搂在怀中,又是哭骂又是亲吻。那女子向我颔首致意,我见她明眸皓齿,面含娇羞,眼角犹有泪痕,一如梨花带雨,那精致的唇角边上更是漾着一个深深的酒窝,一时便被勾走了魂魄。”

众人心说,这女子虽然是个美人,但却已有了孩子,必然名花有主,只怕是空欢喜一场。

祖甲眉飞色舞地道:“我尾随那女子到得她家中,只见她家中只有她孤身一人和她那尚在呀呀学语的幼子,便隔三岔五送一些钱粮用度过去。谁知那女子一概不受,将我送的东西尽数丢了出来。我看那母子二人可怜,便不辞劳苦地仍是隔个三五日到她家中探望。日子一久,那女子也就接纳了我,但却要我对她断却任何非分之想,因她一直坚信她丈夫能够从北疆活着回到她身边。”

众人听到这里果然觉得自己猜想不错。

祖甲接着道:“后来,有一个与她丈夫同在军营中的邻居回来,告知她丈夫已经战死。还拿出他丈夫的一只断手给她,吓得她当场晕死,待她醒转时便疯了,将满屋的家用物件砸的砸,摔的摔,弄得污烟瘴气,只顾成天抱着她丈夫的那截断手,反反复复地说她丈夫就要回来了。”

左烈听到这里,一阵心悸,想起自己下落不明的妻子,孤苦伶仃带着一个孩子,难免也要受尽人世折磨。

又听祖甲道:“我见那女子神志不清,幼子无人料理。便将母子二人接回王府,教一个老奴为她们洗衣做饭,抚育幼儿。如此过了四五年,那女子的疯病方才渐渐好转。终于肯答应嫁给我。”

众人听他抱得美人归,连声叫好。

祖甲听了众人的叫好声,却低下头来长叹了一声,道:“那女子嫁给我后,找了一个匠人做了一只精美的盒子,将那只已经风干发黑的断手放在盒中,每夜将它抱在怀中卧榻就枕,教我根本近不得身。我与她所谓的夫妻实在有名无实。等她儿子长到十岁,她更在王府中腾出一间空房,摆上香蜡纸烛,给她亡故的公公做了一个灵堂,让她儿子早晚祭拜,祈祷先人显灵,保她儿子平安成长。”

众人听到这里,虽然对祖甲一片痴情怀抱同情,却又觉得那女子对亡夫有情有义,实在世间少有,皆唏嘘感慨不已。左烈却是感同身受,心如刀绞。

有一士兵好奇道:“那么这湖底密室又是何人所建?”

祖甲转头望向他,道:“我正要说到这间秘室。自从遇上那位美妇,我身边便突然出现了许多杀手,我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幽灵一般无法摆脱。我怀疑她母子暗中给杀手提供了我的踪迹,为了保护自己,便瞒着她母子,暗中请人在湖底凿出这间秘室,借以憩身,每日的饭食皆由我在王府中安插的亲信送来。如此我才过得几年安宁日子。”

旁边另有一士兵赞道:“这湖底鱼游虾戏,倒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祖甲叹道:“这里冬暖夏凉,若是还像往日在此静养闲住,确然不错。但如今听将军说到天下离乱,王室有难,我若还在这里修身养德,岂非苟且偷生,这心中又如何安生得了?”正色道:“如今你等若能救我脱离险境,护送我北归继位,你等人人皆可加官进爵,封地受赏,传富贵于子孙万代。”

众人心说,自己亡命军旅不就是为了功名利禄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未等祖甲说完,满腔热血已然沸腾起来,胸膛里更是涌起蓬蓬勃勃的男儿血性。

祖甲立起身来,道:“我等就趁着这夜色潜出城外。”他领着众人出了秘室,沿着窄巷委蛇来到洞口,将耳贴在门上听得洞外无人,轻旋洞门机关,鱼贯而出。众人登上湖岸,见西面城楼上挂一轮玉钩,星疏云飞,已是凌晨时分。

左烈道:“此时四面城门未开,只有乘船到盘龙湖与江水交汇之处,从那里的断墙缺口出去,再向东划行数里,折入磨子山下的汤仁海湖面上,舍船登岸,找几匹马向北去。”

士兵中有一人指湖滩上的芦苇丛里道:“我在那里藏了一艘渔船。”

众人跟这士兵下了湖滩,那士兵钻进人多高的芦苇丛中,果然从里面扯出一条船来。另有两名士兵跑上前帮衬着推到湖中,按住船头,让众人跳了上去。

昨日那划龙舟的小头目拿起长篙在滩头一点,那船便破浪向前,哗哗哗地轻响着向南驶去,到了湖中央,船影、人影、月影、云影皆投映水面,又有如烟的白雾在水面上冉冉升起,煞是好看。

众人无心领受这无边月色,换着手直往湖江交接的地方划去,不想略走了一阵便望见湖面尽头城墙高耸,显是那处缺口已被堵上。

左烈又令士兵掉转船头,靠近渔港,众人舍舟上岸,钻进岸边茂密的芦苇丛,约莫走了二三里地来到一处城墙根下。因连日雨雪,那城墙表面十分湿滑,众人抽出短刀匕首,插入墙头,扶墙而上。眼看一伸手即可捞着城头上的垛口,那城墙顶上突地咣咣咣金锣敲响,从墙头探出无数弩箭向众人射来,左烈与众士卒的肩头各中了一箭,忙舞起腰刀护住祖甲,手上却一松滑落墙根下。

左烈向那城头高声道:“王弟祖甲在此,城上众兵放下兵器,莫要误伤王弟。”谁知话音未落,那箭矢仍嗖嗖地如疾雨射来,反比此前密了许多。好在众人有了防备,将腰刀轮起圆阵,将箭雨纷纷扫落在地。

左烈领着众人复又钻回芦苇丛中。

众人在枯黄的苇林中狂奔出半里地,方才慢下脚步。祖甲被两名士兵架在肩上,双脚拖在地上跟着跑,却也累得气喘吁吁,他抚着胸口出了几口长气,向众人道:“一报祖甲之名,那城头士兵射得更猛。看来这城中士兵已尽数被人控制,只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公然加害于我。”

左烈与众人将插在肩头的箭杆折断抛在地上,道:“我等势单力薄,留在城中定然凶多吉少,必要想个法子逃出城去才是。”

众人一时也找不到一个万全之策,皆沉吟不语,却听见身后苇丛中??直响,似有追兵赶来,左烈忙示意众人猫腰,向来时的港口跑去。到了那里,引众人躲进滩涂上的渔网阵中。

等那一群追兵搜完远去,祖甲让众人跟着他快步登上湖岸,沿着岸边跑到王府一处院墙外。

左烈想起那位送饭食给祖甲的人正是从这处院墙出来。

只见祖甲曲指在墙头敲了数下,墙头便掠出一个人来。祖甲与他耳语了一阵,那人复越进院中,过了一阵又从墙头跃下,后面跟着二三十人跳了出来,手上都拿着刀枪矛戟一类长兵器。祖甲让众人各自挑了称手的拿在手上,令众人沿街向北城城门走去。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有一路巡逻兵向众人走来,走在前面的骑着一匹马,显然是个小头目。

祖甲等人忙闪到旁边阴暗角落中,只听那骑马小头目道:“说来奇怪,那祖甲乃是商王兄弟,与商王虽不是一母同胞,却也都是武丁之子,怎的却跟方国联起手来对付他哥哥?”

他身后一人道:“武丁妻妾成群,儿孙多了去了,那些子弟兄弟为夺王权,哪有什么手足之情。”

那小头目道:“那也不至于叛乱啊?”

祖甲听了这话,心头火起,心说我几时叛乱了啊?

只听那队伍中另有一人不屑地道:“这还不明白,当初武丁喜欢祖甲,立祖甲为太子,却被他二哥祖庚抢去了王位,祖甲心里自是不平,这些年祖庚活蹦乱跳他不敢造反,如今祖庚得了怪病活不了几天了,祖甲当然要趁机夺回王位。”

祖甲皱着眉头,听见一人抢白道:“你这样说狗屁不通,祖甲是怕祖庚将王位传给他的儿子,才与那方国联起手来反祖庚的。”

祖甲直骂这卫兵胡说八道。

又听那小头目叹道:“哎,原来听说那祖甲已经在盘龙城中消失了三年了,今天夜里却突然听到有人喊‘祖甲在此’。他既已经造反,这城中哪里还容得下他,还回来作什么?”

他身后那人道:“是啊,商王早已下令全城卫兵对他格杀勿论。”

左烈听了这话,和明白原来是商王祖庚下的追杀令,怪不得刚才一报祖甲名字便招来一阵箭雨。一面又想祖庚派自己到此迎接祖甲,却未料想这祖甲竟成了叛贼,所以祖庚才又下令缉杀祖甲。如果是这样,那我当然不能再护着他北归,不如借机拿住他,也算是为大王除了害。但转念又想这祖甲若已暗中勾结方国,却又如何孤身在这盘龙城中等死?直觉于理不通。他回头向祖甲望去,那祖甲正为那些巡逻兵的诬蔑之词怒气冲冲,跃跃欲试地要跳出去将其碎死万段。

左烈心说,瞧祖甲形貌宽厚,倒不像个叛逆之人,会不会有那方国奸细假商王之手夺他性命,如果自己杀了他,岂非正中敌人奸计,偌大的帝国岂不是连个合法继承人都没了……

左烈心里左思右想,无法确定真相,心说眼下只好留着他一条命,待救他出城后查个水落石出,再做了断也不迟。

就在左烈左思右想之际,那一队巡逻兵又走近了不少,只听那头目身后有一人道:“想起祖甲这人本身倒不坏,他在这城中时百业兴旺,百姓富足,兵民之间秋毫无犯。”

那头目不屑道:“谁让他叛国呢?”

他身后那人道:“为了王权你欺我骗,谁又知道个真假。这帝国史上不是有那九世之乱吗?”

左烈听了这话,越发觉得要弄清事实真相,不能鲁莽行事。

那头目又道:“想那么多干什么,我等只不过奉命行事,保得饭碗就是。”

……

那一队巡逻兵你一言我一语地渐渐走到众人藏身之处。

左烈借着月光数了一下人头,总共有十五个人,领头的一人骑着一匹马,手拿一支方天画戟,走在最后的手里提着一柄剑,腰上系着一面锣,想是走在后面做警戒的。

祖甲早已按捺不住,从下属手里拿过一支弩,瞄着那头目的咽喉射去。那头目捂着喉咙一声未吭地倒毙在马下。祖甲又当先一人跳出来将走在前面的巡逻兵的头砍了下来,余下巡逻兵见了吓得纷纷后退,却被祖甲的亲兵拦住拣要命处杀翻在地。最后那个巡逻兵转身就逃,一面举起木槌敲响铜锣。祖甲的两名精壮亲兵三两步追上他,从他后背一枪将他刺了个对穿。

其余的二三十个亲兵忙将那些横在地上的死尸丢到街坊后的草丛中,换下死尸的衣装,回到街上列队,祖甲穿着那小头目的衣裳刚一坐上马背,就望见身后有两队巡逻兵向这边跑来。他不动声色地领着众人向前行去。因在夜里,那些巡逻兵看不清他面容,只问道:“刚才是谁敲的锣?”

祖甲的一个亲兵正在将锣系在腰上,笑道:“刚才不小心将锣掉在地上响了一下。”

那些巡逻兵气愤地道:“你这混蛋着打,害我们腿都快跑断了。”各自骂骂咧咧地向其他地方散去。

祖甲领着众人望东城走去,途中遇着几支巡逻兵,对方见他们着装与自己毫无二致,也就任由他们自由前进。不多时他们来到东城门下,祖甲看了看十数个守门的士兵,令其打开城门。那帮士兵以为他是自己人,便欲登楼吊起城门,谁知有一个从他身边经过时偷眼一瞥,竟认出他来,遂高声呼喊:“叛贼首领在此!”一面举矛来捅他。

祖甲的亲兵忙上前护住祖甲。

因这帮士兵有了防备,一时间无法将其杀尽,众人只好护着祖甲向城上退却。

那城上的卫兵听见呼声也潮水一样向城门下涌来。

祖甲见形势危急,大吼一声,跳到队伍前头,拼足力气连连砍翻数人。城上卫兵惧他气势,被唬得倒退数丈。祖甲又大声骂道:“我乃当今商王的亲兄弟,尔等竟敢阻挠我。当心灭尔九族。”

城上卫兵正欲作势再扑,听了他这一番话又内心迟疑,不敢举步向前。

祖甲乘势领着众人一鼓作气冲杀出一条通道,直奔到城上,来到城垛下。有一名亲兵从身后拿出一根长绳,一头系在城垛上,一头扔到城外。祖甲跳到垛口上,攀住绳索,一跃而下。他身后的一二十人也都扯住绳索滑向城外,前面几人才到地上,后面的仍还吊在半空,那绳索因承受不了重量,嘣地发出一声闷响,断作两截,还攀在绳上的一二十人尽数摔向城下。

那守城的士兵见他们要逃,蜂涌而来,没来得及爬上城垛的那几人被无数的戈矛在身上搠出无数血窟窿,倒毙在血泊中。

城外墙根下一片哀号,有的摔断了腿,有的摔断了腰,有的折了胳膊。

城头的守军看不见墙根下的情形,便纷纷举起弓弩对准墙根一阵乱射,祖甲舞着剑大声疾呼众人将身子贴着城墙,那些折了胳膊腿儿、又离城墙较远的来不及躲避箭雨被射成了刺猥,离墙根稍近的忍痛咬牙将身一滚皆滚到墙根下的草丛中,还有几人中箭未死,在黑暗中传出他们的惨叫声,那城头上又循声射来一阵箭雨,又有数人中箭,哀嚎不已。

祖甲按住身边一名亲兵的嘴,压低了嗓音道:“切莫出声!”那众人遂咬住双齿不再作声,有巨痛难忍的便在草丛中摸了一把草囫囵塞进嘴里,有的干脆将头埋进土里咬得满嘴的泥,强迫自己不出声。

祖甲在眼睛贴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黑黢黢的洞,知道那是北城门的门洞,便引着十数个尚能动弹的贴着墙根爬进洞里。

众人一夜奔逃,早已疲惫不堪,身上又伤痕累累,酸痛难耐,皆呲着牙呻呤不已。好在洞门深达数丈,城上守军的箭射不到这里,可以放心躲避一时。等众人渐渐习惯这种疼痛,又感觉天寒地冻,牙齿咯咯作响,肚子里也开始打鼓。

熬到次日天明,天上又下起了雨雪,这城门洞中越发潮湿阴冷。灰暗的晨光从城门上空落下来打在祖甲的脸上,他双手抱膝,下巴无力地放在膝头上,倚墙坐着,头发、眉毛、胡髭凝着白霜,嘴唇发乌。

祖甲睁开有些浮肿的双眼,瞧见城门洞里横七竖八地卧着亲兵们的尸体,数丈之外有几个还活着的都靠着墙根依偎在一起,有三个在他近前,其中一个小腿折了,白哗哗的骨头刺破了裤管露在外面;一个腰断了,上身下肢各扭在一边;还有一个背上插着四支箭,有一支从他胁下穿入自肩井处穿出,血从他身上流到地上,已经变成一滩黑迹,他一只手按在肩头,双眼泛白地望着祖甲,目光定定的,似乎他的魂魄随时都会从他身上溜走。

祖甲目睹惨状,想起140年前,王室贵族为夺王权互相残杀,发生了九世之乱,直到盘庚迁殷之后方才消除乱象,如今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再次上演,自己却被困在这里,无法阻止。祖甲想到这里,心中又慌又乱,腹中一阵绞痛,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紧牙关,用双手按住腹部,强忍疼痛站起身来活动麻木的四肢。待疼痛稍稍减轻,他小心地绕开战士们的遗体,来到城门口下查看地形,数丈之外是护城河,跨过护城河,约有一里远的空地,之后是一片隆起的丘林,如能通过空地,潜入丘林,逃生的机会将大大增加。他试探着向城门外探出半个身子,立刻听见城上的弩箭破空而来,连忙缩回身来。

那些从天而降的箭矢全都射入了草坐中。

祖甲估计城上依然有守军轮班监视城下,如果离开门洞必然被箭阵射成刺猥。但是,如果守军从里面打开城门,他们就会完全暴露在敌军阵前,更加无法逃脱。

这时,听见城上有一女子高喊:“众将士听令,凡斩获祖甲首级者皆可获得重赏,赏给土地百顷,家奴五十。”那女子一连喊了数遍。听这声音赫然便是祖甲的妻子婉儿。

祖甲与婉儿婚后,身边便时常出现刺客,影子一般跟着他,无法摆脱。祖甲曾经设想婉儿做了杀手的内线,却找不出他为杀手提供情报的原因,现在她公然号召守军斩杀自己,使祖甲忽然明白,原来婉儿竟是祖庚的爪牙。听她刚才的言语凶狠无比,而自己与她朝夕相处这多年,竟全然不知。想到这里,祖甲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

祖甲心说,如果婉儿令士兵打开城门,她定要问问婉儿,那祖庚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竟能让她对自己的丈夫痛下杀手?

时近正午,城门洞中还活着的人能听见城上守军换防的声音,但城门仍然高挂紧锁,毫无动静。从那盘龙湖底的石室出来后祖甲滴水粒米未进,肠子都饿得打了结,到了这时身上越发没了力气。他靠着厚重的城门坐到地上暗想,即便守军不开门进攻,就这样困在这里饿也要饿死了。或许那些守军知道如若开门来攻,我们这些人必然以死相拼,所以就用弩箭困住我们,教我们冻死饿死在这里。

那些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亲兵呻呤了一阵,便感觉身上开始变得麻木起来,意识也渐渐模糊,迷蒙中直觉饥肠辘辘,缓缓睁开双眼,又觉得身上酸痛难忍,摸摸身上没有半粒可食之物,方才后悔昨日走得匆忙,未带些食物在身上,转见祖甲倚坐在城门角落里,便爬到他身边倚靠着坐在一起。

门洞中这些亲兵俱是王都子弟,曾经跟着祖甲征战多年,与祖甲的感情甚笃,非同一般,如祖甲袭任王位成功,他们也必能成为帝国的重臣宠将。因此,他们将青春韶华和生死命运押在祖甲身上,与之齐进退,共荣辱,同生死,如果没有他们在身边,流亡南方的祖甲也活不到现在。人生成败对于这些亲兵而言也就是一个忠字——只有忠才能让自己出人头地,只有忠才能让自己在帝国的权势版图中拥有一席之地,为了这个忠字即便慨然赴死也是值得的。

这也是大多数战士在战场上慷慨赴死的原因。

在过去的征战中,这些亲兵也曾面临敌军万千重,命悬一线,但他们从未面对过眼前这种局面:势单力薄,孤立无援,连活下去都成为一种奢望。他们知道没有救兵到来,因为这次的敌人是拥有天下的商王,他要祖甲死,举国都会诛讨祖甲,祖甲连半点活命的机会都没有。这是王室子弟之间的生死游戏,远比战争残酷,手足亲情在王权面前变成了狗屁,变成了一件能用即用、不能用就扔的道具,不幸的是,这些亲兵与祖甲成了这一次游戏中的猎物,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在这种举国皆欲杀的情形下,想要保住自己的命,似乎只能靠命本身,而不是靠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个人力量。

冬季的白昼本来是短暂的,可是门洞里的人们却觉得这一天似乎像整个冬季那样漫长,熬来熬去也熬不到晚上。好不容易,挨到门洞外面的天空暗下来,一群寒鸦咕咕叫着掠过渐渐变成灰色的山林。一只山鹰从空中俯冲而来,落在门洞入口处的一堆尸体上。那些尸体有一些是守城的卫兵,有一些是祖甲的亲兵。

众人气若游丝,无力起身上前驱赶,有人摸着一粒石子掷过去砸在鹰的脚边,鹰跳开两步,看看四周,复又走近尸堆。祖甲也扔了块头过去,可距离那畜生还有丈余远就坠在了地上,够不着。那山鹰侧首向门洞里望了望,大摇大摆地走到一具尸体前,跳到他胸口上,张开尖利的喙,尖嘴钳一般准确地插进那尸体的眼眶中,将已经发硬的眼珠像衔出来,仰首吞进入腹中,再用钩子嘴将那些曾经鲜活健美的鼻子、面颊、嘴巴撕成碎片,囫囵吞下。随后又有数只寒鸦敛羽落在尸堆上,将尸体们的肠肝心肺扯得满地都是。这些畜生从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类身上找到了快感,对门洞里众人的呵斥充耳不闻,肆无忌惮,动作又快又准又狠,似乎每一下都啄在那些活人的心尖上,让活人们觉得恐怖,撕痛,恶心得直想作呕,而那些尸体却一动,好像十分乐于被肢解,享受原始的天葬带来的快感,不做任何抵抗——而那些活人却止不住地联想到自己的身体器官,计算着自己还有多长时间,一天?一个时辰?或者是半个时辰之后,就会成为这些天空杀手利爪下的碎片。

流血是可怕的,尤其在严寒的冬夜里流血不止,因为寒冷会加速身体变成尸体。

每一个人都清晰地看见自己走过最后终点的样子,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

到这时,那城门越发显得厚重巍峨,凛然不可犯,而城下门洞中的人们越发显得微不足道。

一名两鬓斑白的老兵,在腮帮下支起一支胳膊,侧卧着,背靠城门,也许是想驱走心头的恐惧,竟轻轻哼起家乡的歌谣,声音时有时无,飘飘然然,十分虚幻,毫不费力地就将众人的思绪带向了远方。

老兵身前紧靠着数位年龄相仿的年轻士兵,其中一人脖子僵硬地伸着,丝毫不能动弹,有一支箭插在他脖颈上,但他却能说话。他笑着道:“兄弟们,我就要死了,说说话,道个别吧。”

另一人腿上穿着一支断箭,鼻梁被砍断了,他闭着眼豪迈地笑道:“说什么——哎哟,真疼啊!咋不一刀砍死了干净。”过了良久才又一字一停地道:“道,别?不、是、活、生、生、的么?”

与他背靠背的一人却是腹部被戈刺中,肠子被拉出一截,他将肠子塞回肚子里,用布条缠紧腹部,但是血仍然止不住向外渗出。那些布条被血液浸湿后渐渐冻成黑色冰条,而他腹部的疼痛感却渐明渐强,痛得他厉声呼嚎,直到嗓子彻底嘶掉哑掉,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浑身绷紧的神经才渐渐麻木,缓得一口气过来。这时听见众人说话,便想起自己还未过门的女人,接着前面那人的话道:“你们,都娶,媳妇,了么?”后面两字声如蚊蝇,显然是怕说话牵动腹部,放低了音调。

紧贴在他身后那个被砍断鼻梁的道:“你、有、媳、妇?”

前者颇得意的道:“那是,当然,有!”

祖甲听到这话,脸上掠过一阵苦笑。

断鼻梁的又问:“老三,你呢?”这话中的老三显然是指最先要众人道别的那位。连问了三遍都未有回音,众人回过头来见他已经倒在地上,双眼翻白,用手摸他的鼻息已然没了呼吸。

一名只有十五六岁的士兵,双腿齐胯折断,像两截木桩拖在地上,他一寸一寸地挪到祖甲脚跟前,右手向前送出一柄血迹斑驳的匕首,吃力地张开被冻血与冰霜凝住的嘴唇,抖抖索索地嗫嚅着。

祖甲听不见他说什么,将耳朵凑到他唇边,隐约听见他说:“帮——帮——我!”

祖甲认得这名士兵,他父亲是自己母亲的一个远亲。母亲在世时,为了扶他当上太子,夺得王位,帮他从自己的族中物色了不少人安置到他身边加以培植。这名年轻士兵的父亲在一次北伐战役中被一支冷箭射中心脏死去,他便顶替他父亲的名额参了军。为了照顾他,祖甲将他放在自己的身边,直到带他来到盘龙城。

年轻士兵仍然僵硬地捏着匕首向前伸着……

祖甲知道,这位年轻士兵难以忍受疼痛的折磨,祈求自己帮他结束生命,但祖甲哪里下得了手,在其他人面前,他显得过于年轻。

祖甲将他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搂着,就想搂着自己的儿子一样,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一暖身子,可却无奈地感觉他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变冷……

城门洞外开始簌簌地飘雪。

祖甲想起在这门洞中一直未见着瘸子将军——左烈,不知烈是死在了敌军的乱刀中,还是从城上跳下时摔死了,抑或是在城墙根下的荒草堆中被箭雨射成了刺猥。他想不起烈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就突然不见了。心说,不见了就不见了吧,既然他自称是祖庚派来此地迎接自己北归的,而今祖庚又是下令捕杀自己的人,那么左烈理所当然是他的爪牙。难怪自从跟他从湖底的石屋上岸来就步步遇险,危机重重。

这样一想,祖甲便觉得左烈死了更好,但又猜想他不可能死,可能藏到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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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节 诡谲的古画 2. 第2节 鬼使神差的工作 3. 第3节 奇怪的小婉 4. 第4节 地狱来信 5. 第5节 冥界身份 6. 第6节 古怪的警察 7. 第7节 狼人迷踪 8. 第8节 红灯笼下黄泥岗 9. 第9节 提灯笼夜行的女人 10. 第10节 婉儿有约 11. 第11节 暴烈航班 12. 第12节 太平间里的较量 13. 第13节 肮脏的计划 14. 第14节 灵魂医师 15. 第15节 逃出疯人院 16. 第16节 说到做到 17. 第17节 意外失踪的丈夫 18. 第18节 松下噩梦 19. 第19节 诊所陷阱 20. 第20节 灌木丛里的狼人 21. 第21节 菜鸟侦探 22. 第22节 电影院门前的取款机 23. 第23节 警察档案 24. 第24节 无人追查的车祸 25. 第25节 街道上空的望远镜 26. 第26节 会收缩的捕神枪 27. 第27节 绝代佳人碰上调虎离山 28. 第28节 爱国者里的谋杀 29. 第29节 杀人犯在家里 30. 第30节 戴耳环的大唐仁杰 31. 第31节 当心那个狼人 32. 第32节 奇怪的快递 33. 第33节 电话泄密与狙击手布控 34. 第34节 二位丈夫与二位妻子 35. 第35节 二位丈夫与二位妻子 36. 第36节 楼顶围兽 37. 第37节 一万年未曾开过的门 38. 第38节 地狱婚约 39. 第39节 地下秘情 40. 第40节 她消失在地铁隧道里 41. 第41节 地铁候车大厅 42. 第1章 帝国残将 43. 第2章 夜返荒园 44. 第3章 王府刺客 45. 第4章 龙舟大会 46. 第5章 湖底秘宫 47. 第6章 城下觅甲 48. 第7章 妻儿相认 49. 第8章 往事莫追 50. 第1节 诡谲的古画 51. 第2节 鬼使神差的工作 52. 第3节 奇怪的小婉 53. 第4节 地狱来信 54. 第5节 冥界身份 55. 第6节 古怪的警察 56. 第7节 狼人迷踪 57. 第8节 红灯笼下黄泥岗 58. 第9节 提着灯笼夜行的女人 59. 第10节 婉儿有约 60. 第11节 暴烈航班 61. 第12节 太平间的较量 62. 第13节 肮脏的计划 63. 第14节 灵魂医师 64. 第15节 逃出疯人院 65. 第16节 说到做到 66. 第17节 意外失踪的丈夫 67. 第18节 松下噩梦 68. 第19节 诊所陷阱 69. 第20节 灌木丛里的狼人 70. 第21节 菜鸟级私家侦探 71. 第22节 取款惊魂 72. 第23节 警察档案 73. 第24节 无人追查的车祸 74. 第25节 街道上空的望远镜 75. 第26节 会收缩的捕神枪 76. 第27节 绝代佳人碰上调虎离山 77. 第28节 爱国者里的谋杀 78. 第29节 杀人犯在家里 79. 第30节 戴耳环的大唐仁杰 80. 第31节 当心那个狼人 81. 第32节 奇怪的快递 82. 第33节 电话泄密与狙击手布控 83. 第34节 二位丈夫与二位妻子 84. 第35节 二位丈夫与二位妻子 85. 第36节 楼顶困兽 86. 第37节 从未打开过的门 87. 第38节 地狱婚约 88. 第39节 地铁杀机 89. 第40节 地铁候车大厅 90. 第41节 地下狂奔 91. 第41节 地狱狂奔 92. 第41节 地狱狂奔 93. 第42节 地狱杀阵 94. 第43节 地狱杀阵之二 95. 第44节 地狱杀阵之三 96. 第45节 地下城邦 97. 第46节 奶奶是个老巫婆 98. 第47节 老巫婆的铁箱子 99. 第48节 地狱搏击场之一 100. 第49节 地狱搏击场之二 101. 第50节 重返密道 102. 第51节 魔界妖童 103. 第52节 人肉过山车 104. 第53节 夜船幽冥涧 105. 第54节 夜航幽冥涧之二 106. 第55节 夜航幽冥涧之三 107. 第56节 夜航幽冥涧之四 108. 第57节 狼从地狱来之一 109. 第58节 狼从地狱来之二 110. 第59节 狼从地狱来之三 111. 第60节 狼从地狱来之四 112. 第61节 狼从地狱来之五 113. 第62节 狼从地狱来之六 114. 第63节 黑龙会绝姝 115. 第64节 路上的魅惑 116. 第65节 不能说的秘密叫天机 117. 第66节 黄金镇到了吗 118. 第67节 野店鲜艳 119. 第68节 黑珍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120. 第69节 死者的电话 121. 第70节 记忆复活之一 122. 第71节 记忆复活之二 123. 第72节 记忆复活之三黄金古镇 124. 第73节 记忆复活之四索命桥 125. 第74节 记忆复活之四空山耳语 126. 第75节 记忆复活之五烈焰珍玩古肆 127. 第76节 记忆复活之六意大利黑帮 128. 第77节 记忆复活之七黑帮五虎 129. 第78节 记忆复活之八断崖秘证 130. 第79节 记忆复活之九没心没肺的魔鬼 131. 第80节 刀枪拳脚报妻仇 132. 第81节 火墙破击战 133. 第82节 地下蛇攻 134. 第83节 沉舟湖底千年事 135. 第84节 邓馆长左府述因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