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一蒙蒙亮， 陆晖跟江泠就穿好了衣服起来了。

王庆民正站在大门口，朝外看着天空， 见他们从房间里出来便道：“昨天后半夜雨总算是停了， 我看着今天天气不错，等到下午你们应该就能回去了。”

他端出了一早就准备好的早餐，笑眯眯道：“要不两位警察同志先去洗洗脸， 再过来吃饭？”

江泠应了一声，带着陆晖去洗了把脸， 又回到了餐桌上。

王庆民给他们准备的是稀粥，配上几个馒头， 味道虽然清淡但也能果腹。

江泠吃了几口后， 突然问：“对了村长，昨晚的那个王胡来也是村子里的贫困户吗？”

王庆民大口喝了口粥：“他一直都是的， 昨天跟我说的那个是我们镇里的一个关于贫困户的补贴政策， 就是家里有伤残人士的， 每户会多发点钱。”

“伤残人士，”江泠若有所思：“说的是他媳妇吧？”

“他媳妇那是神经病，哪是伤残啊。”王庆民道：“他说的是他的小女儿，眼睛瞎的， 看不见。”

江泠手里的筷子微微一抖，他突然就记得起来，昨夜在王胡来的家里他们确确实实的只见到了王胡来跟他的老婆， 并没有看见他的那个小女儿。

竟然是个瞎的吗——

“有多严重？”江泠问。

“基本看不见东西了，”王庆民说：“胡来的那个瞎子女儿从小就喜欢跟有仔家那个女儿一起玩，结果越玩眼睛越坏， 现在索性什么也看不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倒霉亏的。”

他嘀嘀咕咕几声， 一旁的朱振却突然插了嘴：“精神病也是伤残啊，我之前去的别的村子，就有精神病拿到镇里补贴了，他干嘛不把自己老婆一起报上去，多拿份钱不好吗？”

王庆民闻言一愣：“精神病也算？”

“算啊，”朱振道：“不过这都需要去医院做鉴定的，不是你们说有病就有病。”

王庆民哦了一声，但接下来的时间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吃过早饭后就出去了。

陆晖从钱包里拿出了一点钱，压在了王庆民家的桌子上。

朱振好奇的看了一眼：“陆队，你这是做什么？”

“住宿费跟吃饭的钱，”陆晖淡淡道：“总不能让他们出钱。”

朱振点点头：“确实，这村子实在是太穷了。陆队，要不是你我都忘记这茬了。还是得向你学习啊，是我觉悟太低了。”

他边说边笑了起来，陆晖却问道：“能不能帮我们个忙？”

朱振忙道：“啥事？尽管说，我向上面打了包票的，一定服从命令听指挥。”

陆晖失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关于昨晚的王胡来，刚刚村子不是说他正在申请伤残补贴吗？麻烦你打电话问问流程走到哪了。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相关的工作人员帮忙让王胡来将他的老婆跟女儿一并送到镇上去做个检查。”

朱振愣了一下：“陆队你这是？”

“他们村子里有事，但是不愿意让我们知道。”陆晖冷冷道：“村子里问不到我们就把人搞出去问，总会有突破口的时候。”

朱振被他的神情吓到，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久后便又走了进来：“问过了，对方说本来就还在审定阶段。那边的人已经答应要配合我们，会让王胡来带着他女儿再去检查一次。至于他的老婆，因为本身王胡来之前并没有报上来，所以他们也不太能确定可以劝动他。”

陆晖点点头。

能带出一个就是希望，按照王庆民的意思，王胡来的女儿跟王晞的关系真的那么好的话，说不定他们还能找到一些案件的线索。

下午的时候天气大晴，江泠他们总算是离开了这个大香村。等到回去后第二天，镇上就传来了消息，王胡来将他的女儿跟老婆一并送进了医院做伤残鉴定了。

“我昨天接到你们的电话就跟大香村那边联络了，拐着弯的告诉他精神病也能做鉴定，而且只要够标准，他们拿到的补贴会更多。原本那王胡来还不太愿意，但是听说可以拿到更多钱就立马答应了。”

镇上赶过来的办事员领着他们走到了一处病房的门口。

“你们看，这就是王胡来的老婆，叫胡丽。因为怕她精神状态不好会伤人，所以医院这边就将她跟其他病人隔开了。我们按照你们的想法给她做了全身的检查，情况好像不太好。”

办事员边说着边将胡丽的检查报告递给了他们：“从报告上看，她的身体有多处损伤，应该是常年被人殴打造成的。至于她的精神状态，我们这的医院太小，没有专门的精神科医生，估计要将她送到市里检查去才行。”

江泠翻开手上的那份报告，几张照片映入眼帘。

就像是办事员所说的那样，胡丽的身上遍体是伤。大大小小的伤痕错综交叉，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而她的右手因为常年骨折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现在已经完全扭曲成了弯曲的状态。

“那王胡来的女儿呢？”陆晖问。

“哦，那个小女儿啊，在另一间病房里。她倒是挺乖的，就是太瘦了，眼睛也不好。”

办事员领着他们去了另一个病房外：“王小花就在里面，你们直接进去找她就好。”

江泠跟他道了谢，停在病房门口向里面看去。

一个大概十二三岁的女孩静坐在一张病**，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瞳孔里却无一丝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前方，没有半分焦距。

这个病房是一个多人病房，除了她之外还躺着两个病人。那些病人的家属们来来去去，整个病房里嘈杂无比。唯有女孩的身边极其安静，仿佛她与这病房里其他人彻底的隔绝开了一般。

江泠低声道：“让我去吧。”

陆晖点了点头，江泠在面对外人时总有种超脱其他人的亲和力，让他去应该不会吓到对方。

江泠走进病房里，在王小花的面前停下。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有外人出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前方，却扑了个空。

“是医生吗？”王小花开了口，是清脆稚嫩的声音：“是不是还要去做检查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江泠伸手握住她的手，半蹲下来轻声道：“你很想回家吗？”

王小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是很想回去，这里虽然要抽很多血，很疼，但是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很多人陪我说话。可是如果我不回去的话，家里的事就没人做了。”

她轻轻动了动，用力的抓紧了江泠的手：“哥哥，你是医院的医生吗？”

“你有什么事吗？”江泠问。

王小花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道：“我妈妈是跟我一起来的，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她，她还好吗？她有时候会咬人的，要是你们被她咬了千万别打她，她不是故意的。”

江泠沉默的看着她，根据医院的资料，王小花不过也只有十二岁而已。她的外表远没有同龄人生的好，枯黄的头发干瘦的脸颊，常年的辛苦让她的皮肤也不像其他孩童一样的嫩白，反而有些黝黑粗糙。

“不会怪你妈妈的，”江泠安慰她：“她没事，她现在很好，你放心。”

听了他的话，王小花像是终于松了口气，露出了江泠进来后见到的第一个笑容。

“谢谢你们了，你们真好，帮我们看病还给我们钱。”

她说的真心实意，江泠本想问问她关于王晞的事情，但碍于在医院，周围全都是人，倒是不太方便。

江泠想了想，道：“有件事哥哥想要问问你，等会医院会有护士姐姐带你去其他的地方，哥哥会在那里等你，你愿意帮帮我吗？”

王小花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可是——可是我今天已经出来很久了，要是一直不回去做事的话，爸爸会生气的，他会打我的。”

“不会生气的，也不会打你的。”江泠握了握她的手：“哥哥跟你保证。”

王小花犹豫了片刻，终于点点头：“好，我信医院的医生，我也信你哥哥。”

江泠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身后的王小花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小心的开口问道：“哥哥，有件事能不能麻烦你啊。你可不可以去找医生说说，不要再给我治眼睛了。治眼睛好痛的，爸爸每次帮我治眼睛我都快疼死了。而且我的眼睛也治不好的，一开始还能看见一点，现在完全都看不见了。”

她的声音天真无邪，江泠却蓦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王小花的脸上全是期盼，见江泠迟迟不说话，她又有点害怕，急忙道：“哥哥，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我会好好治眼睛的，不会不听话的。”

江泠的喉咙有些发酸，他眨了眨眼睛，重新蹲在了她的面前，慢慢道：“你的眼睛，不是从小就看不见的吗？”

王小花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是的哥哥，其实以前是可以看见一点的，后来爸爸说要帮我治好眼睛，结果治着治着就完全看不见了。”

“他是怎么治的？”

“放血呀，”王小花天真道：“给眼睛放血，爸爸说就要这么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