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我抱着罐子，嘎吱嘎吱地吃得粉开心。

自那天的御书房之行后，皇帝老妈一狠心，把我跟如海分流了，还说“男女授受不亲，成亲之前你们两个就别见面了”。不为别的，就为我这破嘴巴里说出的祸事。我说：老妈要是看上了谁，收入宫里不就得了。当时我可真的是在为老妈着想，可惜的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神不太好，是盯着如海他爹说的，把如海的爹给吓得立马闪出了皇宫。

然后脸皮比较薄的皇帝老妈大发雷霆，唤来侍卫把我给软禁了。

这不，都十天了，那些“谋害皇嗣”的罪臣关的关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结果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也没弄明白。

“后来，妈就把那林嬷嬷放回老家了。只不过派人监禁着。”思云躺在我身边，时不时地挥舞着她的鞭子把树上的山楂打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就这么咬着吃了。

我眼馋地看着她，朝她伸手：“我也要。”

“你都吃了一上午的梅子糖和酸姜了！再吃，牙齿烂掉！”思云半恐吓半娇嗔地瞪着我，看上去怪没有气势的。

“不过，我倒没想到，姐姐从小就有祸害人的天分。”她换了个姿势，继续练习鞭子，把桌子上的水果卷起来又放下，居然一个都没弄烂。好鞭法！

“虽然瑞雪之死不是我直接造成的，却是因我而起，我也很难过。可是，那老女人为了一个两岁的小孩做出的无心之举，居然恨了我十几年！太变态了！”我愤恨地咬了一口桂花糕，又赶紧吐出来。“甜死了！”

思云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也试着咬了一口，“很清甜爽口啊！原本就是这味儿。”

“小心中毒啊。”我戏谑地笑道。

思云脸色变了变，连呸了数口。“你不知道祸从口出吗？就不能说些好话！难怪妈要软禁你！”

“怕什么，现在大白天的，又不点蜡烛。”

思云脸色阴沉了下来。

“林嬷嬷实在是聪明，还晓得用那烛火燃烧释放出来的烟雾催发毒素。”说着，她叹了一口气。“幸好如海哥哥晚上睡觉没有点灯的习惯，要不给你一整夜燃上那么一两支，怕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我也觉得有些后怕，嗫嗫道：“没想到，林嬷嬷的权势大到连宫里进的各种日用品都要管。就连蜡烛也得是她指定的作坊生产的，都不知有多少人巴结她，她又从中收取了多少好处去。”那些，可都是钱啊……思云冷哼一声，不语。

其实，蜡烛原本没事，只是添多了几味香料，让人睡得更深沉而已。有事的，是她最后下在宵夜里的毒药，和着烛火的雾气，很容易催发毒素。迄今为止，我也没弄明白，她是怎么当着两个小宫女的面下的毒，居然连如海都没有发现异常。要不是我睡着了痛得厉害，拼了最后一口气爬起来打翻桌面上的东西，外间守夜的宫女也不会进来查看，指不定我就这么一命呜呼躺在床板上等着第二天大家来帮我收尸了。想起来，就觉得十分惊险……“如海哥哥……很是自责。”思云犹豫着说，“那天夜里安顿你睡下之后，他去温泉池沐浴了。因为担心你起夜惧黑，特地留下一盏烛火，却没想到差点要了你的命。他知道那蜡烛里含有催眠的药物，以为后宫里用的都是这种蜡烛，只为了让你睡个安稳觉，也就没深究。之后……”

“之后他一怒之下毁了御膳房，大半夜地使出绝顶轻功赶到温伯伯的医馆把人强行拎来了。没看到哪个做儿子的敢对老子如此大不敬的。”蓝月不知道从哪里闪了出来，悠闲地坐在我对面，自己倒茶吃点心，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

我不满地瞪着她。她却是厚脸皮地把我的酸姜和话梅糖一颗颗地往嘴里丢。

“那小子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在你床前守了十天十夜，要不是我嫌他身上味道重把他赶走，让他保证天天清洁了身子才能踏进你的寝殿一步，他还真的打算直到你清醒过来以前都不洗澡呢！”

我抖了抖。那也太不讲卫生了吧……“他一直认为，是自己的习惯误了事，还自责了很久，说什么那时候应该带着你一块去泡温泉的。最后，在我的压迫下，他妥协了，每天早晨净身沐浴后才看护你，却拒绝刮脸。你也不想想，一直都很爱干净的人突然作出这样的决定，说明当时他对自己是多么的深恶痛绝。那家伙，在我家住的时候，一天可是要泡上两三回热水的。”

我嘴角抽了抽。难怪醒过来的时候，他满脸胡子拉杂的，形容凄惨，真是难得一见。

印象中，温家后山就有温泉，在把我吃干抹净之前还把我扔里面洗得皮肤都起皱了；在药馆呆的那大半个月，每天都有人烧好一大桶热水，他每次进浴房都会泡上很久；往京城赶的路上，也是专挑靠水的路走，每天都把自己弄得湿漉漉的才肯入睡，可见其对身体清洁的重视已经到了一种执着的地步。这就是洁癖？

无法想象如海乖宝宝十天不洗澡的样子。那不是很——那啥？想想都觉得恶心。—_—!!!结果，我一反胃，吐了。一地的酸水。

思云惊咋着跳开，大呼小叫的。蓝月则是吓绿了一张脸，满脸嫌恶，跟着干呕了几声。宫女们立即拿着扫帚簸箕沙子来掩埋秽物再清扫走，不消两分钟，花园里又恢复了平静。

看着忙碌而无怨无悔的宫女的背影，我若有所思。

半饷，我才提议道：“我——去给瑞雪上香。你们要不要陪我一块去。”

思云沉默不语。蓝月转身吩咐了宫女带路，一行人拎着香火祭品来到皇宫后院一个专门供奉长生牌位的祠堂。

这里，是专门为宫里逝去的宫女和宫人的亡灵超度的地方。很多是犯错了被打死的，但大部分是母亲继位之前的事。死亡时间年号惊云的，只有十来个，多是孤老无依无靠的老宫人。母亲不忍把他们赶出宫，才在宫里病死老死的。而非正常死亡的，有五个。一个是偷盗宫里物品被发现了自杀身亡的；一个是为母亲的膳食试毒的时候不幸被毒死了的；一个是为母亲挡了刺客一刀不治身亡的；那个刺客，是前太子的人，一位三十多岁的太监，他的牌位，也在其中。还有一个，就是瑞雪。

她是因我而死的……那时候，我只有两岁半，还是个话都说不全的孩子。

只因她帮我打开了如海带来的木盒子，被针扎了一下，毒素逐渐侵入脏器，没过几天，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寝室里。

那时候的我，因为高烧不退，一直在**躺着，无法说出事情原委。另一个当事人温如海，则是身体快冻僵了，一直泡在热水里，给架在炉火上不断的加温，这才保了一条命下来。

原来，他的身体一直很冰冷，不是练什么功害的，而是因为他除了极阴寒的武功，其他门路的功夫都无法修炼，这就是他说的“中了寒毒”。

我的情况，跟他完全相反。

没办法，那两颗药丸，原本就是不寻常的药。蓝色的那颗据说服用了以后可以让人神清气爽保持头脑清醒，顺便激发人的潜力突然增强功力，是如海的老妈好不容易弄出来了，献宝给如海他爹的。红色的那个，其实只是补药和解药，是为了防止练功走火入魔刻意准备的，有疏通筋脉，打通凝结血块的神奇功效。

好死不死，魔君研究了将近十年才炼出来的丹药，给我跟如海这两个馋猫糟蹋了。

据说，这配方可是当年为了追到如海他爹，魔君刻意去寻求的。其中有几味药材很是珍稀，连御药房都没有呢！

魔君也实在是神经大条，居然把这么重要和危险的物品交给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带入皇宫，还伪装成糖果的样子。大概是觉得没有人会欺负一个小孩抢他的糖果吧！更何况，那个孩子还是未来的驸马？当时，温老爹任御医总管，吃着国家的俸禄。此事发生后，他拼了全力救我，直到我可以下地活蹦乱跳了，他们全家才搬离了京城，寻了一处有温泉的地方住下，慢慢给如海调养。

也许是觉得无颜面对皇帝，一直不敢搬回京城，所以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们并不知道。连公主被掉包了，也不晓得。而魔君念念不忘的等哪天把亲事办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就可以解毒了。所以，她才会极力劝说如海跟长郡主完婚。

魔君打的如意算盘，还真精细啊……那次躲在树上，我还听到她怂恿如海去包养小蜜来着。虽然那个时候他们口中的小蜜就是我，可是，有这样开明的婆婆在，如海的私生活我不得不严防……不过，我想不明白的是：皇帝的女儿被掉包这么大一件事，怎么会隐瞒了这么久呢？

我把心中的疑问丢给了蓝月。

蓝月立即不满地说道：“混淆皇嗣可是灭族的死罪，怎么可能让人知道！我们兄妹几个也是在七夕晚宴上才确定的！难怪我说怎么一路上阻碍这么多……我爹说，当年暗中护送你们的皇宫侍卫，几乎全军覆没！最后只逃了一个出来，结果不知怎的，也死在了宫里。当初攻击你们的盗匪，也被杀了个一干二净。至于是谁下令灭了陈府满门，又抱走那对姐妹以次充好的，已经死无对证，无从查起！”

以次充好？有这样形容人的么？我白了她一眼。

“谁带那对姐妹回宫的。”我比较在乎的是这个。狸猫换太子啊！

“是奶奶亲自护送的。”思云替我回答了。

“凌云山庄知道了爹遇袭的事情，立即派人下山寻找。然后查出当地的山贼抢了一对幼女，遂潜入山寨查看。据说那对幼女身上穿的，的确是宫里头的衣服，飞龙绣凤的，连肚兜都是皇宫内院才有的料子。当时山贼也许是觉得孩子大有来头，可以狠狠的敲诈事主一笔，才带回去的，没想到却因此惹祸上身，整个寨子都被灭了。那对姐妹被带回凌云山庄后，奶奶手把手的教她们吃饭穿衣，教她们读书认字，就是不想把她们送回皇宫。母亲为此还郁闷了很久，却也没敢提及要回公主的事。大概是觉得自己没保护好女儿，无颜面对奶奶吧！”说着，她的神情有些落寞。

原本亲人给予的关爱，应该是放在她身上的……虽然凌老太太只养育了那对女孩两年，却也是难得的童年回忆吧？

“奶奶多好啊！只认衣裳不认人。”我讽刺道。

思云无语了。蓝月似笑非笑地朝我们翻了个白眼，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可是，御用的衣物不是谁都可以偷偷带出皇宫的。看来，又是皇帝老妈身边的亲信在作怪……这是有预谋的追杀！

“那凌姑姑怎么不跟奶奶澄清事实把你带回凌云山庄，再把那姐妹俩送人？”

“因为，我的命比较重要啊！”思云答道。“俗话说，要先瞒过敌人，就得先瞒过自己人嘛！”

“其实，是因为三娘跟爹的婚事让凌老夫人很不满意，双方闹翻了。三娘跟凌云山庄也有一段时间不往来了。”蓝月的话犹如泼了思云一盆冷水。思云立即对她怒目瞪视。

“我说的是真的嘛！凌云山庄的大小姐嫁给我爹作了侧室，凌老太太怎么可能会高兴！她心心念念的准女婿可是同门的大弟子呢！”蓝月不怕死地又补充了一句。然后，那两人开始在我身后拌嘴，用杭州话互相攻击，真的——一点都不淑女，一点都不可爱！莫不是受我影响太深刻了？

我毫无悔意的在心里小小的反省。

看着长生牌位上瑞雪的名字，给她燃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拜，又摆出篮子里的祭品供在香案上，然后虔诚地为她烧冥币。

瑞雪，对不起。迟了十五年才来拜祭你。

我不知道，两岁的孩子也会害人。

你虽不是我杀的，却因我而死。若说我心里一点都不难过和内疚，是不可能的。

可是，你教一个只有两岁半的孩子如何难过和内疚？

当初你打开的不是糖果盒，也不是药盒，更不是盛满了童话故事的月光宝盒。那是潘多拉的魔盒。

盒子里装的，是满满的罪恶。盛满了一位母亲的私心，愤怒，以及，十五年的怨恨。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

你对着身旁的妇人说：“娘，这就是以后我要服侍的小公主？”“瑞雪。服侍好公主，教公主看重你了，日后自然有你的好日子过。指不定还可以给你说门好亲事呢！这可比在乡下随便嫁个走卒贩夫要好多了！”妇人脸上的笑容很和蔼亲切。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比我妈好。

她是真心爱她的女儿。

可是，瑞雪服侍我不到一个月，死了。年仅十二岁。

离开祠堂，不期然的在途中遇到温如海。看他的样子，也是来祭拜的，大概是从他父母那里听到了这件事吧。

我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也对我笑笑，有些腼腆。

“听说，今天——你吐了？”他问得小心翼翼，眼光闪烁不定。

我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他是什么意思……但是，蓝月也有吃一样的东西啊！不也是干呕了么！肯定是那些腌渍的酸姜有问题！

顾不上思考他话里的含意，我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沉声道：“因为听说你一心一意照顾我，坚持十天不洗澡。虽然我很感动，但是——有些难以忍受。”说着，又做了个反胃的动作。

他立即黑了脸，紧抿着唇，看向我身后的蓝月，那蓝色的眸子居然象是冒出了两团小火焰。啊——他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蓝月这时还在跟思云小小声的嘀咕着什么，大有不争论出个所以然就不罢休的意味，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我立即往前走快了两步。

“哎哟！温如海，你撞我干什么！”身后，响起蓝月不满的嗔怒声。

“对不起，这道太狭窄了，我没有留意。”某人很没有诚意的道歉，还虚扶了一把。

我驻足看够了好戏，摇摇头，心情愉悦地溜之大吉。

蓝月，你惨了！

用过晚膳，我正跟思云凌云下五子棋，蓝月不经通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吓了我们一跳。

“蓝月……”不等我们问话，蓝月立即行了一个大礼，“民女见过公主皇子！”然后直直向我走来，拉起我的手就走。

“你——你做什么！”

“去找你的未婚夫！”她一脸愤怒。

“找他干嘛？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成何体统！”我好不容易甩开她的手，把老妈搬了出来。“皇上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我跟他在成亲以前不能见面！”

果然，她停下了脚步，有些犹豫。老妈的圣旨就是有用啊！我暗自得意。

“蓝月，出什么事了？”思云还是很有同学爱的。毕竟她从小跟蓝月一块学习玩耍，还是有很深厚的感情的。虽说两人没少拌嘴。

“这——”蓝月犹豫了半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愤恨地跺脚。“气死我了！”接着，吞吞吐吐地把事情缘由告诉了我们。

原来，今天回去以后，不知怎的，她不能碰水。饭前洗手的时候被烫了一回，还以为是婢女放的水太烫了忘了兑凉水，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刚才洗浴的时候，才发现了问题。

“哈哈哈……”我很没良心地大笑。“是不是泡在水里烫得你直跳起来？”

看着她乌云般的脸色，我拍拍她的肩膀，毫无诚意地安慰道：“没关系！怕烫就放冷水嘛！大不了明天伤风感冒了你把病毒往如海身上喷。”

她恼怒地瞪着我，咬牙切齿道：“我真不该寝食不安地在你床前守了这么些日子为你处理女孩子的事情的！麻烦死了！要不是三娘不放心宫里的人不安全，我还不想进宫为你端茶倒水呢！”

咦？这么说——我突然松了一口气。这么久信期都没来，我还以为真的是不幸中招了。现在仔细回想，好像我昏睡的那几天正好是月信的时间。幸好……可是……秦风，对不起了，没能把你的玉佩交给你想要的孩子……虽然心下放松了，却又有些难过。他说他是独子。这意味着他们秦家要断后了。对于秦风的父亲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实吧？

这才发现，这段时间，我在刻意回避。回避秦风已经死亡的事实。

故意不去想，不去问。而大家也都很有默契的不在我面前提起他的事。

是该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去面对这些问题了。

我想，我得去看望秦风的父亲。

去问问如海吧！他跟秦风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

“走吧。我跟你去拿解药。”我朝蓝月笑笑，大大方方地走在她前面。

“以姐夫的性格，姐姐今天是别想回来了……”思云很快就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我身形顿了一下，突然有点心虚。好像……这个可能性很大……“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不能回来？不回来这里，还能去哪？”凌云满脸好奇。“妈妈说了，姐姐哪里也不能去。我要去告密。”

“你给我住嘴！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为什么！”思云伸手胡乱地拧着那白嫩嫩的脸颊，痛得凌云直抽气，泪水横流。

感觉，好像看到了昨天的我，狠狠地欺负“林云”的情景。

没想到，当时无意之中救下的，居然真的是自己的弟弟……这世间如此巧合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

不知等在前方的，又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

如海，你眼里的秦风，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