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穹苍下 - 第五章

如果你想了解大河的心灵,那你就去找一处高大的堤坝。

堤坝上的条石经过长年累月的冲刷显现出灰褐色的印记,你就沿着这样一段堤坝往上游或是下游走一走吧。

人们都说多瑙河是泰坦国旗上的一条彩色飘带,又说肖伯河是帝国皇冠上的贵重金属,到了北方,河流可没有这样的名目。

在浩瀚广阔的平原深谷中,河水化作一条条支流,平静地走过村庄、走过市镇,最后走进人们心里。

国道与河道齐头并进,向南方延伸而去,大路上有一支军队在行进,他们从河流的上游来,去往南方的下游。

泰坦战士的队伍绵延十数里,极目远眺也看不到边际。

不过仔细打量一下经过身边的士兵,你会发现他们都被失败情绪所笼罩。

战士们大多低垂着头、衣衫不整,有不少人甚至没有携带从不离身的兵器。

在河道上,不断有木筏顺流而下,筏子上载着伤兵,伤兵还在流血;河水推搡木筏不断前进,血污就被冲刷干净。

伤员们的眼睛没有焦距,他们被痛苦占领了心神,被流血的伤口折磨得失去言语。

泰坦战士埋头行军,他们只是偶尔看上一眼开阔的河面。

我们应该已经知道,战士们败了!虽然败得不算彻底,但邋遢的军容和萎靡的军旗足以说明问题。

还有那些伤兵,伤兵都曾是他们的兄弟,更别提被丢弃在路边的死难者。

即使离开了令人绝望地战场,可他们还是没能摆脱死神的镰刀。

死神的镰刀就像德意斯人手里地战具。

德意斯人攻得好快!打得好猛!北方集团军群司令部在万号得到莫雷罗边境被突破的消息,军群左翼在飞号早晨就受到小股前锋部队地袭扰。

近卫军统帅冯休依特阿兰果断开拔,集群主力和军团右翼同时向左翼靠拢。

但这并没能改变整个战役的命运。

801年10月4号,北方防线正对面的德意斯人终于开始运动。

他们拥有一个十六万人组成的庞大集群,由阿尔伯托盆地一路急行,在旧月口号出现在阿兰面前。

阿兰只得苦笑,他考虑到发动进攻的德意斯人必然兵力占优,可从来都没想到他会遭遇两面夹击。

10月中旬。

针对泰坦北方集团军群边境一线地主力集群,德意斯人先由战线西部的莫雷罗地区奇袭得手,再由一个四万骑兵组成的小型突击集群攻抵北方军左翼。

阿兰冀望他的策应多少能够遏止德意斯骑兵的进袭,但真正的德军主力突然在阿尔伯托要塞前迅速集结,并以拼了老命的行军速度向阿兰猛扑过去。

避敌锋芒退守纵深防线?还是尽起全军、在德意斯人仓促赶到战场的时候迎头痛击?北方集团军群司令部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之所以会有争吵,多半是因为阿兰也拿不定主意。

近卫军统帅在综合方方面面的战场资讯之后终于决定——迎战。

这个决定并不见得高明,却极能说明问题。

问题在哪里?在于银狐阿兰以近卫军统帅地身份执掌北方军区。

近卫军统帅不能避敌锋芒,必须主动迎敌。

阿兰的声名和统帅在战场上建立的威信容不得一丝半点地侵犯,临敌退却的意义与败亡无异!无论是阿兰个人还是北方集团军群。

军人的职责、女皇陛下的信任、泰坦人民地希冀都要求他们在这种危险的境地阻击来犯之敌。

这种状况就像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在妻女山——必须一战!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胜利自然就是另一段英雄史诗的诞生,失败……也没什么,大部分的英雄史诗都是悲剧。

阿兰心里明白。

如果他能力主经营第二道防线,由北方军总参谋长克拉苏斯经营边境防线,那么多了一层统领关系,阿兰就可以在前方遭遇突变的时候召回第一道防线上的主力。

这种战略规避合情合理。

可换作他是第一道防线的指挥官……或者把话说回来,年纪轻轻的克拉苏斯凭什么守在边境?首发击败德意斯人应是阿兰的荣誉。

当然,输掉这一阵也是阿兰的事。

不管合不合理……带着满身的勋章和征战半生的敏锐战场意识,怀着无畏无惧的坦荡胸怀和很大程度上的侥幸心理——阿兰选择迎战,就像他不得不这样做:做了就是英雄诗史一样的事迹,临敌退却就会丧失作为近卫军统帅的一些精神层次上的东西。

至于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阿兰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觉得“出来混……迟早都要还”而已。

从战役开始到结束,光明神始终没有垂青银狐的打算:北方军左翼陷在骑兵反复冲击中无法动弹,中路集群面对两倍于己的德意斯精锐劲旅,而右翼……最难堪的就属右翼,虽然这与右翼集群的指挥官是个十足十的笨蛋不无关系,但在阿兰与面前之敌展开决战的时候,近卫军统帅的右翼被德意斯人的几支小股部队牵制半日,阿兰在战役结束时也没看到右翼部队的军旗。

这一仗可真是……是莫名其妙吗?应该不是!在胶着的决战场地,阿兰想通了几个问题。

德意斯人针对斯坦贝维尔方面的攻势已经可以肯定是极为逼真的佯攻,投入黑森林边境地区的进攻集群最多不过四、五万人。

按照前期战报上的描述,进攻斯坦贝维尔方面的德意斯人应是一个十八万人组成的集群,阿兰自然会对这个数字有所怀疑,但他还是无法相信德意斯统帅部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十几万人由西北战场调入北部正面战场,所以……泰坦的军情系统难辞其咎他们一定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战前,阿兰最担心也是最无所顾忌的地方就是莫雷罗边境防区,德意斯偏偏从这里发动突袭。

而且看样子,四万人组成地骑兵集群对莫雷罗地区非常熟悉,他们没走过一条冤枉路。

只用四个昼夜就从战线的最西端赶到了北方军左翼集群的集结地。

这样说来,这项战争计划并不是凭空设想地。

德意斯统帅部要经过周密的计算、细致地部署,还得加上严格的保密措施、隐蔽的行军、方方面面的造势才能令老奸巨滑的银狐钻进这个不大不小地套子。

——-—-—--——---—---—---—---—---—---—之所以说德意斯人的伎俩只是不大不小,我们只能说……阿兰不愧是阿兰,即使遭遇两面夹击,即使他的右翼在战役打响的时候没有向他靠拢。

即使德军兵力是泰坦的两倍,阿兰运筹帷幄,斯达贝尼里元帅并没在决战的时候讨到太大的便宜。

这样看上去……教历801年11月8日突如其来的德坦大战根本称不上是一场决战。

敌我双方都抱着“路还长着呢”的态度。

阿兰打起仗来头一次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德意斯统帅则是害怕大雪突至逼虎吞狼,也就没有过分依仗兵力优势压迫银毛老狐狸。

合该银毛狐狸倒了血霉,在逢魔时刻,战场上的伤亡已经迫近阿兰能够接受地底限,近卫军统帅在下一秒钟就要擂鼓罢战、退出这场战役。

可在前一秒,被敌人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北方军左翼终于溃败下来,刚刚投入战场的条顿骑士团势如破竹,一次冲锋就摧毁了泰坦左翼集群所有地阵线。

阿兰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左翼的崩溃在战前就已注定,这种时候只能催促中央集群尽快退出战场,与游山玩水的右翼集群汇合。

保存实力,退守纵深防线。

于是,德意斯人就派出象征性地追兵驱赶阿兰和他的中央集群离开战场,紧接着就不紧不慢地把战场左侧溃不成军的泰坦战士分割包围。

根据卫国战争史上的记载。

11·8北部防线保卫战历时五个钟头,当日天上飘着小雪,德意斯王国军引十六万人由正面攻来,又引四万骑兵由战场西侧夹击泰坦左翼。

近卫军统帅冯·休依特·阿兰尽起全军出击迎敌,奈何左翼陷入鏖战、右翼始终被敌一部牵制在战场外围……北方集团军群九个整编步兵师永远失去了建制,三万余名近卫军将士倒卧沙场、一万一千人被俘、伤者之众足以忽略不计。

阿兰遭遇他的军事生涯起始以来最大的败绩。

不过……事情还未结束。

近卫军元帅通令各部,他和所有的军官会在最后一刻撤离战场,阿兰做到了!但不顺利。

一枚流箭射中他的座骑,马失前蹄,把毫无准备的统帅也甩了出去。

阿兰拒绝了护卫骑士的扶持,他艰难地爬了起来,之后就被送到担架上,最后……他恐怕再也无法借由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所有的军医官都束手无策,他们的统帅无病无痛,可就是浑身无力。

阿兰倒下了,面目苍白,躺在一辆运输干草的马车里,他知道德意斯人并没击败他,击败他的人只能是他自己。

失败的原因可以是战争策略上的问题,可以是情报延误上的问题,可以是该死的右翼集群的问题,但阿兰是统帅,归根结底,他在第二次卫国战争刚刚开盘的时候就大败了一场,更可怕的是,只此一战他就输掉了自己。

河堤高出平地许多,近卫军士兵排着松散的队伍沿着大路向后方撤退,他们用水囊接满冰冷的河水,河水带着一些浮冰颗粒,从下雪的上游一直飘过来,战士们就用沮丧的肠胃去温暖冰水。

河道沿线每隔几公里就有一座临时搭建的伙食帐篷,既然败得不算彻底,辎重和余粮还是有的,厨师用河水熬了一大锅鱼汤,士兵们都在撤退的路上丢弃了餐碟餐具之类的东西,他们就用头盔盛上鱼汤,聚在路边唏溜唏溜地喝,就着硬得像砖头一样的粗面包,好像那是多么难得的美味。

在那辆铺着马料干草的大篷车里,阿兰不吃不喝也不休息,他的面孔比马戏团里的小丑还要苍白,左边眼角和下顾旁还有跌青的痕迹。

此时地近卫军统帅连解手都无法准确地尿进便桶,随行的军官和骑士都为他的健康向神明反复祈祷。

有地还在元帅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偷偷哭泣。

若是真地发出一道尽情宣泄情感的命令,相信走在回程路上的泰坦战士都会大哭一场。

他们败了,败给了残忍的德意斯人。

鬼子们会挨家挨户地搜刮过冬的物资。

会挨家挨户地欺负良善、糟蹋女子。

想想那些女子,她们是士兵们地姐妹妻女。

可德意斯人打赢了,自家的男人只得兵败撤退。

兵败撤退的男人们一边走一边不断回首,他们想尽快忘记这件令人足以羞愤自尽的事,可身后的追兵不断袭扰,每当后队吹响遇敌警哨。

男人们就深叹口气,尽量加快移动步履的频率。

如潮汐般涌来的士兵没有了兵器的光闪,也没有了铸就铠甲丛林时的气势。

他们只是走着,漫无目的地行军,似乎知道河流和国道注定会把他们送到西大陆最巨大的布伦要塞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座坚固地堡垒,把疲惫失落和破损的身体藏进那里。

远离边境,越接近内地人口越稠密,热情淳朴的北方人从临近河流的村庄里赶来看热闹,不过他们还是带上了一些自制地食品,分给饥寒交迫的战士们。

还有另外一群人守在堤坝上。

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站得高,自然看的就远。

人们四下张望。

妄图在败退的军人中间发现亲人的面孔,可过往的士兵源源不断,他们无法一一分辨。

这样一来,人们只得等在路边:拉住这个的手问问“有没有见过列兵希德”又扯住那个的手问问“认不认识罗克上尉”“是二三·一团箭士大队的罗克上尉吗?”提问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无论如何她也不会知道丈夫的战场编号,可她知道丈夫在家乡使得一手好箭。

“对!就是!使一手好箭的罗克上尉!您知道他哪支队伍里吗?他走在前面还是在后面?”惶急的女人一把扯住答话的战士,她面相憔悴,眼角积满泪水。

这名战士打量着女人,他有些后悔,他不该搭理这个打听罗克上尉的女人,难道要告诉她罗克上尉被德意斯人的战马踩成肉饼?“他……他在后面……再等等吧!”撒了谎的战士丢下这句话就钻进人群。

女人破涕为笑,她踮着脚、举着一个花手帕使劲儿向失去踪影的士兵挥手,“谢谢……谢谢你……”罗克上尉的妻子高兴极了,她可真是幸运,这么凑巧就得到了丈夫平安无事的消息。

她那带着欢笑的美丽面孔感染了垂头丧气的士兵们,一位经过她身边的近卫军军官带着善意对她说,“耐心等会儿,他可能就在下一队。”

美丽的妇人更加兴奋,她干脆捧住这名军人的面颊大力亲了一口。

“真的谢谢你……也谢谢你们!”罗克上尉的妻子转向不断前进的军人,她的大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也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勇士……”战士们复又低下头,勇士这个单词实在刺耳,轻轻一碰就能触动士兵们最**的神经。

罗克上尉的妻子就等在堤坝上,渴了就去河里喝口水,累了就去河里洗把脸,直到夜幕降临。

守在路边意图获取亲人信息的老百姓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最后只剩下这名美丽的妇人守着清冷的河堤。

注意到她的近卫军士兵送给她一条毛毯,听到她的肚子在咕咕叫的士兵就送给她一块面包,一些更负责任的士兵就去劝她,让她回到家里,毕竟夜深了。

女人很不乐意,她说自己必须告诉丈夫,德意斯人要来了,她和村里人要撤往布仑要塞那里。

“他若是得不到消息可怎么办?找不到我他会发疯的!”士兵劝慰她,“他会的,我们都去布仑要塞,他也许走在前面也说不定!”女人想了想,又看了看天色,她是该上路了。

战士们给她取来纸和笔,她把需要向丈夫交代的事项全都写在厚厚的牛皮纸上,等到了前面路口的告示牌,牌子上已经贴满各式各样的留言纸条,女人在牌子上琢磨半天也找不到一处显眼的空地,最后她灵机一动,掏出丈夫送给自己的防身匕首削掉一小搓金色的长发,然后便把头发、匕首和留言条一块钉在告示牌上。

在临走之前,她虔诚地祈祷,祈祷她的丈夫会接她回家乡,一块儿过没有战争的好日子……到了清晨,阳光再次降临大地,河流轻抚着堤岸,细碎的波浪不断冲刷岸基。

大路上的近卫军士兵已经消失了,广阔的天地陷入黎明时分的平寂。

晨风将路面上遗落的垃圾吹到路基旁的草丛里,草叶微黄、落叶渐密,这是秋的季节,但路旁的田园里全是无人收拾的果实,苹果落在地上,已经开始腐烂,秋风一过就飘起一阵恶闷的酒气。

一名近卫军军官从堤坝上走了下来,他在无人照看的田园里游荡,碰巧遇到一颗田鼠未曾碰过的苹果,他就捡起来,在军服上擦了擦,然后便张开大嘴咬了一口。

甜爽的果香充溢唇鼻,军官发出满足的呼声,他向北方张望,地平线依稀可见,只是仍被黎明束缚着手脚。

阳光似乎无法抵达视野的尽头,大地的终点白茫茫一片。

在河道转向东南方的一处小河弯,一座孤零零的木头桥连接着两岸堤坝,桥又宽又长,能容四马并行,横跨三十多米宽的河面。

桥上没有人,只能听到河湾里的水响,在东南方的桥头,泰坦战士用条石和滚木堵住桥面,为了阻挡骑兵,有些地方还被拆除了桥板。

两名士兵守在桥头的工事后面,一个抱着长枪打瞌睡,一个背着弓箭看一本小册子。

那名军官从田野里回来了,他绕过河堤上的防御工事墙,直接跳到桥上。

军官身上的制服又黑又乱,象征军衔的简章也不知掉到哪里,但两名哨兵似乎都认得他。

他们异常恭谨地朝军官敬礼。

军官没有回礼,他只是从身后背着地箩筐里挑了两个苹果丢给已经彻夜未眠的战士。

士兵们笑呵呵地咬着苹果,跟他们的长官有一句没一句地攀谈。

不一会儿。

背弓箭的士兵突然闭口不言,他仔细瞪着对岸:旗帜、马蹄声、一串流动地尘烟。

哨兵向军官望去。

军官不屑地朝着烟尘飘舞的对岸啐了一口,“放响箭!”响箭腾空而起,尖啸声惊开天空的云团,阳光立刻露出一线,青灰色的太阳眨了眨眼。

堤坝上临时搭建的石头墙突然活了过来。

先是三名两位地士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接着……堤坝后方接连响起口令和各种各样的叫唤。

河堤下的草场上躺着密密麻麻的泰坦战士,他们或疲惫或惊悚地睁开眼睛,顾不得活动手脚就提着兵器往坝口上奔。

在那名军官身边,一名旗手揭开了卷成一团的军旗——泰坦帝国近卫军北方集团军群第四整编步兵军。

这是这支队伍的番号,李麦克伦少将就是战士们的军长,他又啃了一个苹果。

那个装满苹果的背篓已经传递到锋线上,士兵互相谦让,似乎谁都不愿碰触单调的早餐。

德意斯人来了,数十名挑着白眼鹰旗的条顿骑士冲到桥面上。

桥身发出一阵轻微地颤抖。

在拆毁桥板的地方,侵略者不得不停了下来,他们兜了一个***。

仔细打量守在对面的泰坦士兵。

李·麦克伦丢开一颗苹果核,他左右望了望,第四军官兵似乎还在迷惘,他们刚刚经历一场惨烈地大战。

又在战役结束之后背上阻击追兵的重任。

战士们在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抱怨集团军的安排,可被德意斯人追着撵着赶着一路败退十几公里之后,到了这处宁静地河岸,第四军已经彻底厌倦。

“要死要活就是这一战……”北方战士都这样说,他们被追得累了、赶得烦了、催得紧了。

直到在这处河湾站稳脚跟、又美美地睡了一觉,战士们突然想到:这里是泰坦,这里是祖国,他们好像不该让德意斯人那么快活自在。

德意斯人来了又走,几十名条顿骑士离开木桥,跑回对岸,一转眼就消失不见——显然是报信去了。

第四军官兵没有浪费时间,他们都知道河对岸有十几万黑皮鬼子在等着宰杀他们的人民。

箭矢火种都抬上堤坝,一些水位较浅的地段都布设滚木和石块儿,最后的战争资源都分到战士们手上,望着可怜的一点干面包和裂着口子的刀刃剑锋,谁都知道这是第四军的最后一战。

刚刚还有淡色的太阳悬在天上,可云团越来越厚,太阳只在云层里面显现出一个圆亮的轮廓,过了一会儿干脆就消失不见。

雪花轻飘飘地洒了下来,鹅毛般的飞絮落在河面上,河水带着雪花迅速流往下游:雪花又落在士兵们的铠甲上,泰坦战士就感到难言的悲哀:那天也是这样,天上飘着小雪,天色暗淡,德意斯人排山倒海一般冲了过来,冲溃近卫军的防线,一直冲到这里……似乎还不打算停下来。

李麦克伦少将被钻进脖颈的雪花冰得打激灵,他干脆脱下铠甲,撕开军服领口。

他的战士都用诧异的眼光望着他,他无动于衷,觉得军服也是负担,就把军服也脱了下来,精赤上身,一脚踏在桥头工事上,一手拄着一把长柄大剑。

大河在动,承载着冰冷的雪片奔流向前,堤坝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霜雨雪,在战士们的脚下巍然屹立,一动不动,水流只带走了它的容颜,却带不走它守护一方水土的心灵。

德意斯人来了,正规军,喊着号子,整齐地踏步前进。

泰坦战士面无表情地望过去,敌人的方阵连成片、排成行,铠甲散发黝黑的乌光,小雪落在上面,就像一座座移动的黑森林。

隔着宁静的河弯,德意斯人偃旗息鼓,他们兵员众多,黑压压地发出一片白色的呼气,千万人的呼吸渐渐形成稀疏的雾霭,泰坦战士就抬起弓,瞄准最头排的锋线。

第四军军长在检查他的河堤战线,这里地每一块砖石都落着他的血汗。

刚刚有人来通报说,夜里有逃兵,跑走了十几个……李麦克伦没来由的一阵心烦。

他早就知道人与人确实不一样,有这种开小差儿地兵痞。

就有跟随他与敌决一死战的好小伙子。

如果命运是注定地,死的为什么不是那些混蛋?“把盾牌尽量扬起来……看准缝隙……不要浪费箭只……”第四军军长一边走一边叮嘱他的士兵。

士兵们都向李将军投去敬畏的眼神,他们爱戴自己的军长,如果不是军长地脑袋瓜比德意斯鬼子好使得多,他们早就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拦在路上。

现在。

天上飘着雪,面前有条河,脚下是高耸的堤坝,对面是正在琢磨如何进攻鬼子兵,虽然物资匮乏,可战士们已经很满足了,他们占据了一处有利的地形,想要渡河就得问问他们手里的家伙。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德意斯人的阵营突然发出一阵激烈的叫喊,一队重甲、头顶重盾的刀斧手由万军丛中冲了出来。

像一条黑色的马鞭结结实实地抽打在桥面上,盾牌掩护着他们的身体,负责修补桥板地仆兵开始往桥面上运送粗大的条木。

黑色的队伍踩着条木不断前进。

对面地近卫军阵营终于做出反应,先是一轮热火朝天的欢呼,紧接着就是漫天狂舞的弓箭。

箭矢嗡的一声越过战士们地头顶,雪片加重了这些夺命利器下落的重量。

箭头几乎同时砸在德意斯人盾牌上。

有些钻入盾牌之间的缝隙,顷刻就带走一个德意斯武士的性命。

倒地的士兵使桥面上的枪盾阵型不断暴露出空缺,泰坦战士抓住空挡不断将箭羽送进那些缺口,德意斯武士只得无奈地栽倒、绝望地跌进湍急的水流。

锋线上有一队技艺超群的箭手专门负责射杀运送桥板的仆兵,他们仔细地瞄准,快速地张弓放箭:德意斯人前仆后继,似乎根本不知死亡的含义,没有穿戴铠甲的仆兵伏尸遍地,桥面和河面迅速插满箭支、落满鲜血狂涌的尸体。

雪还在下,德意斯人的一座千人方阵只能在桥面上铺开十几个人的锋面,他们不断倒在泰坦战士面前,可下一刻又在近卫军面前再度出现。

桥板铺到一半,德意斯人布置在河岸上的远程攻击部队终于开火了,他们使用喷洒废铜烂铁的土炮,使用三支横排发射的车弩,好在精度不准,弥漫的硝烟和往来呼啸的巨箭只是增添了一些恐怖的战场气氛。

泰坦战士用最简易的弹射机回应敌人的进攻,弹射机的箩筐里塞满石块儿和折断的刀剑,只要敲开钩索,箩筐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一股脑地飞向对岸。

德意斯人盾宽甲厚,他们踩着尸首顶着箭雨和石头不断前进。

终于!泰坦战士看到了敌人的面孔,盾牌猛地放落,长枪猛地刺出,敌人的身体被贯穿,更大的敌人则在长枪两侧涌了上来。

桥头工事内外的敌我双方陷入天浑地暗的肉搏战,由于桥宽的限制,能够战在一处用刀剑彼此问候的士兵总是那么二十几个人。

这二十几个人的接触只能维持三到五分钟,每倒下一个就会人填补。

更多的德意斯士兵都被挤下桥,他们穿着厚重的铠甲艰难地洇水,很多人都被精准的箭矢就地射杀,有的被养育泰坦北方人民的河流带走灵魂,不过更多的还是冲上堤坝,堤坝上的泰坦战士站在工事后面,他们用各种各样的物件杀戮敌人:没有怜悯、没有疑惑、没有思考的时间,敌我双方就像是在一门心思地比拼谁更杀人不眨眼。

激战正酣,雪天底下的声场更加开阔辽远。

凄惨的悲呼和着杀伐的音响,奔流的水流伴着冲锋的号角,每个人都在挥舞兵器,每个人都在河、堤、桥与地狱之间争夺生存的最后一点可怜的空间。

桥面上的德意斯人渐渐稀疏、渐渐溃退,面目狰狞的李将军在把前后左右的敌人劈砍一遍之后才清楚地发现,桥上空荡荡的,再没有一个德意斯人。

“万岁!”泰坦战士们高高擎起破损的兵器,他们向着天空和敌人败退的方向大声欢呼。

苍白地小雪落在身上,可原本冰冷的铠甲却能立刻融化轻浮的雪片。

桥上桥下、河内河外、堤坝两岸。

触目惊心地战场遗落着千百具死状凄惨的尸首,倒下地士兵互相叠压,任由血液自在地喷洒。

雪花落在血上变成白里透红的一片,就像某种不知名的花朵。

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在战场上静悄悄地生长、在绝望中血淋淋地怒放。

河水冰冷彻骨,荡漾着浓得化不开的血液,微波轻拍堤坝,把尸体也冲了过来。

大量的尸体在堤坝底下堆积。

血浆就给古老地、被岁月抹上深褐色皱纹的防洪堤添加了一层耀眼的艳丽的红芒。

德意斯人没有让对岸的泰坦士兵休息很久,他们有无数个千人队可以投入作战。

不过这次与上次有些不同。

近卫军士兵正在奋力拆除德意斯人修补的桥板,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箭雨立刻就把他们赶回桥头工事里边。

天地猛烈地颤抖起来,雪地上腾起一股宛如波浪一般的烟尘。

“是骑兵!是骑兵!”一个站在河堤制高点上的泰坦战士大声叫喊,第四军军长的反应并不慢,当敌人地骑兵队伍张牙舞爪地冲上桥面的时候,李麦克伦已经调集一队刺枪手把守桥头,锋利的尖刺一致指向桥面。

孤独地木桥在剧烈地颤抖,敌人越来越近,泰坦战士已经看到凶蛮的战马不断用鼻空喷吐长长的白烟。

“稳住!稳住!”李将军大声叫喊。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在颤抖还是桥在震动。

碰撞发生在一瞬间!德意斯骑士提着缰绳由简易工事上一跃而过,他们地胸膛在下一刻就撞上了冰冷的刺枪。

由后赶至的骑兵冲开了战友、冲散了蜂拥围堵的泰坦战士,可狭窄的桥面再一次限制了冲击速率。

近卫军士兵嘶哑的叫喊,他们不顾一切地推、拼了命地挤,用胸膛和躯干迎接战马的铁蹄,用刀斧、拳头、牙齿。

以及所有能够杀伤人命的东西砸向看不清面目的德意斯人。

一名泰坦战士被骑士的刺枪挑进桥下的血河,又一名泰坦战士红着眼睛冲了上来,他一刀劈断战马的前肢,第二刀就结果了马上的骑士;这名勇敢的战士被由后冲至的敌人撞碎了头盔,在他摇摇晃晃的身体还没有倒地的时候,第三名泰坦战士已经不耐烦了,他向敌人投去手里长剑,又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敌人。

第三名战士不停地砸、不停地拣取各种各样的凶器,直到最后他把一件血肉模糊的东西也朝敌人扔了过去……战士猛然惊醒,这可怎么办?他砸过去的东西像是自己的断臂。

德意斯骑士陷入人群里,他们不知道面前的泰坦士兵为什么会无边无际!冲入工事的骑士已经全部变作尸体,陷在桥上无法动弹的骑士则成了泰坦箭手的活靶子。

“河面……军长……河面……”李麦克伦闻声望去,对岸的德意斯人竟然找到一处水位最浅的滩头,两座千人阵正在堤坝上集结,等待洇水强渡。

第四军军长抹了一把满是血泥的头脸,他第一个抱起一桶附近的老百姓捐献的火油,战士们幡然醒悟,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冲到案边。

德意斯人洇水而来,他们只能惊恐地望着对岸的泰坦士兵点燃了滚木、烧滚了热油,一些聪明人就尽量落在后面,傻呼呼的家伙就狂叫着“王国万岁”埋头猛冲。

近卫军战士向河面上密密麻麻的人头送去长箭,对岸的土炮就把一段工事和数名泰坦士兵哄上天。

第四军军长稍稍有些惊慌,德意斯人已经把土炮和远程弩机推到阵前。

洇水而来的敌军终于登上那段水位较浅的岸基,守在堤坝上的泰坦战士一声发喊,燃烧的滚木和热油不由分说便冲了下去,凄惨绝望的悲呼立刻响成一片,滚木把德意斯人重又砸进河里,手断脚折的士兵只能任由冰冷刺骨的河水带走他们的生命。

热油在河堤的水位线附近积成厚厚的一滩,立刻就被燃烧的滚木彻底点燃。

烈火席卷水面,火中是惨不忍睹的人体,水下也是不断挣扎的生灵。

命运地陨落要经历水与火、痛苦与绝望的多重考验,死亡在这时竟然成为一件奢侈甚至是无法企及的事情。

每一个陷身火海挣扎在水中地人都想尽快抵达地狱的彼岸,但死亡就在眼前,可总是无法痛痛快快地实现。

到底还是不太清楚具体地时间。

德意斯人败下阵去,战场上四处冒着飘渺的白烟。

那是炙热的鲜血在冰冷的雪天发散着最后的余温,守护堤坝防线地泰坦战士排成一行,沿河数百米的防线上只剩下这最后一排勇士,勇士们的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流水经历万年冲击形成的原野和堤坝在数百年来始终护守着的田园。

若是想要了解大河的心灵。

就得去上游和下游走一走。

上游的冰水千流百转经过河湾,到了下游便化为飘着浮尸和浓血的腥黏浊流。

不过……大河还是沉默地包容一切,即便她所养育的战士无论如何也会败下阵来,但她还是用自己的骨血抚平战士地伤痛、用乳汁缓解战士们的干渴。

还有那座堤岸,它是大河所有美德的集中体现,它沉默、它忠诚,身上燃着烈火插着羽箭,可它就是屹立不倒,痛并享受这一切。

李麦克伦将军早在接到阻敌追兵地命令就已明白第四军会是北方集团军群又一支成建制覆灭的部队,但他没有任何怨言。

帝国军人生于泰坦、战死泰坦、魂归泰坦。

这是建筑在尊严上的荣耀,真的不需要抱怨。

李将军和守卫在锋线上地最后一排士兵一一握手,他用粗壮结实染满血液的手臂大力地拥抱保卫祖国的勇士。

每经过一个人,他都朝对方说一句:“再见!”有的士兵沉默无言,有的士兵充满**,他们回握军长的手。

并对这名勇武的将军说:“再次相见还是您的兵,还是帝国的军人!”北方集团军军长回到锋线的时候,军群司令部调派的工兵已经埋好炸药,炸药就在桥头工事下面,足够把十几米长的桥段掀上天。

天空开始放晴的时候,日头悬在西边,这让所有的战士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坚守了一整天,即使是伤员也该撤到了安全地带。

想到这里战士们又不禁有些黯然,在纵深防线后边,他们也有子女、也有父母、也有许多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可德意斯人已经吹响了号角,第四军已经没有了弓箭,战士们手里的刀枪都是敌人那里夺过来的,所以……总有生存成为奢望的时候,关键就看勇士们的心灵会有多么坦然。

进攻、抵抗、围绕桥头反复争夺,喊杀声开始衰弱、身边的战友陆续变成面目可憎的敌人。

李麦克伦将军在敌人的马刀就要斩进身体的时候点燃了炸药的引线。

卷刃的刀锋没有嵌入他的身体,他身子一扭就栽进冰冷的河面。

从水下向上看,一捧巨大的光火在一瞬间便带走了一切!爆炸的冲击波令水面翻起惊涛骇浪,就在李将军的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他的军旗和木屑人体的碎片从空中缓缓飘落,军旗落在他的身上,流水推动他的身体飘离战场,他便欣慰地合上眼睛。

猛地睁开眼,浑身的创痛令李将军皱紧眉头,他发现河堤竟然在向后倒退……过了半晌,头脑逐渐清醒的近卫军中将终于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大篷车里,身上还盖着他的军旗。

一个美丽的少妇突然掀起车斗篷,“醒啦!是我们村里人在河边救起了你!”李将军轻轻点头,“谢谢……鬼子……打到哪了?”“别担心!”少妇指了指河堤对岸,“路上有好多阻击部队在布防!我们再走两天就能到达布伦要塞。”

李麦克伦一阵沉默,倒是快活美丽的妇人挤进车厢,她亲昵地碰了碰这位将军的肩膀:“喂!你是哪支部队的?认不认识我丈夫?使一手好箭的罗克上尉!”“罗克?”近卫军少将想起那名被德意斯骑兵踩得面目全非的年轻箭士长。

“他……走在前面!”少妇一笑便露出好看的酒窝,她像上次那样亲了亲军人的面颊,“我早就知道了……你们都是好样的!”河水淡定,蜿蜒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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