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 - 第五章 同在

这里是尧国石界关,城门前地势倾斜,一路上坡,关卡城门很阔,感觉却不高,从城门门洞里望进去,一览无余的石板路,空荡荡没有人影,两边连树都没有,虽然是大雪天气,也可以看出,四面无法藏得下人。

按照孙希出关前的安排,进关之后,会有昔日成王妃属下前来接应,成王妃在尧国境内的所有属下,在被华昌王的围剿过程中,渐渐收缩到了尧国边界,只等着公主回归,再图起事。

护卫们分成前后两队,护卫着成王妃在中间,并不急躁,缓缓进入。

成王妃神色平静,垂头看看地面,又仰头看看门洞,步履安然。走到那老兵身边时,忽然道:“今日劳烦你,孙大人有安排你之后的去向吗?”

那老兵一脸感激,低头道:“承蒙公主关切,孙大人之前就安排好了小人家小,还给了小人银两,公主放心,您进城后,小人马上离开。您还是快点进城吧。”

“嗯。”成王妃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石承。”老兵头垂得更低,“昔年也是公主属下微末一员,后来沦落到这石界关看守城门,多年来思念公主,一步也没有离开边关,未曾想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公主一面……”说着便拭泪。

“石承是吧?我对这名字有印象。”成王妃也有唏嘘之态,“既如此,你去吧。”

她说“去”字的时候,石承一抬头看见她眼光,立即暴退。说到“吧”字的时候,冷电一抹,已经“噗”地一声,从石承的肩背穿出,一蓬血花爆射,溅在城门外的雪地上。

“公……公……主……”石承抓着那柄穿身而过的剑,满脸不可置信。

成王妃在说完那句话时就已经走开,剑是她身后护卫射出来的,她淡淡立在一边,衣襟不染轻尘,看也不看石承一眼,道:“我属下是有个叫石承的,隶属护**第三营第七队,宁丰二十三年因为掳掠少量民财,被发配石界关。”

石承怔在那里,呆呆望着成王妃,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微末人物,经过二十年,成王妃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年出关时,也是从石界关出,满城百姓,关卡所有守兵都跪地送我,唯独你不在。”成王妃扬着下颌,神情冷傲,“你在记恨我。当年你都记恨着不肯相送,难道过了二十年,你会突然感激我?”

石承喷出一口鲜血——这是什么样的人?身在高位,目光却能顾及脚下蝼蚁,连一个从没和她搭过话的士兵没有相送,居然也能发觉!

成王妃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再进一步,一挥手,那护卫奋力一掷,长剑穿着石承的身体呼啸飞出,直奔城内而去,啪地一声撞上石板地,不知道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一阵奇异的轧轧连响,随即城内原本平整的地面,大块大块的白石板霍然翻起!

地面翻开,无数黑影冲天而出,刀剑齐飞,将半空中的石承瞬间绞成碎片,纷纷血雨,落在了纷纷雪雨上。

掩藏在地下石板下的杀手出现的那一刻,成王妃的护卫们放出烟花,掩护着她快速后退,城内杀手汇聚一处,呼哨一声,转身闪电般向城门追杀而来,成王妃不急不忙,低低说了一句话,最后一个护卫退出时,一拳击在城门中段的一个微微突起的地方,随即闪身向后。

轰隆一声,万斤悬门,随着他这一拳,轰然落下,城内来得最快的杀手的一柄长剑,已经递到了那个护卫的胸口,却被那突然快速落下的悬门压个正着,悬门那头一声惨呼,这头留下了半截染血的胳膊和一柄长剑。

城头上装醉的守门士兵扑在蹀垛上,表情惊恐——悬门怎么会突然落下?甚至比正常放下的速度还快?这悬门有多久没有用过了?连他们都快忘记怎么操作,这些二十年没回来的人,是怎么能一拳便打落了悬门?

“拉起悬门!拉起悬门!”守门官大声呼喊,“快!别让人给逃了!”

他在上面喊得声嘶力竭,士兵们纷纷奔下,成王妃静静仰头看着上方,轻蔑地笑一笑,转身悠悠往城外走。

过了这片山坡上的树林,就是大燕关卡,白天他们出来时毫无动静的大燕关卡,此时城上城下满满是人,刀出鞘,箭上弦,所有武器,都森冷地瞄准了这一群人。

前有尧国,后有大燕,他们在中间。

没有人打算留他们活下去。

成王妃还是一副坦然的态度,好像就没看见这两头的绝路,她回头走,却并没有往大燕关卡靠近,而是停留在那山坡上,那正是两边国境的中间位置,谁的箭,也招呼不到那里。

她负手立在山坡上,听尧国城门里传来的喧嚣,那群杀手和守门的士兵似乎在努力地要开悬门,想出来追杀他们,虽然尧**事力量不能轻出关卡一步,否则视为对大燕的挑战,但大燕已经知会过尧国——如果出来追杀的是成王妃一行,那大燕会当作没看见的。

然而他们费尽吃奶力气,也没能扳开悬门的暗纽,悬门竟然像被卡死了。

尧国士兵面面相觑,震惊无伦——悬门突然落下已经够神奇,落下后突然卡死就更令人想不通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隔着厚重的悬门,好像看见那个衣袂飘飘,从容而肃杀的女子,她离开二十年,二十年里她似乎被淡忘,然而只要她如今站回这里,人们便会立即恍然惊觉,原来她依旧是心中的神。

成王妃立在山坡上,静静注视着尧国城门。

大雪出关,似乎是个好天气,然而大雪,同样会掩盖很多痕迹。

比如地面被动过,城门内外地面被垫高加厚,导致城门门洞看起来达不到正常高度。

之所以垫高,是为了将城门内的街道的地面全部改造,设下连动机关,铺上薄薄石板,在石板下藏人,只要她一脚踏进城门内尧国地面,等待她的就是陷阱和杀手。

这里气候严寒,地面都是动土,尧国一时来不及将地面挖出陷阱,就在原地面上加盖撑架石板,导致地面增高,为了取信于她,令她没有怀疑地步入,尧国不惜在山上搬运泥土,将整个城门内外都垫高,所以城门之前,地势出现倾斜。

好大的工程,只为杀她一人。

华昌王还真没敢小觑昔年的铁血公主。

但他依旧低估了步夷安。

成王妃昔年名动尧国乃至天下,不仅在于其勇气卓绝,还在于其智慧超人,她有着超群的记忆力和感知力,经过的人和事,很难忘记。

她明明记得当初出石界关,地势不是这样的。

她又觉得这城门,似乎比以前矮了点。

事有反常必为妖,所以她才会在记忆中搜索石承这个人,确定了他有问题,并发现了城门后翻板地面的连动机关所在。

至于悬门——

二十年前她出关,已经吩咐留在尧国的属下,提前对悬门做了手脚。

那时倒还不至于为今日筹谋,只是她自己担心不能安然出关,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而已。

不想二十年后,居然还是用上了这个后手。

尧国的士兵扳不开悬门,只好再次登上城楼,对远处的成王妃大叫:“殿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你便关起尧国城门又有何用?难道你要将你自己,困死在这两国之间吗?”

成王妃微微一笑。

身后的护卫铺下锦毡,她在锦毡上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微笑道,“困死?哦不。我只是要让华昌知道,步夷安想做什么,从来不是他能阻挡。”

“殿下休得口出狂言。”城楼上走来按剑金甲的男子,“不进尧国,算你识相,尧国大军不会出关来追杀殿下,殿下还是回去吧。”

“魏亦涛。”成王妃瞥他一眼,眼神如视蝼蚁,“二十年前你只是个殿前侍卫,一个金瓜都拿不稳,想不到如今也披甲着缨,当上三品武将,真是可喜可贺。”

她说着可喜可贺,语气却淡淡讽刺,那魏将军晃了晃身子,一张清癯的脸涨得通红。

金瓜……沉埋在记忆里的过去。

魏亦涛眼神有点迷茫,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还有点稚气的侍卫,第一次上殿便失手掉落金瓜,砸到皇帝脚趾,被五花大绑按在阶下等候处死,一怀绝望里,突然有淡淡香气袭来,红衣金冠的少女,快步从他身边过,停了停。

“这个人犯了什么罪?要捆在这里?”

听完太监们的解释,她一笑。

“我大尧御前侍卫的命,不是这么轻贱来的,解绑。”

声音清脆,砸碎噩运。

……

“公主。”魏亦涛躬身,沉声道,“末将此来,带来王爷命令,只要公主愿意城门投诚,自缚双手,并代尧王递交降书,他定可保公主一生荣华。”顿了顿,他又道,“您如今自锁城门,身处尧国与大燕国境之间,其实也是绝路,公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最后一句劝说,在此刻,已经隐隐有些不妥,成王妃原本在冷笑,听得他语气诚恳,笑意渐敛,默然半晌,淡淡道:“告诉华昌,只要他愿意悬崖勒马,就此收手,在我尧国都城之下及时退兵,我也可以保他不至于家破人亡,留得全尸。”

魏亦涛苦笑一下——尧国的人都了解这位铁血公主,他当然也明白,劝说不会有任何作用,但他也没把成王妃的话放在心上,如今成王妃身处两国之间,身前身后都是大军,身边只有百余护卫,无论如何也是绝路,她便是才能通天,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当初华昌王再三叮嘱,如果不能杀了步夷安,也绝不能让她进入国境,她对尧国的影响力无可估量,因为尧国朝廷并不是没有可用的力量,只是一直缺乏主心骨和抗争的勇气,一旦步夷安到来,这位永远高悬在尧国朝廷百姓头上的精神领袖,哪怕一个从人也没有,也会立即令天下归心。

这将是可怕的结果。

所幸现在,他们出不来,她也永远进不去。

劝说无效,他退了下去,早已准备好的床弩抬了上来,他手掌往下按了按,示意不必使用。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她死在他手里。

对面成王妃也已经不说话,隐约挥了挥手,一百多护卫各自散开,取出武器,开始伐木。

两边城上的人都诧异地看着——是要生火取暖吗?可是那也不必砍这么多树啊。

在两边弓箭都射不到的地域,成王妃的护卫们,将伐下的大腿粗的树木牢牢插在地上,有人在削木钉,取出绳子,将树木连接,有人跳了上去,不断去接下方抛来的树木,一层层地架上去,看那样子,是要造座简易的树木高塔,底下四方形,越往上越尖。

魏亦涛纳闷地看着那树塔的位置和高度,他们是要居高临下杀人?可是建这么高,这塔会很危险,顶多只能容纳一两人,又有什么用?

然而他脸色立即变了。

因为他发现了身后的**。

大雪天气,天色明亮,城中很多百姓都已经起床,住得靠近城门的百姓,已经看见城门后那一段路翻起的石板,好奇地围拢来,虽然被士兵拦住不许近前,但都在指指点点。

被拦的百姓中,其实也有成王妃留在尧国的旧日部属,他们听说王妃即将回归的消息,赶往石界关城,但城中戒备森严,整个突兰城的军队都已经赶到了石界关,所有人都无法接近,石板翻起杀手乍现,这些人要冲上去接应成王妃,但成王妃放出的烟花,命令他们“不得妄动,顺势而为。”

此时这些人混在人群里,突然大声惊呼,指着城外道:“你们看!”

百姓抬头,便看见远远的城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高塔,有人正衣袂飘飘,飞身上塔,手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离得远,看不清那人容貌,只看见白色长衣黑色大氅,在四面茫茫的雪地里一片鲜明。

那人姿态轻盈,像一截鸿羽掠上高塔,在塔尖上那只能容纳一人,已经铺了金丝垫子的位置上安然坐下,将一截长形物体端放膝上,手指一拂,起铮然之声。

琴声清越,滚滚传开,那人于高塔云雾之间仰首,姿态如神。

几个巨大的孔明灯悠悠飘了起来,灯上有鲜红的字,有人喃喃地读:“步……”

“夷……”

“安……”

“步夷安……”人们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嘴里咀嚼几遍,蓦然眼睛一亮,惊呼,“步夷安!”

“镇国公主!”

“公主回来了!”

“天啊!”

百姓刹那间沸腾起来。

当年永定王之乱,变乱平息后因为皇太子惊吓重病,公主曾摄政一段时间,正是在摄政那段时间内,她减税减征,廓清吏治,得罪了朝廷利益集团,却得了民心,然而摄政不过短短时日,她便还政于尧王,之后远嫁大燕。但对于尧国百姓,有比较才有深刻印象,公主执政时期的宽政,和后来即位的尧王的无能,成为鲜明对比,令老人们常常念叨,只恨尧国王位,为什么就不能女子继承。

而这些年来,留在尧国境内的天语族人的苦修者,行遍天下,融入民间,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步夷安当初仁政的执行。在尧国,各处都有标记着“夷”字的红色布招牌,是没有店面的流动善堂,任何受苦受难的人,都可以在这个布招牌下留下自己的苦难诉说和要求,然后获得一定的帮助。

如此,怎能忘记?

“射下孔明灯!射下孔明灯!”魏亦涛看见那三盏灯悠悠飘了过来,红色的步夷安三个字清晰可见,脸色大变,连连暴吼。

士兵们连忙操弓拉弩,箭雨齐发,然而孔明灯飞得太高,哪里射得着,今日的风向,正好也是顺风,眼看那灯便越过城墙,飘向了石界关城,隐隐约约,整个城都被惊动,无数人从家门中奔出,往城门方向汇集,仰头看那三盏灯。

“立即驱散城下百姓!驱散!”魏亦涛连连下令,士兵们挺枪逼上人山人海的百姓,“散开!立即回自己屋里去!否则格杀勿论!”

“军爷,你这是什么道理!”人群里有人喊,“我们一没造反,二没冲撞官府,三没杀人放火,我们就在街上站着,也碍着你们?”

“就是,我们都退出里许了,难道抬头看看天空都不能?”

“失民心者失天下!看看你们自己!边军都是世袭的,当年你们的老爹,也是镇国公主麾下!”

“做人有点良心!”

士兵们怔在那里,端着长枪不敢再前进一步,尧国北境民风彪悍,一旦引起民变,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魏亦涛脸色连变,最终却什么都没敢再说,眼看着那灯悠悠飘近城中,每移动一丈,都有隐约的惊呼之声传来,那点幽幽的红色,像一个人深红宽幅的锦绣衣袖,傲然拂过,便将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整个石界关。

此时高塔之上,成王妃唇角笑意冷冷,眼看着孔明灯飘过石界城关,往远处去了,蓦然抬指,勾弦。

用上内力的琴音,铮然如爆破,自高塔之上箭般射开,满城凛然,抬首聆听。

琴音起!

开初轻缓灵动,伴四面风卷雪花飞舞,如少女豆蔻年纪,荡漾秋千,洒落笑声如银铃,一只千啭黄鹂,因风飞过蔷薇。

百姓神色迷醉,想起传说里,镇国公主那受尽宠爱的无忧童年,想起自己平凡,却也饱受父母亲长关爱的幼年。

琴声悠缓,似有令人迷醉的魔力,连城头守军,都不自知地放下了手中枪,双手垫着下巴,撑着枪杆痴痴回想。

满城上下,神色如一的只有成王妃一人,唇角那抹冷冷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蓦然划指连拨!

琴音乍急,溅星火起雷霆,驭飞剑裂穹苍,舞风雷之杵,搅四海大风,电起、光生、涛涨、云乱……铁军压国境,万马卷烟尘,巍巍高城浩浩云天,金甲贯日血练长虹,晴空血如雨,平地起波澜……

百姓们身体微微颤抖,刹那间永定之乱重来眼前,宫墙下的血肉,甬道中的尸山,传说中那少女公主,披发脱甲,高踞宫门之上,一柄剑,一盏琴,琴声止而人命绝!

更多的人想起自己人生里那些变故与波折,想起永定之乱后逐渐衰微的国力,一去不复返的好日子,想起逼债的地主,敲诈的里正,衙役们征粮时铁青的脸,官兵们过境时踢破的家门,想起那些倾倒的破屋,米缸里浅浅的一层米,忍痛卖了自家的女儿,转过身一路凄越的哭喊……

泪光渐渐蒙上人们的眼睛,城头上有的士兵,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

琴音忽然又一转。

自慷慨凶暴,转为低沉凄伤,如静夜流水呜咽沉沉,沧海月落,水汽纵横,一叶孤舟,对影一人,枝头上的树叶转瞬由绿转黄,枯脆地一折,在风中化为齑粉,落在远去的人肩头,城关很远,从此永在身后。

无数人的眼泪滔滔落下,那些还活着的老人们,想起当年公主功高被诬,不得不急流勇退,只带了一队随从,去国离家,和亲他国。当年她抱琴而去的背影,落了送行的万千百姓沉重而凄然的目光。

中年人却只想起水患后卷倒的土屋,无处栖身的苍凉,饿着肚子等候官府开仓放粮,等来的却是催逼纳粮和征丁的命令,爹娘染了瘟疫暴死逃荒途中,尸骨被野狗叼了去果腹,最幼的婴儿在怀中断气,死时轻得如一截枯枝。

眼泪已经不再落,深红的眼圈,渐渐射出愤怒的目光。

城头上的士兵慢慢放开了武器,想起吃空饷的将领,喝兵血的上官,想起从军十年从来没有发齐过饷银,没穿过厚实的棉袄,想起至今无法回归家乡,不知道等自己回到遭了旱灾的家乡,村头的榕树下,还会不会看见爹娘。

一曲跌宕,满城伤。

成王妃仰起下颌,她唇角冷冷笑意已去,换了此刻灼灼悲愤和沉沉凄伤。

“拓拔。”她指下未歇,对站在下一层横栏上的护卫队长道,“等下你帮我做两件事。”

她的语声低了下去,拓拔听到一半,却骇然抬头,大呼:“公主,万万不可!”

“拓拔。”成王妃始终仰着头,面对云天之上,仿佛不想将眼泪落下,又仿佛只是想从虚幻的云影里,找见漂移的灵魂。

“我从来都没打算进尧国。”她微笑道,“华昌不可能会让我进去,当然,我可以不顾一切,用所有人的尸体,垫在我脚下,踏血步入京城。可如果真那样,等我到了京城,我已经无力和华昌相抗。”

“我们可以……”

“他华昌以为,我不进国境,就真的奈何他不得吗?”成王妃淡淡道,“任何人被压迫都有一个限度,犹如干柴长久被烈日灼烤,看似无事,但若有一日沾上一个火星,必成燎原之火。”

她闭上眼睛,“现在,就让我来做那个火星吧。”

“公主!”拓拔死死抓住树干,要不是怕断了一根会使成王妃跌下,手下的树枝早已会被抓裂。

“在进城之前,我还有一丝希望,然而当我发现那个埋伏,再回头看见大燕城上的动静,我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成王妃轻轻俯下脸,神情温柔,“所以,我不能再去尧国,我不能死在尧国,永难回归。我要留在最靠近冀北的土地上,拓拔,请你成全我。”

“公主!”拓拔一抹眼泪,嘶声道,“您怎么就能下这个决定!你忘记王爷和郡王,还有小郡主了吗!就算冀北有难,可他们还在等你回去啊,您……”

“王爷死了。”

蓦然一句惊得拓拔顿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瞪大眼睛,望着一脸平静的成王妃。

“王爷死了。”成王妃又重复了一遍,直到此刻,她唇角才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意,沉凉哀伤,那样的神情,让人觉得,便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抵不过那无言的沉重,永夜的哀凉。

拓拔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明明不相信,明明知道王妃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冀北的消息,然而看着她此刻的神情,他便知道,这是真的。

王妃怎么知道的,他已经不忍去猜——如果夫妻的情感,已经超越了时空的界限,心神互通,无需言语,那么一旦一方逝去,那又是怎样的绝望。

“我听见他在呼唤我。”成王妃微微仰着头,对天际薄云露浅淡笑意,“于是我突然解脱,之前我一直在犹豫,我想解救尧国,也想回到他身边,但是现在,一切都很好。”

她的手指离开琴弦,静静聆听对面城里的隐约动静,一霎间,昔日铁血镇国公主,凛冽重来。

“现在,只差最后一把火了。”她喃喃道。

衣袖一拂,霍然推琴。

砰然一声,相伴了她多年的绝世名琴,从高塔坠落,跌成粉碎。

远处城内百姓隐隐看见,哗然惊呼。

“尧国水深火热,夷安何忍操琴!”成王妃用上全部内力的声音,声传数里,“此琴‘青崖’,自今日永绝。”

“公主——”

“二十年前我抱琴离国。”成王妃俯视下方,声音缓缓,“曾以为没有步夷安的尧国,会更安定和乐,百姓乐居。二十年后我弃家回国,千里奔驰,在昔日家国之前,被万军拒之门外,刀枪等候。”她眼睫微微湿润,“然后我看见百姓褴褛,屋舍破败,二十年前隐约记得的旧屋,至今仍旧在那里,没有修葺没有扩建,屋瓦破碎,便覆以茅草,我想那里应该依旧住着那家人,但也许父母已丧,也许家徒四壁,也许疾病缠身,也许,早已因为连年战乱,苛捐杂税,被逼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百姓中有人开始呜咽,有人大喊,“您看见的最靠近城门这一家,是乌麻子家,他家前年旱灾就死绝了,唯一一个小子被拉了壮丁,据说也死在战场上了!”

有人开始嚎啕大哭,更多人开始大叫,“公主啊,您怎么现在才回来!来救救咱们吧!”

“我家也死了一半人啊!”

“我二小子被征入军,至今生死不明啊!”

城头上魏亦涛霍然回首,厉喝,“射他!”

先前解释乌麻子那一句,明显是内力送出的,普通百姓不可能叫得所有人都听见,魏亦涛怎么能允许有人和成王妃一搭一唱,煽动民愤?

然而命令一出,却无动静,半晌才有几个弓箭手,软沓沓地射出几箭,还没到人群就掉落,魏亦涛勃然大怒,“你们!”

“将军,我们人可没有百姓多。”弓箭队的队长挑起眉,“熙和十三年镇海城头百姓被官兵激怒,冲击官府,杀死当时所有士兵的事,我可不想发生在我们身上。”

魏亦涛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城下百姓已经鼓噪起来。

“他们要杀我们!”

“杀了这群没良心的狗东西!”

“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朝廷狗!”

远处,成王妃唇角冷笑如冰晶,缓缓抬起手。

一直有人关注着她的举动,立即有人大声呼喝,“别吵,听公主说!”

“步夷安去国二十年,昔日旧属云散,今日当权者封门,故国难回,家园被毁。”成王妃声音微微哽咽,“一己之力,难挽狂澜。”

众人沉默下来,是啊,一个女子,再大能力,也已经不是当年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镇国公主,她现在又能怎样?

想起她功勋卓著,却被当权者一再鸟尽弓藏,百姓心中愤懑,霍然燃起。

“然而步夷安既然已经来了,便永不回头。”成王妃蓦然拔高声音,琅琅语音,上冲云霄,“生不能与民共苦,死便与国同殉!”

她振袖,黑色大氅如乌云悠悠罩落,无人看见的暗处雪光一闪,她的身子晃了晃。

“公主——”离得最近的拓拔看得清楚,蓦然一声恸呼,将脑袋狠狠抵在粗糙的树身上,死命碾磨,血肉模糊。

“我还是怕痛啊……”成王妃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低眉对拓拔道,“告诉述儿,想让我走得心安,就必须要为父母寻到一块合葬的地方,不得低于王侯建制。”

拓拔身子颤了颤——冀北出事,藩王属地封号必将被收回,王妃这个要求,等于要纳兰述必须重振家族。

“是!”

“我不能为你维持住冀北等你回来,”成王妃喃喃道,“但是述儿,我为你留下了尧国的星火,但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她缓缓合上眼睛,脸色慢慢变得透明,“拓拔,记住我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是……”

“很好。”成王妃露出今日也是此生最后一个微笑,那一笑空灵开朗,明艳璀璨,恍惚当年,血火里城楼上,双手撑着蹀垛,等待着永定之乱尘埃落定的少女。

远处城中,沉寂了下来,这一阵的安静,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有沉沉的压抑和不祥的预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魏亦涛压在城墙上的手,神经质地颤抖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成王妃保持着那个微笑,最后一次仰起头,天色放晴,似乎有柔软的云拂面而过,温柔如那人的手指。

“夷安,我有没有告诉你,娶了你,是我一生里最大欢喜?”

元征。

有句话我没来得及说。

嫁给你,也是我一生里最大幸运。

她的手指缓缓落了下去,指尖一软,搭在了腰间衣结上,那里一个同心环,大婚之夜他亲手替她系上,自此二十年从未解开。

这一生她身份尊贵,却血火相伴。人生里最后二十年,一颗决然刚烈,伤痕累累的心,才得他妥善安放,小心珍藏,直至涤荡血气,还一个人生清朗。

原以为这一生永在碰撞,星火四射梦寐难安,却有幸遇上他的平静和呵护,梦魂之外,终得安稳眠床。

她的眼帘,缓缓合下,最后一眼,却微微偏头,看着大燕的方向。

我的述儿。

我也从没想到,相伴十七年的母子,最后一次见面,结束于一个清脆的耳光。

也不知道你痛了多久,但是对不住,从此之后,娘还要有更深的痛给你。

孩子。

从今后起风记得自己加衣,落雪记得自己拢火。

从今后你孤身一人,拖曳着娘狠心加上的使命,寂寥在大地行走。

我将留下如山之重给你。

不为要你完成,只为让你有所凭依有所努力地,活。

我相信你会活得很好。

我看见你凝血于心,炼化铸成,千丈战刀拉开茫茫疆域;我看见你化金刚心,琉璃目,举目开阖,射穿这浓浓雾障;我看见你登山之巅海之角,将这巍巍大地,浩浩雄关,燃烧在冀北青鸟携风带火的双翼里。

我的述儿。

这世上,什么样的感情最坚定?什么样的取舍最艰难?什么样的得到最苦痛?什么样的失去最无奈?

我用我的生命,告诉你。

眼帘合下,天地在这一刻风雪中沉睡。

随即。

在所有侍卫的跪地相送里,在拓拔的浑身抽搐无声嚎啕里,她淡淡道,“点火吧。”

……

树林里有狼粪,点燃的狼烟,冒出滚滚的黑色烟柱,瞬间席卷了树架高台。

一百多名护卫跪伏在地,双手加额。拓拔跪在最前面。

城头上魏亦涛最先看见这一幕,震惊之下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公主在尧国城门之前,**!

天啊!

几乎刹那间魏亦涛便想到了这将意味着什么,会带来什么,他浑身一冷,霍然回身,大叫:“驱散人群!驱散人群!全部赶回去!不许观看!”

然而已经迟了。

城头上的士兵都已经看见那一幕,没人看见成王妃举刀自裁,只看见她高台之上,拨琴一曲,最后对尧国百姓说了那番话,然后,**于国境城关之前。

铁血刚烈,一往无回。

士兵们僵立在那里,忘记所有动作。

城下百姓已经看见狼烟。

“那是什么!”

“火!火!”

“天啊,公主**!”

“不要啊!”

高台下堆了柴火,添加了助燃物,扫尽了积雪,火势凶猛,几乎一瞬间就顺着树塔攀援而上,将成王妃卷在了深红的火焰里。

大火里那个始终昂着头的身影,岿然不动,似一尊铁铸的神,傲然浴火于云端之上。

那样的大火和黑烟,满城都看得清楚,无数人脸色惨白爬上自家屋顶,遥遥望着那熊熊烈火,无数人失魂落魄大声哭号,压抑很久的愤懑悲伤被这风这火卷起,刹那间便燃了心的荒芜草原。

一群草鞋披发的宽袍男子,沉默在人群中俯拜下来。

更多的人跪了下去,眼泪流在冬日冰冷的动土里。

人群像风过偃伏的草,一层层伏在满城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人头像黑色的毒浪翻卷流动,迅速注满了边关大城的骨骼经脉。

病人挣扎而起,残废者推开轮椅,女子丢掉绣花匾,书生愤然掷笔。

一城父老,跪送尧国历史上最为传奇的公主。她在尧国时,尧国百姓托庇于她的羽翼;她离开尧国,依旧无处不在,矗立在所有人的精神领域;二十年后她回来,用最惨烈的结束,决然昭告一个最不可抵抗的开始。

她将自己的身影,永远地笼罩在尧国的土地上,自此之后,永无人可以拔去。

满城哀哭,满目哀凉,魏亦涛眼看着那冲天火焰渐渐熄灭,浑身一寸寸地软了下去。

这一焚,焚的何止是一个人的生命躯体?

这一焚,焚的是尧国天下,是华昌王眼看便要坐上的宝座!

他凛然四面张望,然而包括他的士兵在内,每个人的眼光,都满满悲愤仇恨,如刀剑出鞘。

火焰渐渐熄下去。

要想火烧得全城都看见,必须是猛火,一切烧得很快,草草搭成的树干高台迅速坍塌。

拓拔在树塔坍塌的那一瞬间,冲天飞起,掠上最高处,不顾滚热,手一伸,抽出一截四面微微翘起的金丝垫子。

金丝无法烧化,垫子上一抔焦骨白灰。

拓拔喉间发出绝望的低嗥,却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将骨灰分成两半,其中一半装入锦囊,交给身后的一个亲信,将成王妃最后托他带给纳兰述的话转告了他,并命他立即回转,稍后大燕必定开关出来查看,到时候想办法回归冀北,找到纳兰述。

然后他将另一半骨灰装进一个袋子里,袋子挂在胸前,缓缓抽出长刀,跨上马,脚跟狠狠一勒马肚。

“恢律律——”

骏马长嘶,抬蹄向城门狂冲而来。剩余的护卫,亦步亦趋跟着。

“拦住他!拦住他!”魏亦涛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但直觉绝不能让他冲近,疯狂地呼喊自己的亲卫队,“不惜一切代价!拦下他!谁杀了他,赏参将!白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杀镇国公主也许士兵们还有犹豫,杀这么一个护卫人人争先,一时间乱箭如雨,长矛纷飞,直奔拓拔。

一百护卫结成阵型,护着拓拔狂奔向前,纷纷出刀将乱箭拨开,不时有人中箭倒地,却一声不吭。

所有生存的护卫也一声不吭,只管护着拓拔。

拓拔也一声不吭,看也不看那些身死的同伴。

他要向前!只管向前!越过城门,完成主子的最后嘱托!

“唰!”

墙头弓弩连发,强劲的弓弩直射拓拔胸口,眼看便到前心,蓦然一个护卫横身扑上,哧一声那箭穿过他的咽喉。

拓拔一把抓过兄弟的尸首,放在身后,红着眼睛,拍马狂飙。

十丈、五丈……

城头砸下圆木,绊到了拓拔的马脚,骏马长嘶倒地,一个护卫立即让出马,身在半空被射成了筛子,拓拔飞身而起,落在空出的那匹马上,继续前冲。

四丈……

城头大力士一声猛吼,甩出板斧,越过挡在前面的人头,直奔拓拔,拓拔大转腰让开,那板斧半空滴溜溜一转,竟然又转了回来,袭向拓拔腰部,近在咫尺的杀手,拓拔要么就退下躲避,要么就死在板斧下。

拓拔停也没停,只霍然自马上站起。

“啪”一声板斧重重击在他的大腿后侧,顿时砍开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下裳,将黑马染成红马,然而拓拔的速度,依旧没有停。

“向前!向前!”

三丈……

“呼。”

一柄短矛,带着凶猛的力度,穿透雪后清冷的空气,电射拓拔的头颅!

那短矛速度超越了劲弩飞斧,飞掠而下,带得四面雪花乱舞,杀气四溢疾如奔雷,掷矛者膂力强劲,必然是一流高手。

城墙上魏亦涛脸色铁青,傲然伫立——他亲自出手,这个距离谁也躲不过去!谁也来不及代死!

短矛刚掷,已到面门,铁黑的矛尖森冷,血腥气隐隐逼来,那也是死亡的气息。

拓拔只做了一个动作。

他举臂,挡在了额前。

“哧!”

短矛狠狠扎入拓拔手臂,穿透铁质护腕,裂开血肉骨骼,去势犹自未绝,穿透坚硬的头骨。

血花爆现。

魏亦涛神情一喜。

然而他瞬间就变了脸色。

拓拔狠狠地,放下了手。

他的手臂还被钉在他的额头上,然而他就好像没有痛感,狠狠一拉,短矛连带着手臂拔出,额头上一个血洞,皮开肉绽像是多了一只血眼,然而由于手臂的缓冲,终究没有致命。

穿过短矛的那只手臂,自然是废了,拓拔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血流披面,神情狰狞,自始自终,只喊着一句话。

“向前!向前!”

马蹄翻飞,溅着血肉和白骨,一百多护卫护着拓拔冲到城墙下时,只剩了七八个。

拓拔从马上翻身跃下,一道冷箭射来,穿过他的胁下,他晃了晃,却抬头哈哈一笑。

“龟儿子,”他大呼,“等着我!”

残存的护卫齐齐甩出武器,拓拔翻身而上,脚尖一踩,借着托起之力,直上五丈。

城墙十丈,他一步便到一半,城上赶紧推擂木滚油,又拼命射箭射矛,拓拔一身鲜血,哈哈大笑,甩出一截钩绳,霍霍缠在了一个士兵的脖子上,那士兵拼命抵抗,拓拔借着一股那股抗力,一个翻身,再跃五丈!

“啪!”

靴子重重落在城上,地上一对血脚印,拓拔摇摇晃晃,站在当地。

魏亦涛大喝,“射!”

万箭齐射,冲上城来已经重伤的拓拔,顿时成了箭靶子。

鲜血突突地冒出来,拓拔看不清五官的脸上肌肉都绞扭在一起,霍然迎着一排蹲一排站在城头那侧的箭手们冲过去,一把扯开胸前衣裳。

他满是伤痕的胸前,除了那个布袋,还有一个小丝网,里面不知什么东西已被点燃,燃烧出哧哧的黄烟。

箭手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吓得纷纷避开,拓拔一路冲了过去,已到了城口向内的那一侧,万千百姓已经听见了城门处的动静,都昂头看着。

拓拔满身浴血的身影出现在那一侧城墙时,底下一阵汹涌的欢呼。

“杀了他!杀了他!”

士兵们扑过来,乱刀砍下,拓拔不避不让,一把抓住了胸前装着成王妃骨灰的布袋,用力扯开,使尽全部力气,向城下一撒。

“公主说!”万刀砍在身后,血肉横飞里他趴在蹀垛上,长声高呼,“死将与国同殉!死将与国长在!华昌王挡得了她的人,挡不了她的魂,此身化灰,永归故土!”

浅浅白灰,伴着滴滴鲜血,洒落城头,落向尧国土地。

石界关城百姓,一瞬间,疯了!

像万吨炸药被点燃引信,像万年火山被惊动熔岩,一声狂喊,无数百姓冲破封锁,奔向那茫茫白灰飘落的地方,所有人拼命伸出手,要接住那传奇女子最后的骨骸。

白灰如雪,悠悠洒落,手指抓握不住,却落在每个人的眉间发上。

人群如开闸泄洪,狂呼乱叫,每个人都在嘶喊,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嘶喊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内心压抑愤懑,想要借这样的嘶喊来爆破,每个人又觉得,即使喊破了喉咙,还是不够!不够!

他们伸着手,跺着脚,用头去撞那些无措的士兵;他们仰着头,张开双臂,无望地试图去接那长空碎雪;他们看见城楼之上,拓拔血肉成泥,却在最后一刻痛快大笑。

热泪如倾,无处宣泄!

在这样被成王妃用生命和鲜血调动出的最暴烈,情绪最汹涌的一刻,有人终于喊出了等待已久的那句话。

“杀了这些走狗!为公主报仇!”

“为公主报仇!”

“报仇!”

轰然一声,愤怒的民潮,汹涌卷起。

全城暴动。

从城门下开始,聚集的人群冲翻了警戒的队伍,夺去了士兵的武器,打死了意图阻拦的兵丁,踩死了还想结成人墙的亲卫队,冲上城楼,撞翻楼门,搬起石头,猛砸城头士兵,刚才他们踩着拓拔的血肉,转眼他们的血肉被踩在百姓的脚底。

魏亦涛眼神绝望,一次次试图收束队伍进行弹压,然而几千人的队伍,又被分散,如何抵得过数万暴怒的百姓,何况里面还有天语族的潜伏的苦修者,何况他的兵自己也受了震撼不愿动手悄悄躲开,何况整个石界关城的百姓,正源源不觉地举着各式武器,从四面八方赶来。

魏亦涛不能投降,他背靠着城头试图作战,身边的亲卫一个个的减少,前方,黑压压的人潮,以不可抗拒的势头凶猛卷来。

魏亦涛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纷乱,恍惚间似乎看到这样的纷乱,自此地蔓延,逐渐浸染整个尧国大地,金色的王座被烈火焚烧,冒出和今日树塔之上,一样的滚滚黑烟。

他一步步退,气喘如牛,后背突然触着坚硬的墙壁,已经到了城墙边。

暴动的人潮举着乱七八糟的武器扑来,他一翻身,想要跳下城墙。

突然一双手臂,勒住了他的咽喉!

最后一个幸存的成王妃护卫,挣扎着爬了上来,一把勒住了尧国将军的脖子。

“去死吧。”他在魏亦涛耳侧,气喘吁吁地说。

风声呼啸,天地颠倒,飞掠的风声里,有人清脆地笑。

“我大尧御前侍卫的命,不是这么轻贱来的,解绑。”

“生不能与民共苦,死便与国同殉!”

“砰。”

重重的一声,很响,像这整个大地,都被瞬间砸裂。

魏亦涛躺在城门前,身下的鲜血静静流淌入紧闭的悬门,飞旋的意识里,他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最后的悠长的叹息。

尧国,完了。

==

大尧熹元二十一年冬。

昔镇国公主被拒石界关前,毅然**,并将骨灰洒于故土,引起石界关百姓暴动,暴动起于石界关,却没有止于此,而是如风行水上,掠过了整个尧国。

短短一月之内,在遗留在尧国境内的公主旧属的煽动和安排下,百姓的怒火被轻易点燃,起义从尧国边境一路向内陆推进,民怨如潮,卷向茫茫尧境,奔马、乱蹄、狼烟、血火……大地燃火,卷掠四方。华昌王逼向王都,半个月内坐上王位的计划由此破产。

尧国,乱起。

------题外话------

——

很抱歉,我想多写点,写到纳兰,一次性把那啥那啥完什么的,可是我实在写不动了,今天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写,也不知道算不算补上了字数,请大家谅解。

另,这章我承认虐,但也确实写得呕心沥血,最用尽心力的一章。有人感动得犒赏我几张月票疗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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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坑爹的被穿越 2. 第二章 神秘的“被小姐” 3. 第三章 投怀 4. 第四章 便宜老婆 5. 第五章 疑云 6. 第六章 尼玛的躲猫猫! 7. 第七章 人心之险 8. 第八章 相救 9. 第九章 报复 10. 第十章 你们看见了吗? 11. 第十一章 让我抱紧你 12. 第十二章 水上跳大神 13. 第十三章 落花 14. 第十四章 一泡尿引发的血案 15. 第十五章 苏菲“定情” 16. 第十六章 胸罩荷包 17. 第十七章 惊变 18. 第十八章 有美画眉 19. 第十九章 最是那一吹的温柔 20. 第二十章 十分春色赋妖娆 21. 第二十一章 永远这么美 22. 第二十二章 急智 23. 第二十三章 交锋 24. 第二十四章 选择 25. 第二十五章 私定终身? 26. 第二十六章 迷魂套 27. 第二十七章 算计 28. 第二十八章 自救 29. 第二十九章 先用了你 30. 第三十章 前戏高手 31. 第三十一章 重逢 32. 第三十二章 两大谢礼 33. 第三十三章 我要找到她! 34. 第三十四章 被逐 35. 第三十五章 劈门 36. 第三十六章 我相信! 37. 第三十七章 鄙视你 38. 第三十八章 伴龙携凤 39. 第三十九章 病人凶猛 40. 第四十章 开你肚 41. 第四十一章 扬名 42. 第四十二章 遇见 43. 第四十三章 小姐归来 44. 第四十四章 寻花 45. 第四十五章 桃色乾坤 46. 第四十六章 谁是25! 47. 第四十七章 明珠暗投 48. 第四十八章 将擒故纵 49. 第四十九章 当得糊涂 50. 第五十章 滚你丫的! 51. 第五十一章 真假当面 52. 桂氏加v公告(走过路过记得看过) 53. 第五十二章 祝你送死愉快 54. 第五十三章 我为脱衣狂 55. 第五十四章 右相不举! 56. 第五十五章 美人杀机 57. 第五十六章 都是丝袜惹的祸 58. 第五十七章 “高手”出世 59. 第五十八章 雄“鸡”威武 60. 第五十九章 请“君”入坑 61. 第六十章 气死你不赔命 62. 第六十一章 一晚两次狼 63. 第六十二章 燕京最弱小鸟 64. 第六十三章 神眼出世 65. 第六十四章 罚你亲我一下 66. 第六十五章 君珂陛见 67. 第六十六章 花下一曲凤求凰 68. 第六十七章 狼血沸腾 69. 第六十八章 燕京盛事 70. 第六十九章 醋海翻波 71. 第七十章 我信我不输! 72. 第七十一章 当街强吻 73. 第七十二章 “负荆请罪” 74. 第七十三章 特殊服务 75. 第七十四章 你来我往 76. 第七十五章 反击 77. 第七十六章 一败涂地 78. 第七十七章 两美争一男? 79. 第七十八章 新官上任 80. 第七十九章 胭脂巷里最风情 81. 第八十章 倾情上演 82. 第八十一章 凌云壮志第一吻 83. 第八十二章 绝对性胜利 84. 第八十三章 裸奔吧! 85. 第八十四章 心劫 86. 第八十五章 当街拦劫 87. 第八十六章 唯我云雷! 88. 第八十七章 交心 89. 第八十八章 风云燕京 90. 第八十九章 风云燕京(2) 91. 第九十章 燕京绝灭夜 92. 第九十一章 智斗 93. 第九十二章 一生最美 94. 第九十三章 此心如许 95. 第九十四章 仁者无敌 96. 第九十五章 相濡以沫 97. 第九十六章 带我回家(第一卷完) 98. 第一章 都是狐臭惹的祸 99. 第二章 烛影摇红 100. 第三章 你可以去死了 101. 第四章 荣华一梦 102. 第五章 同在 103. 第六章 皮影戏 104. 第七章 选择 105. 第八章 愿你安好 106. 第九章 让我需要 107. 第十章 婚书 108. 第十一章 抢亲 109. 第十二章 争夺 110. 第十三章 诉情 111. 第十四章 一吻心劫 112. 第十五章 双修? 113. 第十六章 姑娘请你温柔一点 114. 第十七章 戏桃 115. 第十八章 爱杀 116. 第十九章 兔子军团 117. 第二十章 疯狂纳兰述 118. 第二十一章 芙蓉鲜蔬汤 119. 第二十二章 美人鱼 120. 第二十三章 生死之吻 121. 第二十四章 自投罗网 122. 第二十五章 我愿意! 123. 第二十六章 会师! 124. 第二十七章 禁恋小白兔 125. 第二十八章 正妻之争! 126. 第二十九章 镇服! 127. 第三十章 告白 128. 第三十一章 only you 129. 第三十二章 创口贴事件 130. 第三十三章 只要你在 131. 第三十四章 除夕心事 132. 第三十五章 一怒冲冠(一) 133. 第三十六章 一怒冲冠(二) 134. 第三十七章 复仇 135. 第三十八章 摄政王 136. 第三十九章 她的方向 137. 第四十章 重逢 138. 第四十一章 重逢(二) 139. 第四十二章 天雷地火 140. 第四十三章 步步紧逼 141. 第四十四章 心意 142. 第四十五章 求你强了我 143. 第四十六章 女皇 144. 第四十七章 你穿内裤了吗? 145. 第四十八章 吃醋与争吵 146. 第四十九章 归心 147. 第五十章 股祸 148. 第五十一章 悲催的未来皇后 149. 第五十二章 贞洁? 150. 第五十三章 夺诏 151. 第五十四章 纳兰的宣言 152. 第五十五章 怀抱温柔 153. 第五十六章 登基 154. 第一章 春梦 155. 第二章 窗前明月光 156. 第三章 两地书 157. 第四章 天下唯一 158. 第五章 美人恩 159. 第六章 谁予簪花 160. 第七章 神秘的夺吻者 161. 第八章 惊世三宝 162. 第九章 倾国之礼 163. 第十章 为君挽衣 164. 第十一章 降猫十八掌 165. 第十二章 痛殴陛下 166. 第十三章 共浴 167. 第十四章 悍马敢死队 168. 第十五章 独孤求败 169. 第十六章 缱绻之思 170. 第十七章 身世之谜 171. 第十八章 伟大的兔子 172. 第十九章 烈焰红唇 173. 第二十章 妙礼 174. 第二十一章 回归! 175. 第二十二章 神秘皇陵 176. 第二十三章 风云际会 177. 第二十四章 惊心 178. 第二十五章 一霎相逢 179. 第二十六章 求婚? 180. 第二十七章 以身相代 181. 第二十八章 真相 182. 第二十九章 真相(二) 183. 第三十章 生死相携 184. 第三十一章 炸陵 185. 第三十二章 疯狂追寻 186. 第三十三章 腾飞与回归 187. 第三十四章 强势回归(第一更) 188. 第三十五章 天外归客! 189. 第三十六章 相见 190. 第三十七章 回家 191. 第三十八章 强势宣告 192. 第三十九章 坑爹帝后 193. 第四十章 贼夫妻 194. 第四十一章 骗子和悍妇 195. 第四十二章 清洗 196. 第四十三章 神一样的皇后 197. 第四十四章 反击 198. 第四十五章 老友信来 199. 第四十六章 同游 200. 第四十七章 步步危机 201. 第四十八章 亲自操刀 202. 第四十九章 复仇之始 203. 第五十章 大结局(一) 204. 第五十一章 大结局二之豹纹之惑 205. 第五十三章 大结局三 206. 第五十四章 渔网装 207. 第五十五章 情海生波 208. 第五十六章 大结局(上) 209. 第五十七章 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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