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文集 -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本篇系鲁迅一九二四年七月在西安讲学时的记录稿,经本人修订后,收入西北大学出版部一九二五年三月印行的《国立西北大学、陕西教育厅合办暑期学校讲演集》(二)。

我所讲的是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许多历史家说,人类的历史是进化的,那么,中国当然不会在例外。但看中国进化的情形,却有两种很特别的现象:一种是新的来了好久之后而旧的又回复过来,即是反复;一种是新的来了好久之后而旧的并不废去,即是羼杂。然而就并不进化么?那也不然,只是比较的慢,使我们性急的人,有一日三秋之感罢了。文艺,文艺之一的小说,自然也如此。例如虽至今日,而许多作品里面,唐宋的,甚而至于原始人民的思想手段的糟粕都还在。今天所讲,就想不理会这些糟粕——虽然它还很受社会欢迎——而从倒行的杂乱的作品里寻出一条进行的线索来,一共分为六讲。

第一讲从神话到神仙传

考小说之名,最古是见于庄子所说的“饰小说以干县令”。“县”是高,言高名;“令”是美,言美誉。但这是指他所谓琐屑之言,不关道术的而说,和后来所谓的小说并不同。

因为如孔子,杨子〔1〕,墨子〔2〕各家的学员,从庄子看来,都可以谓之小说;反之,别家对庄子,也可称他的著作为小说。至于《汉书》《艺文志》上说:“小说者,街谈巷语之说也。”这才近似现在的所谓小说了,但也不过古时稗官采集一般小民所谈的小话,借以考察国之民情,风俗而已;并无现在所谓小说之价值。

小说是如何起源的呢?据《汉书》《艺文志》上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稗官采集小说的有无,是另一问题;

即使真有,也不过是小说书之起源,不是小说之起源。至于现在一班研究文学史者,却多认小说起源于神话。因为原始民族,穴居野处,见天地万物,变化不常——如风;雨,地震等——有非人力所可捉摸抵抗,很为惊怪,以为必有个主宰万物者在,因之拟名为神;并想像神的生活,动作,如中国有盘古氏开天辟地之说,这便成功了“神话”。从神话演进,故事渐近于人性,出现的大抵是“半神”,如说古来建大功的英雄,其才能在凡人以上,由于天授的就是。例如简狄吞燕卵而生商,尧时“十日并出”,尧使羿射之的话,都是和凡人不同的。这些口传,今人谓之“传说”。由此再演进,则正事归为史;逸史即变为小说了。

我想,在文艺作品发生的次序中,恐怕是诗歌在先,小说在后的。诗歌起于劳动和宗教。其一,因劳动时,一面工作,一面唱歌,可以忘却劳苦,所以从单纯的呼叫发展开去,直到发挥自己的心意和感情,并偕有自然的韵调;其二,是因为原始民族对于神明,渐因畏惧而生敬仰,于是歌颂其威灵,赞叹其功烈,也就成了诗歌的起源。至于小说,我以为倒是起于休息的。人在劳动时,既用歌吟以自娱,借它忘却劳苦了,则到休息时,亦必要寻一种事情以消遣闲暇。这种事情,就是彼此谈论故事,而这谈论故事,正就是小说的起源。——所以诗歌是韵文,从劳动时发生的;小说是散文,从休息时发生的。

但在古代,不问小说或诗歌,其要素总离不开神话。印度,埃及,希腊都如此,中国亦然。只是中国并无含有神话的大著作;其零星的神话,现在也还没有集录为专书的。我们要寻求,只可从古书上得到一点,而这种古书最重要的,便推《山海经》。不过这书也是无系统的,其中最要的,和后来有关系的记述,有西王母的故事,现在举一条出来: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如此之类还不少。这个古典,一直流行到唐朝,才被骊山老母夺了位置去。此外还有一种《穆天子传》,讲的是周穆王驾八骏西征的故事,是汲郡古冢中杂书之一篇。——总之中国古代的神话材料很少,所有者,只是些断片的,没有长篇的,而且似乎也并非后来散亡,是本来的少有。我们在此要推求其原因,我以为最要的有两种:

一、太劳苦因为中华民族先居在黄河流域,自然界底情形并不佳,为谋生起见,生活非常勤苦,因之重实际,轻玄想,故神话就不能发达以及流传下来。劳动虽说是发生文艺的一个源头,但也有条件:就是要不过度。劳逸均适,或者小觉劳苦,才能发生种种的诗歌,略有余暇,就讲小说。假使劳动太多,休息时少,没有恢复疲劳的余裕,则眠食尚且不暇,更不必提什么文艺了。

二、易于忘却因为中国古时天神,地祇,人,鬼,往往殽杂,则原始的信仰存于传说者,日出不穷,于是旧者僵死,后人无从而知。如神荼,郁垒,为古之大神,传说上是手执一种苇索,以缚虎,且御凶魅的,所以古代将他们当作门神。但到后来又将门神改为秦琼,尉迟敬德,并引说种种事实,以为佐证,于是后人单知道秦琼和尉迟敬德为门神,而不复知神荼,郁垒,更不消说造作他们的故事了。此外这样的还很不少。

中国的神话既没有什么长篇的,现在我们就再来看《汉书》《艺文志》上所载的小说:《汉书》《艺文志》上所载的许多小说目录,现在一样都没有了,但只有些遗文,还可以看见。如《大戴礼》《保傅篇》中所引《青史子》说:

“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居则习礼文,行则鸣佩玉,升车则闻和鸾之声,是以非僻之心无自入也。

……”

《青史子》这种话,就是古代的小说;但就我们看去,同《礼记》所说是一样的,不知何以当作小说?或者因其中还有许多思想和儒家的不同之故吧。至于现在所有的所谓汉代小说,却有称东方朔所做的两种:一、《神异经》,二、《十洲记》。班固做的,也有两种:一、《汉武故事》;二、《汉武帝内传》。此外还有郭宪做的《洞冥记》,刘歆做的《西京杂记》。《神异经》的文章,是仿《山海经》的,其中所说的多怪诞之事。现在举一条出来:

“西南荒山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西南荒经》)

《十洲记》是记汉武帝闻十洲于西王母之事,也仿《山海经》的,不过比较《神异经》稍微庄重些。《汉武故事》和《汉武帝内传》,都是记武帝初生以至崩葬的事情。《洞冥记》是说神仙道术及远方怪异的事情。《西京杂记》则杂记人间琐事。

然而《神异经》,《十洲记》,为《汉书》《艺文志》上所不载,可知不是东方朔做的,乃是后人假造的。《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则与班固别的文章,笔调不类,且中间夹杂佛家语,——彼时佛教尚不盛行,且汉人从来不喜说佛语——可知也是假的。至于《洞冥记》,《西京杂记》又已经为人考出是六朝人做的。——所以上举的六种小说,全是假的。惟此外有刘向的《列仙传》〔3〕是真的。晋的葛洪又作《神仙传》〔4〕,唐宋更多,于后来的思想及小说,很有影响。但刘向的《列仙传》,在当时并非有意作小说,乃是当作真实事情做的,不,到现在还多拿它做儿童读物的材料。现在常有一问题发生:即此种神话,可否拿它做儿童的读物?我们顺便也说一说。在反对一方面的人说:以这种神话教儿童,只能养成迷信,是非常有害的;而赞成一方面的人说:以这种神话教儿童,正合儿堂的天性,很感趣味,没有什么害处的。在我以为这要看社会上教育的状况怎样,如果儿童能继续更受良好的教育,则将来一学科学,自然会明白,不至迷信,所以当然没有害的;但如果儿童不能继续受稍深的教育,学识不再进步,则在幼小时所教的神话,将永信以为真,所以也许是有害的。

〔1〕杨子即杨朱,战国初期魏国人。主张“贵生重己”,“全性葆真,不以物累形”的“为我”思想。其言论事迹,散见《孟子》、《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书。《列子》中虽有《杨朱》篇,但系后人伪托。

〔2〕墨子(约前468—前376)名翟,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曾任宋国大夫,墨家学派创始者。他主张“爱无差等”的“兼爱”思想。

现存《墨子》五十三篇。

〔3〕《列仙传》《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卷,题刘向撰。叙写赤松子等七十一个仙人的故事。

〔4〕《神仙传》《隋书·经籍志》著录十卷,题葛洪撰。叙写许由、巢父等八十四人名列仙班的故事。

第二讲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

上次讲过:一、神话是文艺的萌芽。二、中国的神话很少。三、所有的神话,没有长篇的。四、《汉书》《艺文志》上载的小说都不存在了。五、现存汉人的小说,多是假的。现在我们再看六朝时的小说怎样?中国本来信鬼神的,而鬼神与人乃是隔离的,因欲人与鬼神交通,于是乎就有巫出来。巫到后来分为两派:一为方士;一仍为巫。巫多说鬼,方士多谈炼金及求仙,秦汉以来,其风日盛,到六朝并没有息,所以志怪之书特多,像《博物志》上说:

“燕太子丹质于秦,……欲归,请于秦王。王不听,谬言曰,‘令乌头白,马生角,乃可。’丹仰而叹,乌即头白,俯而嗟,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卷八《史补》)

这全是怪诞之说,是受了方士思想的影响。再如刘敬叔的《异苑》上说:

“义熙中,东海徐氏婢兰忽患羸黄,而拂拭异常,共伺察之,见扫帚从壁角来趋婢床,乃取而焚之,嫂即平复。”(卷八)

这可见六朝人视一切东西,都可成妖怪,这正就是巫底思想,即所谓“万有神教”。此种思想,到了现在,依然留存,像:

常见在树上挂着“有求必应”的匾,便足以证明社会上还将树木当神,正如六朝人一样的迷信。其实这种思想,本来是无论何国,古时候都有的,不过后来渐渐地没有罢了。但中国还很盛。

六朝志怪的小说,除上举《博物志》、《异苑》而外,还有干宝的《搜神记》,陶潜的《搜神后记》。但《搜神记》多已佚失,现在所存的,乃是明人辑各书引用的话,再加别的志怪书而成,是一部半真半假的书籍。至于《搜神后记》,亦记灵异变化之事,但陶潜旷达,未必作此,大约也是别人的托名。

此外还有一种助六朝人志怪思想发达的,便是印度思想之输入。因为晋,宋,齐,梁四朝,佛教大行,当时所译的佛经很多,而同时鬼神奇异之谈也杂出,所以当时合中,印两国底鬼怪到小说里,使它更加发达起来,如阳羡鹅笼的故事,就是:

“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前行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

‘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中具肴馔。……酒数行,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共坐宴。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

‘……向亦窃得一男子同行,……暂唤之……’……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

此种思想,不是中国所故有的,乃完全受了印度思想的影响。

就此也可知六朝的志怪小说,和印度怎样相关的大概了。但须知六朝人之志怪,却大抵一如今日之记新闻,在当时并非有意做小说。

六朝时志怪的小说,既如上述,现在我们再讲志人的小说。六朝志人的小说,也非常简单,同志怪的差不多,这有宋刘义庆做的《世说新语》,可以做代表。现在待我举出一两条来看:

“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卷上《德行篇》)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卷下《任诞篇》)

这就是所谓晋人底风度。以我们现在的眼光看去,阮光禄之烧车,刘伶之放达,是觉得有些奇怪的,但在晋人却并不以为奇怪,因为那时所贵的是奇特的举动和玄妙的清谈。这种清谈,本从汉之清议而来。汉末政治黑暗,一般名士议论政事,其初在社会上很有势力,后来遭执政者之嫉视,渐渐被害,如孔融,祢衡等都被曹操设法害死〔1〕,所以到了晋代底名士,就不敢再议论政事,而一变为专谈玄理;清议而不谈政事,这就成了所谓清谈了。但这种清谈的名士,当时在社会上却仍旧很有势力,若不能玄谈的,好似不够名士底资格;而《世说》这部书,差不多就可以看做一部名士底教科书。

前乎《世说》尚有《语林》,《郭子》,不过现在都没有了。

而《世说》乃是纂辑自后汉至东晋底旧文而成的。后来有刘孝标给《世说》作注,注中所引的古书多至四百余种,而今又不多存在了;所以后人对于《世说》看得更贵重,到现在还很通行。

此外还有一种魏邯郸淳做的《笑林》,也比《世说》早。

它的文章,较《世说》质朴些,现在也没有了,不过在唐宋人的类书上所引的遗文,还可以看见一点,我现在把它也举一条出来:

“甲父母在,出学三年而归,舅氏问其学何所得,并序别父久。乃答曰:‘渭阳之思,过于秦康。’(秦康父母已死)既而父数之,‘尔学奚益。’答曰:‘少失过庭之训,故学无益。’”(《广记》二百六十二)

就此可知《笑林》中所说,大概不外俳谐之谈。

上举《笑林》,《世说》两种书,到后来都没有什么发达,因为只有模仿,没有发展。如社会上最通行的《笑林广记》,当然是《笑林》的支派,但是《笑林》所说的多是知识上的滑稽;而到了《笑林广记》〔2〕,则落于形体上的滑稽,专以鄙言就形体上谑人,涉于轻薄,所以滑稽的趣味,就降低多了。

至于《世说》,后来模仿的更多,从刘孝标的《续世说》——

见《唐志》——一直到清之王晫所做的《今世说》,现在易宗夔所做的《新世说》等,都是仿《世说》的书。但是晋朝和现代社会底情状,完全不同,到今日还模仿那时底小说,是很可笑的。因为我们知道从汉末到六朝为篡夺时代,四海骚然,人多抱厌世主义;加以佛道二教盛行一时,皆讲超脱现世,晋人先受其影响,于是有一派人去修仙,想飞升,所以喜服药;有一派人欲永游醉乡,不问世事,所以好饮酒。服药者——晋人所服之药,我们知道的有五石散,是用五种石料做的,其性燥烈——身上常发炎,适于穿旧衣——因新衣容易擦坏皮肤——又常不洗,虱子生得极多,所以说:“扪虱而谈。”饮酒者,放浪形骸之外,醉生梦死。——这就是晋时社会底情状。而生在现代底人,生活情形完全不同了,却要去模仿那时社会背景所产生的小说,岂非笑话?

我在上面说过:六朝人并非有意作小说,因为他们看鬼事和人事,是一样的,统当作事实;所以《旧唐书》《艺文志》,把那种志怪的书,并不放在小说里,而归入历史的传记一类,一直到了宋欧阳修才把它归到小说里。可是志人底一部,在六朝时看得比志怪底一部更重要,因为这和成名很有关系;像当时乡间学者想要成名,他们必须去找名士,这在晋朝,就得去拜访王导,谢安一流人物,正所谓“一登龙门,则身价十倍”。但要和这流名士谈话,必须要能够合他们的脾胃,而要合他们的脾胃,则非看《世说》,《语林》这一类的书不可。例如:当时阮宣子见太尉王夷甫,夷甫问老庄之异同,宣子答说:“将毋同。”夷甫就非常佩服他,给他官做,即世所谓“三语掾”。但“将毋同”三字,究竟怎样讲?有人说是“殆不同”的意思;有人说是“岂不同”的意思——总之是一种两可、飘渺恍惚之谈罢了。要学这一种飘渺之谈,就非看《世说》不可。

〔1〕孔融(153—208)字文举,东汉末鲁国(今山东曲阜)人。

曾任北海相,后因反对曹操,为曹操所杀。祢衡(173—198),字正平,东汉末平原般(今山尔临邑)人。因反对曹操被送至刘表处,刘表又将他送至黄祖处,终为黄祖所杀。

〔2〕《笑林广记》清游戏主人辑。笑话集,四卷,分古艳、腐流、形体、闺风等十二类。

第三讲唐之传奇文

小说到了唐时,却起了一个大变迁。我前次说过: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底文章,都很简短,而且当作记事实;及到唐时,则为有意识的作小说,这在小说史上可算是一大进步。

而且文章很长,并能描写得曲折,和前之简古的文体,大不相同了,这在文体上也算是一大进步。但那时作古文底人,见了很不满意,叫它做“传奇体”。“传奇”二字,当时实是訾贬的意思,并非现代人意中的所谓“传奇”。可是这种传奇小说,现在多没有了,只有宋初底《太平广记》——这书可算是小说的大类书,是搜集六朝以至宋初底小说而成的——我们于其中还可以看见唐时传奇小说底大概:唐之初年,有王度做的《古镜记》,是自述得一神镜底异事,文章虽很长,但仅缀许多异事而成,还不脱六朝志怪底流风。此外又有无名氏做的《白猿传》,说的是梁将欧阳纥至长乐,深入溪洞,其妻为白猿掠去,后来得救回去,生一子,“厥状肖焉”。纥后为陈武帝所杀,他的儿子欧阳询,在唐初很有名望,而貌像猕猴,忌者因作此传;后来假小说以攻击人的风气,可见那时也就流行了。

到了武则天时,有张鷟做的《游仙窟》,是自叙他从长安走河湟去,在路上天晚,投宿一家,这家有两个女人,叫十娘,五嫂,和他饮酒作乐等情。事实不很繁复,而是用骈体文做的。这种以骈体做小说,是从前所没有的,所以也可以算一种特别的作品。到后来清之陈球所做的《燕山外史》,是骈体的,而作者自以为用骈体做小说是由他别开生面的,殊不知实已开端于张鷟了。但《游仙窟》中国久已佚失;惟在日本,现尚留存,因为张鷟在当时很有文名,外国人到中国来,每以重金买他的文章,这或者还是那时带去的一种。其实他的文章很是佻巧,也不见得好,不过笔调活泼些罢了。

唐至开元,天宝以后,作者蔚起,和以前大不同了。从前看不起小说的,此时也来做小说了,这是和当时底环境有关系的,因为唐时考试的时候,甚重所谓“行卷”;就是举子初到京,先把自己得意的诗钞成卷子,拿去拜谒当时的名人,若得称赞,则“声价十倍”,后来便有及第的希望,所以行卷在当时看得很重要。到开元,天宝以后,渐渐对于诗,有些厌气了,于是就有人把小说也放在行卷里去,而且竟也可以得名。所以从前不满意小说的,到此时也多做起小说来,因之传奇小说,就盛极一时了。大历中,先有沈既济做的《枕中记》——这书在社会上很普通,差不多没有人不知道的——

内容大略说:有个卢生,行邯郸道中,自叹失意,乃遇吕翁,给他一个枕头,生睡去,就梦娶清河崔氏;——清河崔属大姓;所以得娶清河崔氏,也是极荣耀的。——并由举进士,一直升官到尚书兼御史大夫。后为时宰所忌,害他贬到端州。过数年,又追他为中书令,封燕国公。后来衰老有病,呻吟床次,至气断而死。梦中死去,他便醒来,却尚不到煮熟一锅饭的时候。——这是劝人不要躁进,把功名富贵,看淡些的意思。到后来明人汤显祖做的《邯郸记》,清人蒲松龄所做《聊斋》中的《续黄粱》,都是本这《枕中记》的。

此外还有一个名人叫陈鸿的,他和他的朋友白居易经过安史之乱以后,杨贵妃死了,美人已入黄土,凭吊古事,不胜伤情,于是白居易作了《长恨歌》;而他便做了《长恨歌传》。此传影响到后来,有清人洪昇所做的《长生殿》传奇,是根据它的。当时还有一个著名的,是白居易之弟白行简,做了一篇《李娃传》,说的是:荥阳巨族之子,到长安来,溺于声色,贫病困顿,竟流落为挽郎。——挽郎是人家出殡时,挽棺材者,并须唱挽歌。——后为李娃所救,并勉他读书,遂得擢第,官至参军。行简的文章本好,叙李娃的情节,又很是缠绵可观。此篇对于后来的小说〔1〕,也很有影响,如元人的《曲江池》,明人薛近兖的《绣襦记》,都是以它为本的。

再唐人底小说,不甚讲鬼怪,间或有之,也不过点缀点缀而已。但也有一部分短篇集,仍多讲鬼怪的事情,这还是受了六朝人底影响,如牛僧孺的《玄怪录》,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李复言的《续玄怪录》,张读的《宣室志》,苏鹗的《杜阳杂编》,裴铏的《传奇》等,都是的。然而毕竟是唐人做的,所以较六朝人做的曲折美妙得多了。

唐之传奇作者,除上述以外,于后来影响最大而特可注意者,又有二人:其一著作不多,而影响很大,又很著名者,便是元微之;其一著作多,影响也很大,而后来不甚著名者,便是李公佐。现在我把他两人分开来说一说:

一、元微之的著作元微之名稹,是诗人,与白居易齐名。他做的小说,只有一篇《莺莺传》,是讲张生与莺莺之事,这大概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可不必细说。微之的诗文,本是非常有名的,但这篇传奇,却并不怎样杰出,况且其篇末叙张生之弃绝莺莺,又说什么“……德不足以胜妖,是用忍情”。文过饰非,差不多是一篇辩解文字。可是后来许多曲子,却都由此而出,如金人董解元的《弦索西厢》,——现在的《西厢》,是扮演;而此则弹唱——元人王实甫的《西厢记》,关汉卿的《续西厢记》,明人李日华的《南西厢记》,陆采的《南西厢记》,……等等,非常之多,全导源于这一篇《莺莺传》。但和《莺莺传》原本所叙的事情,又略有不同,就是:

叙张生和莺莺到后来终于团圆了。这因为中国人底心理,是很喜欢团圆的,所以必至于如此,大概人生现实底缺陷,中国人也很知道,但不愿意说出来;因为一说出来,就要发生“怎样补救这缺点”的问题,或者免不了要烦闷,要改良,事情就麻烦了。而中国人不大喜欢麻烦和烦闷,现在倘在小说里叙了人生底缺陷,便要使读者感着不快。所以凡是历史上不团圆的,在小说里往往给他团圆;没有报应的,给他报应,互相骗骗。——这实在是关于国民性底问题。

二、李公佐的著作李公佐向来很少人知道,他做的小说很多,现在只存有四种:(一)《南柯太守传》:此传最有名,是叙东平淳于棼的宅南,有一棵大槐树,有一天棼因醉卧东庑下,梦见两个穿紫色衣服的人,来请他到了大槐安国,招了驸马,出为南柯太守;因有政绩,又累升大官。后领兵与檀萝国战争,被打败,而公主又死了,于是仍送他回来。及醒来则刹那之梦,如度一世;而去看大槐树,则有一蚂蚁洞,蚂蚁正出入乱走着,所谓大槐安国,南柯郡,就在此地。这篇立意,和《枕中记》差不多,但其结穴,余韵悠然,非《枕中记》所能及。后来明人汤显祖作《南柯记》,也就是从这传演出来的。(二)《谢小娥传》:此篇叙谢小娥的父亲,和她的丈夫,皆往来江湖间,做买卖,为盗所杀。小娥梦父告以仇人为“车中猴东门草”;又梦夫告以仇人为“禾中走一日夫”;人多不能解,后来李公佐乃为之解说:“车中猴,东门草”是“申兰”二字;“禾中走,一日夫”是“申春”二字。

后果然因之得盗。这虽是解谜获贼,无大理致,但其思想影响于后来之小说者甚大:如李复言演其文入《续玄怪录》,题曰《妙寂尼》,明人则本之作平话。他若《包公案》中所叙,亦多有类此者。(三)《李汤》:此篇叙的是楚州刺史李汤,闻渔人见龟山下,水中有大铁锁,以人,牛之力拉出,则风涛大作;并有一像猿猴之怪兽,雪牙金爪,闯上岸来,观者奔走,怪兽仍拉铁锁入水,不再出来。李公佐为之解说:怪兽是淮涡水神无支祁。“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

大禹使庚辰制之,颈锁大索,徙到淮阴的龟山下,使淮水得以安流。这篇影响也很大,我以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正类无支祁。但北大教授胡适之先生则以为是由印度传来的;俄国人钢和泰教授也曾说印度也有这样的故事。〔2〕可是由我看去:作《西游记》的人,并未看过佛经;中国所译的印度经论中,没有和这相类的话;作者——吴承恩——熟于唐人小说,《西游记》中受唐人小说的影响的地方很不少。所以我还以为孙悟空是袭取无支祁的。但胡适之先生仿佛并以为李公佐就受了印度传说的影响,这是我现在还不能说然否的话。(四)《庐江冯媪》:此篇叙事很简单,文章也不大好,我们现在可以不讲它。

唐人小说中的事情,后来都移到曲子里。如“红线”,“红拂”,“虬髯”〔3〕……等,皆出于唐之传奇,因此间接传遍了社会,现在的人还知道。至于传奇本身,则到唐亡就随之而绝了。

〔1〕此处“小说”应为“戏曲”。

〔2〕胡适在其《西游记考证》中说:“我总疑心这个神通广大的猴子不是国货,乃是一件从印度进口的。也许连无支祁的神话也是受了印度影响而仿造的。”又说:“我依着钢和泰博士的指引,在印度最古的记事诗《拉麻传》里寻得一个哈奴曼,大概可以算是齐天大圣的背影了”(见《胡适文存》二集)。钢和泰,沙俄时代贵族,十月革命后曾来中国,在北京大学教古印度宗教学和梵文。

〔3〕“红线,明梁辰鱼曾作杂剧《红线女》。“红拂”、明张凤翼曾作传奇《红拂记》。“虬髯”,明凌濛初曾作杂剧《虬髯翁》。

第四讲宋人之“说话”及其影响

上次讲过:传奇小说,到唐亡时就绝了。至宋朝,虽然也有作传奇的,但就大不相同。因为唐人大抵描写时事;而宋人则极多讲古事。唐人小说少教训;而宋则多教训。大概唐时讲话自由些,虽写时事,不至于得祸;而宋时则讳忌渐多,所以文人便设法回避,去讲古事。加以宋时理学极盛一时,因之把小说也多理学化了,以为小说非含有教训,便不足道。但文艺之所以为文艺,并不贵在教训,若把小说变成修身教科书,还说什么文艺。宋人虽然还作传奇,而我说传奇是绝了,也就是这意思。然宋之士大夫,对于小说之功劳,乃在编《太平广记》一书。此书是搜集自汉至宋初的琐语小说,共五百卷,亦可谓集小说之大成。不过这也并非他们自动的,乃是政府召集他们做的。因为在宋初,天下统一,国内太平,因招海内名士,厚其廪饩,使他们修书,当时成就了《文苑英华》,《太平御览》和《太平广记》。此在政府的目的,不过利用这事业,收养名人,以图减其对于政治上之反动而已,固未尝有意于文艺;但在无意中,却替我们留下了古小说的林薮来。至于创作一方面,则宋之士大夫实在并没有什么贡献。但其时社会上却另有一种平民底小说,代之而兴了。这类作品,不但体裁不同,文章上也起了改革,用的是白话,所以实在是小说史上的一大变迁。因为当时一般士大夫,虽然都讲理学,鄙视小说,而一般人民,是仍要娱乐的;平民的小说之起来,正是无足怪讶的事。

宋建都于汴,民物康阜,游乐之事,因之很多,市井间有种杂剧,这种杂剧中包有所谓“说话”。“说话”分四科:一、讲史;二、说经诨经;三、小说;四、合生。“讲史”是讲历史上底事情,及名人传记等;就是后来历史小说之起源。“说经诨经”,是以俗话演说佛经的。“小说”是简短的说话。“合生”,是先念含混的两句诗,随后再念几句,才能懂得意思,大概是讽刺时人的。这四科后来于小说有关系的,只是“讲史”和“小说”。那时操这种职业的人,叫做“说话人”;而且他们也有组织的团体,叫做“雄辩社”。他们也编有一种书,以作说话时之凭依,发挥,这书名叫“话本”。南宋初年,这种话本还流行,到宋亡,而元人入中国时,则杂剧消歇,话本也不通行了。至明朝,虽也还有说话人,——如柳敬亭就是当时很有名的说话人——但已不是宋人底面目;而且他们已不属于杂剧,也没有什么组织了。到现在,我们几乎已经不能知道宋时的话本究竟怎样。——幸而现在翻刻了几种书,可以当作标本看。

一种是《五代史平话》,是可以作讲史看的。讲史的体例,大概是从开天辟地讲起,一直到了要讲的朝代。《五代史平话》也是如此;它的文章,是各以诗起,次入正文,又以诗结,总是一段一段的有诗为证。但其病在于虚事铺排多,而于史事发挥少。至于诗,我以为大约是受了唐人底影响:因为唐时很重诗,能诗者就是清品;而说话人想仰攀他们,所以话本中每多诗词,而且一直到现在许多人所做的小说中也还没有改。再若后来历史小说中每回的结尾上,总有“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话,我以为大概也起于说话人,因为说话必希望人们下次再来听,所以必得用一个惊心动魄的未了事拉住他们。至于现在的章回小说还来模仿它,那可只是一个遗迹罢了,正如我们腹中的盲肠一样,毫无用处。一种是《京本通俗小说》,已经不全了,还存十多篇。在“说话”中之所谓小说,并不像现在所谓的广义的小说,乃是讲的很短,而且多用时事的。起首先说一个冒头,或用诗词,或仍用故事,名叫“得胜头回”——“头回”是前回之意;“得胜”是吉利语。——以后才入本文,但也并不冗长,长短和冒头差不多,在短时间内就完结。可见宋代说话中的所谓小说,即是“短篇小说”的意思,《京本通俗小说》虽不全,却足够可以看见那类小说底大概了。

除上述两种之外,还有一种《大宋宣和遗事》,首尾皆有诗,中间杂些俚句,近于“讲史”而非口谈;好似“小说”而不简洁;惟其中已叙及梁山泊的事情,就是《水浒》之先声,是大可注意的事。还有现在新发现的一部书,叫《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诗话》,——此书中国早没有了,是从日本拿回来的——这所谓“诗话”,又不是现在人所说的诗话,乃是有诗,有话;换句话说:也是注重“有诗为证”的一类小说的别名。

这《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诗话》,虽然是《西游记》的先声,但又颇不同:例如“盗人参果”一事,在《西游记》上是孙悟空要盗,而唐僧不许;在《取经诗话》里是仙桃,孙悟空不盗,而唐僧使命去盗。——这与其说时代,倒不如说是作者思想之不同处。因为《西游记》之作者是士大夫,而《取经诗话》之作者是市人。士大夫论人极严,以为唐僧岂应盗人参果,所以必须将这事推到猴子身上去;而市人评论人则较为宽恕,以为唐僧盗几个区区仙桃有何要紧,便不再经心作意地替他隐瞒,竟放笔写上去了。

总之,宋人之“说话”的影响是非常之大,后来的小说,十分之九是本于话本的。如一、后之小说如《今古奇观》等片段的叙述,即仿宋之“小说”。二、后之章回小说如《三国志演义》等长篇的叙述,皆本于“讲史”。其中讲史之影响更大,并且从明清到现在,“二十四史”都演完了。作家之中,又出了一个著名人物,就是罗贯中。

罗贯中名本,钱唐人,大约生活在元末明初。他做的小说很多,可惜现在只剩了四种。而此四种又多经后人乱改,已非本来面目了。——因为中国人向来以小说为无足轻重,不似经书,所以多喜欢随便改动它——至于贯中生平之事迹,我们现在也无从而知;有的说他因为做了水浒,他的子孙三代都是哑巴,那可也是一种谣言。贯中的四种小说,就是:一、《三国演义》;二、《水浒传》;三、《隋唐志传》;四、《北宋三遂平妖传》。《北宋三遂平妖传》,是记贝州王则借妖术作乱的事情,平他的有三个人,其名字皆有一“遂”字,所以称“三遂平妖”。《隋唐志传》,是叙自隋禅位,以至唐明皇的事情。——这两种书的构造和文章都不甚好,在社会上也不盛行;最盛行,而且最有势力的,是《三国演义》和《水浒传》。

一、《三国演义》讲三国底事情的,也并不自罗贯中起始,宋时里巷中说古话者,有“说三分”,就讲的是三国故事。

苏东坡也说:“王彭尝云:‘途巷中小儿,……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可见在罗贯中以前,就有《三国演义》这一类的书了。因为三国底事情,不像五代那样纷乱;又不像楚汉那样简单;恰是不简不繁,适于作小说。而且三国时底英雄,智术武勇,非常动人,所以人都喜欢取来做小说底材料。再有裴松之注《三国志》,甚为详细,也足以引起人之注意三国的事情。至罗贯中之《三国演义》是否出于创作,还是继承,现在固不敢草草断定;但明嘉靖时本题有“晋平阳侯陈寿史传,明罗本编次”之说,则可见是直接以陈寿的《三国志》为蓝本的。但是现在的《三国演义》却已多经后人改易,不是本来面目了。若论其书之优劣,则论者以为其缺点有三:(一)容易招人误会。因为中间所叙的事情,有七分是实的,三分是虚的;惟其实多虚少,所以人们或不免并信虚者为真。如王渔洋是有名的诗人,也是学者,而他有一个诗的题目叫“落凤坡吊庞士元”〔1〕,这“落凤坡”只有《三国演义》上有,别无根据,王渔洋却被它闹昏了。(二)描写过实。写好的人,简直一点坏处都没有;

而写不好的人,又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其实这在事实上是不对的,因为一个人不能事事全好,也不能事事全坏。譬如曹操他在政治上也有他的好处;而刘备,关羽等,也不能说毫无可议,但是作者并不管它,只是任主观方面写去,往往成为出乎情理之外的人。(三)文章和主意不能符合——这就是说作者所表现的和作者所想像的,不能一致。如他要写曹操的奸,而结果倒好像是豪爽多智;要写孔明之智,而结果倒像狡猾。——然而究竟它有很好的地方,像写关云长斩华雄一节,真是有声有色;写华容道上放曹操一节,则义勇之气可掬,如见其人。后来做历史小说的很多,如《开辟演义》,《东西汉演义》,《东西晋演义》,《前后唐演义》,《南北宋演义》,《清史演义》……都没有一种跟得住《三国演义》。所以人都喜欢看它;将来也仍旧能保持其相当价值的。

二、《水浒传》《水浒传》是叙宋江等的事情,也不自罗贯中起始;因为宋江是实有其人的,为盗亦是事实,关于他的事情,从南宋以来就成社会上的传说。宋元间有高如,李嵩等,即以水浒故事作小说;宋遗民龚圣与又作《宋江三十六人赞》;又《宣和遗事》上也有讲“宋江擒方腊有功,封节度使”等说话,可见这种故事,早已传播人口,或早有种种简略的书本,也未可知。到后来,罗贯中荟萃诸说或小本《水浒》故事,而取舍之,便成了大部的《水浒传》。但原本之《水浒传》,现在已不可得,所通行的《水浒传》有两类:

一类是七十回的;一类是多于七十回的。多于七十回的一类是先叙洪太尉误走妖魔,而次以百八人渐聚梁山泊,打家劫舍,后来受招安,用以破辽,平田虎,王庆,擒方腊,立了大功。最后朝廷疑忌,宋江服毒而死,终成神明。其中招安之说,乃是宋末到元初的思想,因为当时社会扰乱,官兵压制平民,民之和平者忍受之,不和平者便分离而为盗。盗一面与官兵抗,官兵不胜,一面则掳掠人民,民间自然亦时受其骚扰;但一到外寇进来,官兵又不能抵抗的时候,人民因为仇视外族,便想用较胜于官兵的盗来抵抗他,所以盗又为当时所称道了。至于宋江服毒的一层,乃明初加入的,明太祖统一天下之后,疑忌功臣,横行杀戮,善终的很不多,人民为对于被害之功臣表同情起见,就加上宋江服毒成神之事去。——这也就是事实上缺陷者,小说使他团圆的老例。

《水浒传》有许多人以为是施耐庵做的。因为多于七十回的《水浒传》就有繁的和简的两类,其中一类繁本的作者,题着施耐庵。然而这施耐庵恐怕倒是后来演为繁本者的托名,其实生在罗贯中之后。后人看见繁本题耐庵作,以为简本倒是节本,便将耐庵看作更古的人,排在贯中以前去了。到清初,金圣叹又说《水浒传》到“招安”为止是好的,以后便很坏;

又自称得着古本,定“招安”为止是耐庵作,以后是罗贯中所续,加以痛骂。于是他把“招安”以后都删了去,只存下前七十回——这便是现在的通行本。他大概并没有什么古本,只是凭了自己的意见删去的,古本云云,无非是一种“托古”的手段罢了。但文章之前后有些参差,却确如圣叹所说,然而我在前边说过:《水浒传》见集合许多口传,或小本《水浒》故事而成的,所以当然有不能一律处。况且描写事业成功以后的文章,要比描写正做强盗时难些,一大部书,结末不振,是多有的事,也不能就此便断定是罗贯中所续作。至于金圣叹为什么要删“招安”以后的文章呢?这大概也就是受了当时社会环境底影响。胡适之先生说:“圣叹生于流贼遍天下的时代,眼见张献忠,李自成一般强盗流毒全国,故他觉强盗是不应该提倡的,是应该口诛笔伐的。”这话很是。就是圣叹以为用强盗来平外寇,是靠不住的,所以他不愿听宋江立功的谣言。

但到明亡之后,外族势力全盛了,几个遗民抱亡国之痛,便把流寇之痛苦忘却,又与强盗表起同情来。如明遗民陈忱,就托名雁宕山樵作了一部《后水浒传》。他说:宋江死了以后,余下的同志,尚为宋御金,后无功,李俊率众浮海到暹罗做了国王。——这就是因为国家为外族所据,转而与强盗又表同情的意思。可是到后来事过情迁,连种族之感都又忘掉了,于是道光年间就有俞万春作《结水浒传》,说山寇宋江等,一个个皆为官兵所杀。他的文章,是漂亮的,描写也不坏,但思想实在未免煞风景。

〔1〕“落凤坡吊庞士元”诗见王士禛《渔洋山人精华录》卷十。

第五讲明小说之两大主潮

上次已将宋之小说,讲了个大概。元呢,它的词曲很发达,而小说方面,却没有什么可说。现在我们就讲到明朝的小说去。明之中叶,即嘉靖前后,小说出现的很多,其中有两大主潮:一、讲神魔之争的;二、讲世情的。现在再将它分开来讲:

一、讲神魔之争的此思潮之起来,也受了当时宗教,方士之影响的。宋宣和时,即非常崇奉道流;元则佛道并奉,方士的势力也不小;至明,本来是衰下去的了,但到成化时,又抬起头来,其时有方士李孜,释家继晓,正德时又有色目人于永,都以方技杂流拜官,因之妖妄之说日盛,而影响及于文章。况且历来三教之争,都无解决,大抵是互相调和,互相容受,终于名为“同源”而后已。凡有新派进来,虽然彼此目为外道,生些纷争,但一到认为同源,即无歧视之意,须俟后来另有别派,它们三家才又自称正道,再来攻击这非同源的异端。当时的思想,是极模糊的,在小说中所写的邪正,并非儒和佛,或道和佛,或儒道释和白莲教,单不过是含胡的彼此之争,我就总括起来给他们一个名目,叫做神魔小说。

此种主潮,可作代表者,有三部小说:(一)《西游记》;

(二)《封神传》;(三)《三宝太监西洋记》。

(一)《西游记》《西游记》世人多以为是元朝的道士邱长春做的,其实不然。邱长春自己另有《西游记》三卷,是纪行,今尚存《道藏》中:惟因书名一样,人们遂误以为是一种。加以清初刻《西游记》小说者,又取虞集所作的《长春真人西游记序》冠其首,人更信这《西游记》是邱长春所做的了。——实则做这《西游记》者,乃是江苏山阳人吴承恩。此见于明时所修的《淮安府志》;但到清代修志却又把这记载删去了。《西游记》现在所见的,是一百回,先叙孙悟空成道,次叙唐僧取经的由来,后经八十一难,终于回到东土。

这部小说,也不是吴承恩所创作,因为《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诗话》——在前边已经提及过——已说过猴行者,深河神〔1〕,及诸异境。元朝的杂剧也有用唐三藏西天取经做材料的著作。

此外明时也别有一种简短的《西游记传》——由此可知玄奘西天取经一事,自唐末以至宋元已渐渐演成神异故事,且多作成简单的小说,而至明吴承恩,便将它们汇集起来,以成大部的《西游记》。承恩本善于滑稽,他讲妖怪的喜,怒,哀,乐,都近于人情,所以人都喜欢看!这是他的本领。而且叫人看了,无所容心,不像《三国演义》,见刘胜则喜,见曹胜则恨;因为《西游记》上所讲的都是妖怪,我们看了,但觉好玩,所谓忘怀得失,独存赏鉴了——这也是他的本领。至于说到这书的宗旨,则有人说是劝学;有人说是谈禅;有人说是讲道;议论很纷纷。但据我看来,实不过出于作者之游戏,只因为他受了三教同源的影响,所以释迦,老君,观音,真性,元神之类,无所不有,使无论什么教徒,皆可随宜附会而已。如果我们一定要问它的大旨,则我觉得明人谢肇湅J所说的“《西游记》……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归于紧箍一咒,能使心猿驯伏,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这几句话,已经很足以说尽了。后来有《后西游记》及《续西游记》等,都脱不了前书窠臼。至董说的《西游补》,则成了讽刺小说,与这类没有大关系了。

(二)《封神传》《封神传》在社会上也很盛行,至为何人所作,我们无从而知。有人说:作者是一穷人,他把这书做成卖了,给他女儿作嫁资,但这不过是没有凭据的传说。

它的思想,也就是受了三教同源的模糊的影响;所叙的是受辛进香女娲宫,题诗黩神,神因命三妖惑纣以助周。上边多说战争,神佛杂出,助周者为阐教;助殷者为截教。我以为这“阐”是明的意思,“阐教”就是正教;“截”是断的意思,“截教”或者就是佛教中所谓断见外道。——总之是受了三教同源的影响,以三教为神,以别教为魔罢了。

(三)《三宝太监西洋记》《三宝太监西洋记》,是明万历间的书,现在少见;这书所叙的是永乐中太监郑和服外夷三十九国,使之朝贡的事情。书中说郑和到西洋去,是碧峰长老助他的,用法术降服外夷,收了全功。在这书中,虽然所说的是国与国之战,但中国近于神,而外夷却居于魔的地位,所以仍然是神魔小说之流。不过此书之作,则也与当时的环境有关系,因为郑和之在明代,名声赫然,为世人所乐道;而嘉靖以后,东南方面,倭寇猖獗,民间伤今之弱,于是便感昔之盛,做了这一部书。但不思将帅,而思太监,不恃兵力,而恃法术者,乃是一则为传统思想所囿;一则明朝的太监的确常做监军,权力非常之大。这种用法术打外国的思想,流传下来一直到清朝,信以为真,就有义和团实验了一次。

二、讲世情的当神魔小说盛行的时候,讲世情的小说,也就起来了,其原因,当然也离不开那时的社会状态,而且有一类,还与神魔小说一样,和方士是有很大的关系的。这种小说,大概都叙述些风流放纵的事情,间于悲欢离合之中,写炎凉的世态。其最著名的,是《金瓶梅》,书中所叙,是借《水浒传》中之西门庆做主人,写他一家的事迹。西门庆原有一妻三妾,后复爱潘金莲,酖其夫武大,纳她为妾;又通金莲婢春梅;复私了李瓶儿,也纳为妾了。后来李瓶儿,西门庆皆先死,潘金莲又为武松所杀,春梅也因**纵暴亡。至金兵到清河时,庆妻携其遗腹子孝哥,欲到济南去,路上遇着普净和尚,引至永福寺,以佛法感化孝哥,终于使他出了家,改名明悟。因为这书中的潘金莲,李瓶儿,春梅,都是重要人物,所以书名就叫《金瓶梅》。明人小说之讲秽行者,人物每有所指,是借文字来报尽仇的,像这部《金瓶梅》中所说的西门庆,是一个绅士,大约也不外作者的仇家,但究属何人,现在无可考了。至于作者是谁,我们现在也还未知道。有人说:这是王世贞为父报仇而做的,因为他的父亲王忬为严嵩所害,而严嵩之子世蕃又势盛一时,凡有不利于严嵩的奏章,无不受其压抑,不使上闻。王世贞探得世蕃爱看小说,便作了这部书,使他得沉湎其中,无暇他顾,而参严嵩的奏章,得以上去了。所以清初的翻刻本上,就有《苦孝说》冠其首。

但这不过是一种推测之辞,不足信据。《金瓶梅》的文章做得尚好,而王世贞在当时最有文名,所以世人遂把作者之名嫁给他了。后人之主张此说,并且以《苦孝说》冠其首,也无非是想减轻社会上的攻击的手段,并不是确有什么王世贞所作的凭据。

此外叙放纵之事,更甚于《金瓶梅》者,为《玉娇李》。

但此书到清朝已经佚失,偶有见者,也不是原本了。还有一种山东诸城人丁耀亢所做的《续金瓶梅》,和前书颇不同,乃是对于《金瓶梅》的因果报应之说,就是武大后世变成**夫,潘金莲也变为河间妇,终受极刑;西门庆则变成一个騃憨男子,只坐视着妻妾外遇。〔2〕——以见轮回是不爽的。从此以后世情小说,就明明白白的,一变而为说报应之书——成为劝善的书了。这样的讲到后世的事情的小说,如果推演开去,三世四世,可以永远做不完工,实在是一种奇怪而有趣的做法。

但这在古代的印度却是曾经有过的,如《鸯堀摩罗经》〔3〕就是一例。

如上所讲,世情小说在一方面既有这样的大讲因果的变迁,在他方面也起了别一种反动。那是讲所谓“温柔敦厚”的,可以用《平山冷燕》,《好逑传》,《玉娇梨》来做代表。不过这类的书名字,仍多袭用《金瓶梅》式,往往摘取书中人物的姓名来做书名;但内容却不是**夫**,而变了才子佳人了。所谓才子者,大抵能作些诗,才子和佳人之遇合,就每每以题诗为媒介。这似乎是很有悖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对于旧习惯是有些反对的意思的,但到团圆的时节,又常是奉旨成婚,我们就知道作者是寻到了更大的帽子了。那些书的文章也没有一部好,而在外国却很有名。一则因为《玉娇梨》,《平山冷燕》,有法文译本;《好逑传》有德,法文译本,所以研究中国文学的人们都知道,给中国做文学史就大概提起它;二则因为若在一夫一妻制的国度里,一个以上的佳人共爱一个才子便要发生极大的纠纷,而在这些小说里却毫无问题,一下子便都结了婚了,从他们看起来,实在有些新奇而且有趣。

〔1〕深河神据《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应作“深沙神”。

〔2〕这是《玉娇李》的情节,参看《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九篇。

〔3〕《鸯堀摩罗经》四卷,南朝宋求那跋陀罗译。属大乘部,叙述佛济度鸯堀摩罗的故事。

第六讲清小说之四派及其末流

清代底小说之种类及其变化,比明朝比较的多,但因为时间关系,我现在只可分作四派来说一个大概。这四派便是:

一、拟古派;二、讽刺派;三、人情派;四、侠义派。

一、拟古派所谓拟古者,是指拟六朝之志怪,或拟唐朝之传奇者而言。唐人底小说单本,到明时什九散亡了,偶有看见模仿的,世间就觉得新异。元末明初,先有钱唐瞿佑仿了唐人传奇,作《剪灯新话》,文章虽没有力,而用些艳语来描画闺情,所以特为时流所喜,仿效者很多,直到被朝廷禁止,这风气才渐渐的衰歇。但到了嘉靖间,唐人底传奇小说盛行起来了,从此模仿者又在在皆是,文人大抵喜欢做几篇传奇体的文章;其专做小说,合为一集的,则《聊斋志异》最有名。《聊斋志异》是山东淄川人蒲松龄做的。有人说他作书以前,天天在门口设备茗烟,请过路底人讲说故事,作为著作的材料;但是多由他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有许多是从古书尤其是从唐人传奇变化而来的——如《凤阳士人》,《续黄粱》等就是——所以列他于拟古。书中所叙,多是神仙,狐鬼,精魅等故事,和当时所出同类的书差不多,但其优点在:

(一)描写详细而委曲,用笔变幻而熟达。(二)说妖鬼多具人情,通世故,使人觉得可亲,并不觉得很可怕。不过用古典太多,使一般人不容易看下去。

《聊斋志异》出来之后,风行约一百年,这其间模仿和赞颂它的非常之多。但到了乾隆末年,有直隶献县人纪昀出来和他反对了,纪昀说《聊斋志异》之缺点有二:(一)体例太杂。就是说一个人的一个作品中,不当有两代的文章的体例,这是因为《聊斋志异》中有长的文章是仿唐人传奇的,而又有些短的文章却象六朝的志怪。(二)描写太详。这是说他的作品是述他人的事迹的,而每每过于曲尽细微,非自己不能知道,其中有许多事,本人未必肯说,作者何从知之?纪昀为避此两缺点起见,所以他所做的《阅微草堂笔记》就完全模仿六朝,尚质黜华,叙述简古,力避唐人的做法。其材料大抵自造,多借狐鬼的话,以攻击社会。据我看来,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不过他以为对于一般愚民,却不得不以神道设教。但他很有可以佩服的地方:他生在乾隆间法纪最严的时代,竟敢借文章以攻击社会上不通的礼法,荒谬的习俗,以当时的眼光看去,真算得很有魄力的一个人。可是到了末流,不能了解他攻击社会的精神,而只是学他的以神道设教一面的意思,于是这派小说差不多又变成劝善书了。

拟古派的作品,自从以上二书出来以后,大家都学它们;

一直到了现在,即如上海就还有一群所谓文人在那里模仿它。

可是并没有什么好成绩,学到的大抵是糟粕,所以拟古派也已经被踏死在它的信徒的脚下了。

二、讽刺派小说中寓讥讽者,晋唐已有,而在明之人情小说为尤多。在清朝,讽刺小说反少有,有名而几乎是唯一的作品,就是《儒林外史》。《儒林外史》是安徽全椒人吴敬梓做的。敬梓多所见闻,又工于表现,故凡所有叙述,皆能在纸上见其声态;而写儒者之奇形怪状,为独多而独详。当时距明亡没有百年,明季底遗风,尚留存于士流中,八股而外,一无所知,也一无所事。敬梓身为士人,熟悉其中情形,故其暴露丑态,就能格外详细。其书虽是断片的叙述,没有线索,但其变化多而趣味浓,在中国历来作讽刺小说者,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了。一直到了清末,外交失败,社会上的人们觉得自己的国势不振了,极想知其所以然,小说家也想寻出原因的所在;于是就有李宝嘉归罪于官场,用了南亭亭长的假名字,做了一部《官场现形记》。这部书在清末很盛行,但文章比《儒林外史》差得多了;而且作者对于官场的情形也并不很透彻,所以往往有失实的地方。嗣后又有广东南海人吴沃尧归罪于社会上旧道德的消灭,也用了我佛山人的假名字,做了一部《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这部书也很盛行,但他描写社会的黑暗面,常常张大其词,又不能穿入隐微,但照例的慷慨激昂,正和南亭亭长有同样的缺点。这两种书都用断片凑成,没有什么线索和主角,是同《儒林外史》差不多的,但艺术的手段,却差得远了;最容易看出来的就是《儒林外史》是讽刺,而那两种都近于谩骂。

讽刺小说是贵在旨微而语婉的,假如过甚其辞,就失了文艺上底价值,而它的末流都没有顾到这一点,所以讽刺小说从《儒林外史》而后,就可以谓之绝响。

三、人情派此派小说,即可以著名的《红楼梦》做代表。《红楼梦》其初名《石头记》,共有八十回,在乾隆中年忽出现于北京。最初皆抄本,至乾隆五十七年,才有程伟元刻本,加多四十回,共一百二十回,改名叫《红楼梦》。据伟元说:乃是从旧家及鼓担上收集而成全部的。至其原本,则现在已少见,惟现有一石印本,也不知究是原本与否。《红楼梦》所叙为石头城中——未必是今之南京——贾府的事情。其主要者为荣国府的贾政生子宝玉,聪明过人,而绝爱异性;贾府中实亦多好女子,主从之外,亲戚也多,如黛玉,宝钗等,皆来寄寓,史湘云亦常来。而宝玉与黛玉爱最深;后来政为宝玉娶妇,却迎了宝钗,黛玉知道以后,吐血死了。宝玉亦郁郁不乐,悲叹成病。其后宁国府的贾赦革职查抄,累及荣府,于是家庭衰落,宝玉竟发了疯,后又忽而改行,中了举人。但不多时,忽又不知所往了。后贾政因葬母路过毗陵,见一人光头赤脚,向他下拜,细看就是宝玉;正欲问话,忽来一僧一道,拉之而去。追之无有,但见白茫茫一片荒野而已。

《红楼梦》的作者,大家都知道是曹雪芹,因为这是书上写着的。至于曹雪芹是何等样人,却少有人提起过;现经胡适之先生的考证,我们可以知道大概了。雪芹名佹,一字芹圃,是汉军旗人。他的祖父名寅,康熙中为江宁织造。清世祖南巡时,即以织造局为行宫。其父,亦为江宁织造。我们由此就知道作者在幼时实在是一个大世家的公子。他生在南京。十岁时,随父到了北京。此后中间不知因何变故,家道忽落。雪芹中年,竟至穷居北京之西郊,有时还不得饱食。

可是他还纵酒赋诗,而《红楼梦》的创作,也就在这时候。可惜后来他因为儿子夭殇,悲恸过度,也竟死掉了——年四十余——《红楼梦》也未得做完,只有八十回。后来程伟元所刻的,增至一百二十回,虽说是从各处搜集的,但实则其友高鹗所续成,并不是原本。

对于书中所叙的意思,推测之说也很多。举其较为重要者而言:(一)是说记纳兰性德的家事,所谓金钗十二,就是性德所奉为上客的人们。这是因为性德是词人,是少年中举,他家后来也被查抄,和宝玉的情形相仿佛,所以猜想出来的。

但是查抄一事,宝玉在生前,而性德则在死后,其他不同之点也很多,所以其实并不很相像。(二)是说记顺治与董鄂妃的故事;而又以鄂妃为秦淮旧妓董小宛。清兵南下时,掠小宛到北京,因此有宠于清世祖,封为贵纪;后来小宛夭逝,清世祖非常哀痛,就出家到五台山做了和尚。《红楼梦》中宝玉也做和尚,就是分明影射这一段故事。但是董鄂妃是满洲人,并非就是董小宛,清兵下江南的时候,小宛已经二十八岁了;

而顺治方十四岁,决不会有把小宛做妃的道理。所以这一说也不通的。(三)是说叙康熙朝政治底状态的;就是以为石头记是政治小说,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而揭清之失。如以“红”影“朱”字,以“石头”指“金陵”,以“贾”斥伪朝——即斥“清”,以金陵十二钗讥降清之名士。然此说未免近于穿凿,况且现在既知道作者既是汉军旗人,似乎不至于代汉人来抱亡国之痛的。(四)是说自叙;此说出来最早,而信者最少,现在可是多起来了。因为我们已知道雪芹自己的境遇,很和书中所叙相合。雪芹的祖父,父亲,都做过江宁织造,其家庭之豪华,实和贾府略同;雪芹幼时又是一个佳公子,有似于宝玉;而其后突然穷困,假定是被抄家或近于这一类事故所致,情理也可通——由此可知《红楼梦》一书,说尾大部分为作者自叙,实是最为可信的一说。

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缠绵,倒是还在其次的事。但是反对者却很多,以为将给青年以不好的影响。这就因为中国人看小说,不能用赏鉴的态度去欣赏它,却自己钻入书中,硬去充一个其中的脚色。所以青年看《红楼梦》,便以宝玉,黛玉自居;而年老人看去,又多占据了贾政管束宝玉的身分,满心是利害的打算,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红楼梦》而后,续作极多:有《后红楼梦》,《续红楼梦》,《红楼后梦》,《红楼复梦》,《红楼补梦》,《红楼重梦》,《红楼幻梦》,《红楼圆梦》……大概是补其缺陷,结以团圆。

直到道光年中,《红楼梦》才谈厌了。但要叙常人之家,则佳人又少,事故不多,于是便用了《红楼梦》的笔调,去写优伶和妓女之事情,场面又为之一变。这有《品花宝鉴》,《青楼梦》可作代表。《品花宝鉴》是专叙乾隆以来北京底优伶的。

其中人物虽与《红楼梦》不同,而仍以缠绵为主;所描写的伶人与狎客,也和佳人与才子差不多。《青楼梦》全书都讲妓女,但情形并非写实的,而是作者的理想。他以为只有妓女是才子的知己,经过若干周折,便即团圆,也仍脱不了明末的佳人才子这一派。到光绪中年,又有《海上花列传》出现,虽然也写妓女,但不像《青楼梦》那样的理想,却以为妓女有好,有坏,较近于写实了。一到光绪末年,《九尾龟》〔1〕之类出,则所写的妓女都是坏人,狎客也像了无赖,与《海上花列传》又不同。这样,作者对于妓家的写法凡三变,先是溢美,中是近真,临末又溢恶,并且故意夸张,谩骂起来;有几种还是诬蔑,讹诈的器具。人情小说底末流至于如此,实在是很可以诧异的。

四、侠义派侠义派底小说,可以用《三侠五义》做代表。这书的起源,本是茶馆中的说书,后来能文的人,把它写出来,就通行于社会了。当时底小说,有《红楼梦》等专讲柔情,《西游记》一派,又专讲妖怪,人们大概也很觉得厌气了,而《三侠五义》则别开生面,很是新奇,所以流行也就特别快,特别盛。当潘祖荫由北京回吴的时候,以此书示俞曲园,曲园很赞许,但嫌其太背于历史,乃为之改正第一回;又因书中的北侠,南侠,双侠,实已四人,三不能包,遂加上艾虎和沈仲元;索性改名为《七侠五义》。这一种改本,现在盛行于江浙方面。但《三侠五义》,也并非一时创作的书,宋包拯立朝刚正,《宋史》有传;而民间传说,则行事多怪异;

元朝就传为故事,明代又渐演为小说,就是《龙图公案》。后来这书的组织再加密些,又成为大部的《龙图公案》,也就是《三侠五义》的蓝本了。因为社会上很欢迎,所以又有《小五义》,《续小五义》,《英雄大八义》,《英雄小八义》,《七剑十三侠》,《七剑十八义》等等都跟着出现。——这等小说,大概是叙侠义之士,除盗平叛的事情,而中间每以名臣大官,总领一切。其先又有《施公案》,同时则有《彭公案》一类的小说,也盛行一时。其中所叙的侠客,大半粗豪,很像《水浒》中底人物,故其事实虽然来自《龙图公案》,而源流则仍出于《水浒》。不过《水浒》中人物在反抗政府;而这一类书中底人物,则帮助政府,这是作者思想的大不同处,大概也因为社会背景不同之故罢。这些书大抵出于光绪初年,其先曾经有过几回国内的战争,如平长毛,平捻匪,平教匪等,许多市井中人,粗人无赖之流,因为从军立功,多得顶戴,人民非常羡慕,愿听“为王前驱”的故事,所以茶馆中发生的小说,自然也受了影响了。现在《七侠五义》已出到二十四集,《施公案》出到十集,《彭公案》十七集,而大抵千篇一律,语多不通,我们对此,无多批评,只是很觉得作者和看者,都能够如此之不惮烦,也算是一件奇迹罢了。

上边所讲的四派小说,到现在还很通行。此外零碎小派的作品也还有,只好都略去了它们。至于民国以来所发生的新派的小说,还很年幼——正在发达创造之中,没有很大的著作,所以也姑且不提起它们了。

我讲的《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在今天此刻就算终结了。在此两星期中,匆匆地只讲了一个大概,挂一漏万,固然在所不免,加以我的知识如此之少,讲话如此之拙,而天气又如此之热,而诸位有许多还始终来听完我的讲,这是我所非常之抱歉而且感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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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朝花夕拾》 2. 《朝花夕拾》小引 3. 范爱农 4. 《二十四孝图》 5. 藤野先生 6. 阿长与山海经 7.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8. 五猖会 9. 狗·猫·鼠 10. 琐记 11. 无常 12. 后记 13. 序言 14. 理水〔1〕 15. 采薇〔1〕 16. 铸剑〔1〕 17. 非攻〔1〕 18. 奔月〔1〕 19. 出关〔1〕 20. 补天〔1〕 21. 起死〔1〕 22. 祝福 23. 弟兄 24. 离婚 25. 幸福的家庭〔1〕 26. 伤逝〔1〕 27. 长明灯〔1〕 28. 孤独者 29. 高老夫子〔1〕 30. 示众 31. 肥皂 32. 在酒楼上 33. 《呐喊》自序 34. 一件小事⑴ 35. 狂人日记⑴ 36. 鸭的喜剧⑴ 37. 端午节⑴ 38. 故乡(1) 39. 孔乙己⑴ 40. 药⑴ 41. 阿Q正传⑴ 42. 兔和猫⑴ 43. 社戏⑴ 44. 风波⑴ 45. 头发的故事⑴ 46. 《明天⑴》 47. 《白光⑴》 48. 《野草》英文译本序 49. 《野草》题辞 50. 秋夜 51. 影的告别 52. 求乞者 53. 我的失恋 54. 复仇 55. 复仇〔其二〕 56. 希望 57. 雪 58. 风筝 59. 好的故事 60. 过客 61. 死火 62. 狗的驳诘 63. 失掉的好地狱 64. 墓碣文 65. 颓败线的颤动 66. 立论 67. 死后 68. 这样的战士 69.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70. 腊叶 71. 淡淡的血痕中 72. 一觉 73. 题辞〔1〕 74. 黄花节的杂感〔1〕 75. 略论中国人的脸〔1〕 76. 革命时代的文学〔1〕 77. 写在《劳动问题》之前〔1〕 78. 略谈香港〔1〕 79. 读书杂谈〔1〕 80. 通信〔1〕 81. 答有恒先生〔1〕 82. 辞“大义”〔1〕 83. 反“漫谈”〔1〕 84. 革“首领”〔1〕 85. 谈“激烈”〔1〕 86. 扣丝杂感〔1〕 87. “公理”之所在〔1〕 88. 可恶罪〔1〕 89. “意表之外”〔1〕 90. 新时代的放债法〔1〕 91. 第节 92. 小杂感〔1〕 93. 再谈香港〔1〕 94. 革命文学〔1〕 95. 《尘影》题辞〔1〕 96. 当陶元庆君的绘画展览时〔1〕 97. 卢梭和胃口〔1〕 98. 文学和出汗〔1〕 99. 文艺和革命〔1〕 100. 谈所谓“大内档案”〔1〕 101. 拟豫言〔1〕 102. 大衍发微〔1〕 103. 序 言 104. “好政府主义”① 105. “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① 106. “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① 107. “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① 108. 友邦惊诧”论① 109. “智识劳动者”万岁① 110. 《进化和退化》小引① 111. 《夏娃日记》小引① 112. 《野草》英文译本序① 113. 《艺术论》译本序① 114. 沉滓的泛起① 115. 答北斗杂志社问① 116. 答文艺新闻社问① 117. 答中学生杂志社问① 118. 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① 119. 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① 120. 关于《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版本① 121. 关于翻译的通信① 122. 关于小说题材的通信(并Y及T来信)① 123. 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 124. 几条“顺”的翻译① 125. 柔石小传① 126. 上海文艺之一瞥① 127. 唐朝的钉梢① 128. 我们要批评家① 129. 习惯与改革① 130. 现代电影与有产阶级 131. 新的“女将” 132. 宣传与做戏 133. 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小引① 134. 以脚报国① 135. 再来一条“顺”的翻译① 136. 张资平氏的“小说学”① 137. 知难行难① 138.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① 139. 中华民国的新“堂·吉诃德”们① 140. 做古文和做好人的秘诀① 141. 题记① 142. 科学史教篇 143. 摩罗诗力说 144. 宋民间之所谓小说及其后来 145. 文化偏至论 146. 说胡须① 147. 我们怎样做父亲⑴ 148. 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① 149. 未有天才之前① 150. 坚壁清野主义① 151. 我之节烈观① 152. 寡妇主义① 153. 春末闲谈① 154. 论雷峰塔的倒掉① 155.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① 156. 看镜有感 157. 杂忆① 158. 娜拉走后怎样① 159. 论睁了眼看 160. 论照相之类① 161. 写在《坟》后面 162. 论“他妈的!”① 163. 从胡须说到牙齿① 164. 灯下漫笔① 165. 序 言 166. “彻底”的底子 167. “此生或彼生” 168. “大雪纷飞” 169. “京派”与“海派” 170. “莎士比亚” 171. “小童挡驾” 172. 《如此广州》读后感 173. 安贫乐道法 174. 北人与南人 175. 大小骗 176. 刀“式”辩 177. 倒提 178. 点句的难 179. 读几本书 180. 读书忌 181. 法会和歌剧 182. 古人并不纯厚 183. 过年 184. 汉字和拉丁化 185. 化名新法 186. 考场三丑 187. 看书琐记(一) 188. 看书琐记(二) 189. 看书琐记(三) 190. 零食 191. 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上) 192. 略论梅兰芳及其他(下) 193. 论“花边文学” 194. 论秦理斋夫人事 195. 论重译 196. 骂杀与捧杀 197. 漫骂 198. 女人未必多说谎 199. 偶感 200. 朋友 201. 奇怪(一) 202. 奇怪(二) 203. 奇怪(三) 204. 批评家的批评家 205. 清明时节 206. 商贾的批评 207. 趋时和复古 208. 谁在没落? 209. 水性 210. 算账 211. 推己及人 212. 玩具 213. 未来的光荣 214. 玩笑只当它玩笑(上) 215. 玩笑只当它玩笑(下) 216. 洋服的没落 217. 小品文的生机 218. 一思而行 219. 迎神和咬人 220. 又是“莎士比亚” 221. 运命 222. 再论重译 223. 正是时候 224. 知了世界 225. 中秋二愿 226. 做文章 227. 题记 228. 咬文嚼字〔1〕 229. 青年必读书〔1〕 230. 忽然想到〔1〕 231. 通讯〔1〕 232. 论辩的魂灵〔1〕 233. 牺牲谟〔1〕 234. 战士和苍蝇〔1〕 235. 夏三虫〔1〕 236. 第 节 237. 忽然想到〔1〕 238. 杂感〔1〕 239. 北京通信〔1〕 240. 导师〔1〕 241. 长城〔1〕 242.  忽然想到〔1〕 243. “碰壁”之后〔1〕 244. 并非闲话〔1〕 245. 我的“籍”和“系”〔1〕 246. 咬文嚼字〔1〕 247. 补白〔1〕 248. 答KS君〔1〕 249. “碰壁”之余〔1〕 250. 并非闲话(二)〔1〕 251. 十四年的“读经”〔1〕 252. 评心雕龙〔1〕 253. 这个与那个〔1〕 254. 并非闲话(三)〔1〕 255. 我观北大〔1〕 256. 碎话〔1〕 257. “公理”的把戏〔1〕 258. 这回是“多数”的把戏〔1〕 259. 后记 260. 小引〔1〕 261.  第 节 262. 有趣的消息〔1〕 263. 学界的三魂〔1〕 264. 古书与白话〔1〕 265. 一点比喻〔1〕 266. 不是信〔1〕 267. 我还不能“带住”〔1〕 268. 送灶日漫笔〔1〕 269. 谈皇帝〔1〕 270. 无花的蔷薇〔1〕 271. 无花的蔷薇之二〔1〕 272. “死地”〔1〕 273. 可惨与可笑〔1〕 274. 记念刘和珍君〔1〕 275. 空谈〔1〕 276. 如此“讨赤”〔1〕 277. 无花的蔷薇之三〔1〕 278. 新的蔷薇〔1〕 279. 再来一次〔1〕 280. 为半农题记《何典》后,作〔1〕 281. 马上日记〔1〕 282. 马上支日记〔1〕 283. 马上日记之二〔1〕 284. 记“发薪”〔1〕 285. 记谈话〔1〕 286. 上海通信〔1〕 287. 后 记 288. 厦门通信〔1〕 289. 厦门通信(二)〔1〕 290. 《阿Q正传》的成因〔1〕 291. 关于《三藏取经记》等〔1〕 292. 所谓“思想界先驱者”鲁迅启事〔1〕 293. 厦门通信(三)〔1〕 294. 海上通信〔1〕 295. 序 言 296. “说不出” 297. “音乐”? 298. 《痴华簟诽饧 299. 《穷人》小引 300. 《淑姿的信》序 301. 《咬文嚼字》是“滥调”(潜源,伏园) 302. 爱之神 303. 案语 304. 备考:“无聊的通信”(仲潜,伏园) 305. 编完写起 306. 关于《咬文嚼字》(仲潜,伏园) 307. 备考:关于孙用先生的几首译诗(张逢汉) 308. 渡河与引路 309. 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及著者自叙传略 310. 备考:来信(白波) 311. 二十二年元旦 312. 烽话五则 313. 备考:来信(霉江) 314. 关于《关于红笑》 315. 备考:来信(未名) 316. 关于杨君袭来事件的辩正 317. 悼丁君 318. 备考:咬嚼之乏味(潜源) 319. 记“杨树达”君的袭来 320. 哭范爱农 321. 备考:自传 322. 流言和谎话 323. 很多的梦,趁黄昏起哄。 324. 人与时 325. 说涘* 326. 斯巴达之魂 327. 送O.E.君携兰归国 328. 他们的花园 329. 桃花 330. 题《彷徨》 331. 题三义塔 332. 田园思想(通讯) 333. 通信1 334. 通信2 335. 我来说“持中”的真相 336. 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337. 无题(大野多钩棘) 338. 选本 339. 通讯 340. 湘灵歌 341. 咬嚼未始“乏味” 342. 无题(洞庭木落楚天高) 343. 杂语 344. 咬嚼之余 345. 赠人二首 346. 赠日本歌人 347. 阻郁达夫移家杭州 348. 自嘲 349. “言词争执”歌 350. 《北平笺谱》序 351. 《奔流》凡例五则 352. 《比亚兹莱画选》小引 353. 《不走正路的安得伦》小引 354. 《城与年》插图本小引 355. 《浮士德与城》后记 356. 《何典》题记 357. 《解放了的堂吉诃德》后记 358. 《近代木刻选集》(2)小引 359. 《近代木刻选集》小引 360. 《静静的顿河》后记 361. 《梅斐尔德木刻士敏土之图》序言 362. 《十二个》后记 363. 《拾谷虹儿画选》小引 364. 《苏俄的文艺论战》前记 365. 《陶元庆氏西洋绘画展览会目录》序 366. 《铁流》编校后记 367. 《未名丛刊》与《乌合丛书》广告 368. 《文艺连丛》 369. 《新俄画选》小引 370. 《艺苑朝华》广告 371. 《译文》终刊号前记 372. 《引玉集》后记 373. 《游仙窟》序言 374. 《争自由的波浪》小引 375. 哀范君三章 376. 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 377. 报《奇哉所谓 378. 报载患脑炎戏作 379. 备考:并非《晨报》造谣(素昧) 380. 备考:给鲁迅先生的一封信(王铸) 381. 备考:那几个女学生真该死(荫棠) 382. 备考:偏见的经验(柯柏森) 383. 备考:奇哉!所谓鲁迅先生的话(熊以谦) 384. 备考:青年必读书(赵雪阳) 385. 答客诮 386. 悼杨铨 387. 对于《新潮》一部分的意见 388. 公民科歌 389. 关于《苦闷的象征》 390. 哈谟生的几句话 391. 亥年残秋偶作 392. 好东西歌 393. 怀旧 394. 教授杂咏四首 395. 今春的两种感想 396. 二月十九日在香港青年会讲 397. 聊答 398. 南京民谣 399. 女校长的男女的梦 400. 偶成 401. 启事 402. 秋夜有感 403. 上海所感 404. 绍介《海上述林》上卷 405. 诗歌之敌 406. 送增田涉君归国 407. 所闻 408. 题《呐喊》 409. 铁塔强奸案的来信 410. 铁塔强奸案中之最可恨者 411. 通讯(复高歌) 412. 通讯(复吕蕴儒) 413. 通讯(致孙伏园) 414. 通讯(致向培良) 415. 通讯(致郑孝观) 416. 文艺的大众化 417. 我才知道 418. 无题(万家墨面没蒿莱) 419. 无题(血沃中原肥劲草) 420. 无题(烟水寻常事) 421. 无题(一枝清采妥湘灵) 422. 无题(禹域多飞将) 423. 无题二首(故乡黯黯锁玄云 皓齿吴娃唱柳枝) 424. 无题二首 425. 谣言的魔力(赵荫棠) 426. 一二八战后作 427. 一个“罪犯”的自述 428. 译本高尔基《一月九日》小引 429. 英译本《短篇小说选集》自序 430. 又是“古已有之” 431. 赠画师 432. 赠蓬子 433. 赠邬其山 434. 这是这么一个意思 435. 中山先生逝世后一周年 436. 自题小像 437. “某”字的第四义 438. “骗月亮” 439. “日本研究”之外 440. “三十年集”编目二种 441. “生降死不降” 442. “天生蛮性” 443. “有不为斋” 444. “中国杰作小说”小引 445. 《“行路难”》按语 446. 《〈母亲〉木刻十四幅》序 447. 《〈铁流〉图》特价告白 448. 《鲍明远集》校记 449. 《丙和甲》按语 450. 《大云寺弥勒重阁碑》校记 451. 《东京通信》按语 452. 《俄罗斯的童话》 453. 《肱墓志》考 454. 《剪报一斑》拾遗 455. 《绛洞花主》小引 456. 《劲草》译本序(残稿) 457. 《禁止标点符号》按语 458.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出版说明 459. 《苦闷的象征》广告 460. 《吕超墓志铭》跋 461. 《莽原》出版预告 462. 《敏捷的译者》附记 463. 《墨经正文》重阅后记 464. 《某报剪注》按语 465. 《木刻纪程》告白 466. 《十竹斋笺谱》翻印说明 467. 《示众》编者注 468. 《死魂灵百图》广告 469. 《遂初堂书目》抄校说明 470. 《未名丛刊》是什么,要怎样? 471. 《文艺研究》例言 472. 《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文后附白 473. 《无名木刻集》序 474. 《徐法智墓志》考 475. 《玄武湖怪人》按语 476. 《译文》创刊号前记 477. 《引玉集》广告 478. 《勇敢的约翰》校后记 479. 《远方》按语 480. 《越铎》出世辞 481. 《这回是第三次》按语 482. 《郑季宣残碑》考 483. 《中国小说史略》再版附识 484.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编选感想 485. 《走到出版界》的“战略” 486. 白事 487. 备考:“行路难”(陈仙泉) 488. 备考:丙和甲(季廉) 489. 备考:驳《新青年》五卷五号《随感录》第三十七条 490. 备考:不敢盲从!(魏建功) 491. 备考:东京通信(噩君) 492. 备考:剪报一斑(盈昂) 493. 备考:禁止标点符号(钱泽民) 494. 备考:来信(陈德明) 495. 备考:来信(柳无忌) 496. 备考:来信(魏猛克) 497. 备考:来信(章达生) 498. 备考:鲁迅先生的笑话(Z.M.) 499. 备考:某报剪注(瘦莲) 500. 备考:偶像与奴才(西屏) 501. 备考:示众(育熙) 502. 备考:通信(季廉) 503. 备考:我也来谈谈复旦大学(潘楚基) 504. 备考:信件摘要(晓真、康嗣群) 505. 备考:玄武湖怪人 506. 备考:这回是第三次(文辉) 507. 本刊小信 508. 编者附白 509. 编者附白1 510. 辩“文人无行” 511. 别诸弟三首(庚子二月) 512. 别诸弟三首 513. 播布美术意见 514. 补救世道文件四种 515. 笞二百系笞一百之误 516. 寸铁 517. 答广东新会吕蓬尊君 518. 答世界社信 519. 德国作家版画展延期举行真像 520. 对于“笑话”的笑话 521. 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 522. 复晓真、康嗣群 523. 给《戏》周刊编者的订正信 524. 更正 525. 庚子送灶即事 526. 关于“粗人” 527. 关于《近代美术史潮论》插图 528. 关于《小说世界》 529. 关于《子见南子》 530. 关于废止《教育纲要》的签注 531. 关于小说目录两件 532. 关于知识阶级 533. 集外集拾遗补编 534. 季廉来信按语 535. 祭书神文 536. 戛剑生杂记 537. 介绍德国作家版画展 538. 谨启 539. 敬贺新禧 540. 聚“珍” 541. 开给许世瑛的书单 542. 看了魏建功君的《不敢盲从》以后的几句声明 543. 来信(张孟闻) 544. 理惠拉壁画《贫人之夜》说明 545. 莲蓬人 546. 两种“黄帝子孙” 547. 柳无忌来信按语 548. 鲁迅启事 549. 鲁迅自传 550. 吕超墓出土吴郡郑蔓镜考 551. 名字 552. 娘儿们也不行 553. 破《唐人说荟》 554. 破恶声论 555. 奇怪的日历 556. 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 557. 拳术与拳匪 558. 三闲书屋校印书籍 559. 三闲书屋印行文艺书籍 560. 生理实验术要略 561. 什么话? 562. 莳花杂志 563. 势所必至,理有固然 564. 书苑折枝 565. 书苑折枝(二) 566. 书苑折枝(三) 567. 水灾即“建国 568. 死所 569. 随感录 570. 他 571. 题《风筝误》 572. 题《芥子园画谱三集》赠许广平 573. 题《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赠季皦 574. 题《漫游随录图记》残本 575. 题《淞隐漫录》 576. 题《淞隐续录》残本 577. 题《陶元庆的出品》 578. 题《外套》 579. 题曹白所刻像 580. 题记一篇 581. 题赠冯蕙熹 582. 题照赠仲弟 583. 通信(复魏猛克) 584. 通信(复张孟闻) 585. 通信(复章达生) 586. 通讯(复孙伏园) 587. 为北京女师大学生拟呈教育部文二件 588. 文摊秘诀十条 589. 文学救国法 590. 闻小林同志之死 591. 我的种痘 592. 我对于《文新》的意见 593. 无题 594. 惜花四律 595. 辛亥游录 596. 新的世故 597. 第1节 598. 致《近代美术史潮论》的读者诸君 599. 中国的科学资料 600. 中国地质略论 601. 中山大学开学致语 602. 周豫才告白 603. 自传 604. 自言自语 605. 做“杂文”也不易 606. 给《译文》编者订正的信 607. 凯绥·珂勒惠支木刻《牺牲》说明 608. “非所计也” 609. “连环图画”辩护 610. “论语一年” 611. “蜜蜂”与“蜜” 612. 《木刻创作法》序 613. 《守常全集》题记 614. 《竖琴》前记 615. 《萧伯纳在上海》序 616. 《一个人的受难》序 617. 《自选集》自序 618. 《总退却》序 619. 答杨邨人先生公开信的公开信 620. 大家降一级试试看 621. 捣鬼心传 622. 声明 623. 给文学社信 624. 关于翻译 625. 关于妇女解放 626. 火 627. 家庭为中国之基本 628. 经验 629. 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 630. 论“第三种人” 631. 林克多《苏联闻见录》序 632. 论“赴难”和“逃难” 633. 论翻印木刻 634. 漫与 635. 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 636. 沙 637. 世故三昧 638. 谁的矛盾 639. 谈金圣叹 640. 题 记 641. 听说梦 642. 为了忘却的记念 643. 我们不再受骗了 644. 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645. 小品文的危机 646. 学生和玉佛 647. 谚语 648. 谣言世家 649. 由中国女人的脚 650. 又论“第三种人” 651. 真假堂吉诃德 652. 祝《涛声》 653. 作文秘诀 654.  序 言 655. “以眼还眼” 656. 论俗人应避雅人 657. 《草鞋脚》 658. 买《小学大全》记 659. 《看图识字》 660. 门外文谈 661. 《木刻纪程》小引 662. 拿来主义 663. 病后杂谈 664. 拿破仑与隋那 665. 病后杂谈之余 666. 难行和不信 667. 不知肉味和不知水味 668. 儒术 669. 从孩子的照相说起 670. 说“面子” 671. 答《戏》周刊编者信 672. 随便翻翻 673. 答曹聚仁先生信 674. 韦素园墓记 675. 答国际文学社问 676. 忆刘半农君 677. 隔膜 678. 忆韦素园君 679. 关于新文字 680. 运命 681. 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 682.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683. 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 684. 中国文坛上的鬼魅 685. 寄《戏》周刊编者信 686. 中国语文的新生 687. 连环图画琐谈 688. 附记 689. 脸谱臆测 690. 论“旧形式的采用” 691. 序言1 692. “京派”和“海派” 693. “靠天吃饭” 694. “题未定”草(一至三) 695. 论“人言可畏” 696. “题未定”草(五) 697. 论讽刺 698. “题未定”草(六至九) 699. 论毛笔之类 700. “文人相轻” 701. 论新文字 702. “寻开心” 703. 漫画而又漫画 704. “招贴即扯” 705. 漫谈“漫画” 706. 《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专辑》序 707. 名人和名言 708. 《死魂灵百图》小引 709. 内山完造作《活中国的姿态》序 710. 《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 711. 弄堂生意古今谈 712. 《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 713. 七论“文人相轻”——两伤 714. 备考:分明的是非和热烈的好恶(魏金枝) 715. 人生识字胡涂始 716. 不应该那么写 717. 什么是“讽刺”? 718. 从“别字”说开去 719. 书的还魂和赶造 720. 从帮忙到扯淡 721. 四论“文人相轻” 722. 非有复译不可 723. 逃名 724. 几乎无事的悲剧 725. 田军作《八月的乡村》序 726. 孔另境编《当代文人尺牍钞》序 727. 陀思妥夫斯基的事 728. 鎌田诚一墓记 729. 文坛三户 730. 六朝小说和唐代传奇文有怎样的区别? 731. 五论“文人相轻”——明术 732. 六论“文人相轻”——二卖 733. 萧红作《生死场》序 734. 隐士 735. 徐懋庸作《打杂集》序 736. 杂谈小品文 737. 叶紫作《丰收》序 738. 再论“文人相轻” 739. 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740.  后 记 741. “立此存照”(一) 742. “立此存照”(二) 743. “立此存照”(三) 744. “立此存照”(四) 745. “立此存照”(五) 746. “立此存照”(六) 747. “立此存照”(七) 748. 半夏小集 749. 答托洛斯基派的信 750. 大小奇迹 751. 登错的文章 752. 我的第一个师父 753. 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 754. 难答的问题 755. “这也是生活” 756. 女吊 757. 《海上述林》上卷序言 758. 《海上述林》下卷序言 759. 死 760. 文人比较学 761. 《苏联版画集》序 762. 后  记 763. 《出关》的“关” 764.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序目 765. 《呐喊》捷克译本序言 766. 《译文》复刊词 767. 白莽作《孩儿塔》序 768. 曹靖华译《苏联作家七人集》序 769. 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 770. 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 771. 记苏联版画展览会 772. 三月的租界 773. 我要骗人 774. 写于深夜里 775. 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 776. 续记 777. “一是之学说” 778. “以震其艰深” 779. 不懂的音译 780. 对于批评家的希望 781. 儿歌的“反动” 782. 反对“含泪”的批评家 783. 估《学衡》 784. 即小见大 785. 事实胜于雄辩 786. 所谓“国学 787. 题 记 788. 望勿“纠正” 789. 为“俄国歌剧团” 790. 无 题 791. 智识即罪恶 792. 随感录二十五〔1〕 793. 随感录33 794. 随感录35 795. 随感录36 796. 随感录37 797. 随感录38 798. 随感录56 799. 随感录57 800. 随感录58 801. 随感录59 802. 随感录61 803. 随感录62 804. 随感录65 805. 随感录63 806. 随感录66 807. 随感录64 808. 序言2 809. “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 810. 吊与贺 811. 皇汉医学” 812. 匪笔三篇 813. “醉眼”中的朦胧 814. 革命咖啡店 815. 《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小引 816. 流氓的变迁 817. 《吾国征俄战史之一页》 818. 鲁迅译著书目 819. 《小彼得》译本序 820. 路 821. 扁 822. 某笔两篇 823. 铲共大观 824. 柔石作《二月》小引 825. 辞顾颉刚教授令“候审”(并来信) 826. 书籍和财色 827. 太平歌诀 828. 述香港恭祝圣诞 829. 通信(并Y来信) 830. 无声的中国 831. 头 832. 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 833. 文坛的掌故(并徐匀来信) 834. 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 835. 文学的阶级性(并恺良来信) 836. 叶永蓁作《小小十年》小引 837. 文艺与革命(并冬芬来信) 838. 怎么写(夜记之一) 839.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840. 在钟楼上(夜记之二) 841. 我和《语丝》的始终 842. 前记 843. “光明所到 844. “多难之月” 845. “人话” 846. “以夷制夷 847. “有名无实”的反驳 848. 《杀错了人》异议 849. 保留 850. 不负责任的坦克车 851. 备考:恶癖(若谷) 852. 不求甚解 853. 备考:奇文共赏(周敬侪) 854. 不通两种 855. 备考:杀错了人(曹聚仁) 856. 乘凉:两误一不同 857. 备考:提倡辣椒救国(王慈) 858. 崇实 859. 但到底是不行的:这叫作愈出愈奇 860. 出卖灵魂的秘诀 861. 电的利弊 862. 从讽刺到幽默 863. 赌咒 864. 从幽默到正经 865. 从盛宣怀说到有理的压迫 866. 大观园的人才 867. 对于战争的祈祷 868. 曲的解放 869. 伸冤 870. 观斗 871. 颂萧 872. 航空救国三愿 873. 逃的辩护 874. 来信:(祝秀侠) 875. 天上地下 876. 内外 877. 跳踉:“以华制华”(李家作) 878. 文学上的折扣 879. 通论的拆通:官话而已 880. 文章与题目 881. 推背图 882. 透底 883. 王道诗话 884. 现代史 885. 王化 886. 新药 887. 文人无文 888. 言论自由的界限 889. 摇摆:过而能改(傅红蓼) 890. 也不佩服大主笔:前文的案语(乐雯) 891. 因此引起的通论 892. 迎头经 893. 硬要用辣椒止哭:不要乱咬人(王慈) 894. 又招恼了大主笔:萧伯纳究竟不凡(晚报) 895. 再谈保留 896. 战略关系 897. 止哭文学 898. 只要几句:案语 899. 中国人的生命圈 900. 最艺术的国家 901. 后 记 902. 前 记 903. “抄靶子” 904. “吃白相饭” 905. “感旧”以后(上) 906. “感旧”以后(下) 907. “滑稽”例解 908. “揩油” 909. “商定”文豪 910. “推”的余谈 911. “中国文坛的悲观” 912. 帮闲法发隐 913. 备考:《庄子》与《文选》(施蛰存) 914. 别一个窃火者 915. 备考:推荐者的立场(施蛰存) 916. 查旧帐 917. 备考:致黎烈文先生书(施蛰存) 918. 晨凉漫记 919. 吃教 920. 冲 921. 答“兼示” 922. 打听印象 923. 登龙术拾遗 924. 电影的教训 925. 二丑艺术 926. 反刍 927. 各种捐班 928. 关于翻译(上) 929. 关于翻译(下) 930. 古书中寻活字汇 931. 归厚 932. 豪语的折扣 933. 喝茶 934. 华德保粹优劣论 935. 华德焚书异同论 936. 黄祸 937. 禁用和自造 938. 看变戏法 939. 推 940. 外国也有 941. 为翻译辩护 942. 文床秋梦 943. 我们怎样教育儿童的? 944. 我谈“堕民” 945. 新秋杂识(一) 946. 新秋杂识(二) 947. 新秋杂识(三) 948. 序的解放 949. 野兽训练法 950. 夜颂 951. 由聋而哑 952. 智识过剩 953. 中国的奇想 954. 中国文与中国人 955. 重三感旧 956. 男人的进化 957. 踢 958. 同意和解释 959. 四库全书珍本 960. 谈蝙蝠 961. 诗和豫言 962. 双十怀古 963. 秋夜纪游 964. 青年与老子 965. 爬和撞 966. 扑空 967. 难得糊涂 968.  偶 成 969. 礼 970. 后  记 971. 《古小说钩沉》序〔1〕 972. 谢承《后汉书》序〔1〕 973. [附]关于汪辑本《谢承后汉书》〔1〕 974. [附]汪辑本《谢承后汉书》校记〔1〕 975. 谢沈《后汉书》序〔1〕 976. 虞预《晋书》序〔1〕 977. 《云谷杂记》跋〔1〕 978. 《嵇康集》跋〔1〕 979. 《云谷杂记》序〔1〕 980. 《志林》序〔1〕 981. 《广林》序〔1〕 982. 《范子计然》序〔1〕 983. 《任子》序〔1〕 984. 《魏子》序 985. 《会稽郡故书襍集》序〔1〕 986. 《百喻经》校后记〔1〕 987. 《寰宇贞石图》整理后记〔1〕 988. 《嵇康集》逸文考〔1〕 989. 《嵇康集》著录考〔1〕 990. 《嵇康集》序〔1〕 991. 《俟堂专文杂集》题记〔1〕 992. 《小说旧闻钞》序言〔1〕 993. 《嵇康集》考〔1〕 994. 《唐宋传奇集》稗边小缀〔1〕 995. 《唐宋传奇集》序例〔1〕 996. 《小说旧闻抄》再版序言〔1〕 997. 第一篇 自文字至文章 998. 第二篇 《书》与《诗》 999. 第三篇 老庄 1000. 第四篇 屈原及宋玉 1001. 第五篇 李斯 1002. 第六篇 汉宫之楚声 1003. 第七篇 贾谊与鼂错 1004. 第八篇 藩国之文术 1005. 第九篇 武帝时文术之盛 1006. 第十篇 司马相如与司马迁 1007. 《月界旅行》 1008. 《域外小说集》〔1〕 1009. 《工人绥惠略夫》〔1〕 1010. 《现代小说译丛》〔1〕 1011. 《一个青年的梦》〔1〕 1012. 《爱罗先珂童话集》〔1〕 1013. 《桃色的云》〔1〕 1014. 《现代日本小说集》〔1〕 1015. 《苦闷的象征》〔1〕 1016. 《出了象牙之塔》〔1〕 1017. 《小约翰》〔1〕 1018. 《思想·山水·人物》〔1〕 1019. 《壁下译丛》〔1〕 1020. 《现代新兴文学的诸问题》〔1〕 1021. 《艺术论》(卢氏)〔1〕 1022. 《文艺与批评》〔1〕 1023. 《文艺政策》〔1〕 1024. 《艺术论》(蒲氏)〔1〕 1025. 《十月》〔1〕 1026. 《毁灭》〔1〕 1027. 《竖琴》〔1〕 1028. 《一天的工作》〔1〕 1029. 《山民牧唱》〔1〕 1030. 《表》〔1〕 1031. 《俄罗斯的童话》〔1〕 1032. 《坏孩子和别的奇闻》〔1〕 1033. 《死魂灵》〔1〕 1034. 《裴彖飞诗论》译者附记〔2〕 1035. 《艺术玩赏之教育》译者附记〔1〕 1036. 《社会教育与趣味》译者附记〔1〕 1037. 《近代捷克文学概观》译者附记〔1〕 1038. 《小俄罗斯文学略说》译者附记〔1〕 1039. 《罗曼罗兰的真勇主义》译者附记〔1〕 1040. 《关于绥蒙诺夫及其代表作〈饥饿〉》译者附记〔1〕 1041. 《新时代的预感》译者附记〔1〕 1042. 《人性的天才——迦尔洵》译者附记〔1〕 1043. 《梅令格的〈关于文学史〉》译者附记〔1〕 1044. 《海纳与革命》译者附记〔1〕 1045. 《果戈理私观》译者附记〔1〕 1046. 《艺术都会的巴黎》译者附记〔1〕 1047. 《哀尘》译者附记〔1〕 1048. 《察拉图斯忒拉的序言》译者附记〔1〕 1049. 《盲诗人最近时的踪迹》译者附记〔1〕俄国的盲诗人爱罗先珂出了日本之后, 1050. 《忆爱罗先珂华希理君》译者附记〔1〕 1051. 《巴什庚之死》译者附记〔1〕 1052. 《信州杂记》译者附记〔1〕 1053. 《〈雄鸡和杂馔〉抄》译者附记〔1〕 1054. 《面包店时代》译者附记〔1〕 1055. 《Vl.G.理定自传》译者附记〔1〕 1056. 《描写自己》和《说述自己的纪德》译者附记〔1〕 1057. 《一篇很短的传奇》译者附记〔1〕 1058. 《一篇很短的传奇》译者附记(二)〔1〕 1059. 《贵家妇女》译者附记〔1〕 1060. 《食人人种的话》译者附记〔1〕 1061. 《农夫》译者附记〔1〕 1062. 《恶魔》译者附记〔1〕 1063. 《鼻子》译者附记〔1〕 1064. 《饥馑》译者附记〔1〕 1065. 《恋歌》译者附记〔1〕 1066. 《村妇》译者附记〔1〕 1067. 《跳蚤》译者附记〔1〕 1068. 《坦波林之歌》译者附记〔1〕 1069.  题 记 1070.   序 言 1071. 第一篇 史家对于小说之著录及论述 1072. 第二篇 神话与传说 1073. 第三篇 《汉书》《艺文志》所载小说 1074. 第四篇 今所见汉人小说 1075. 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 1076. 第六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 1077. 第七篇 《世说新语》与其前后 1078. 第八篇 唐之传奇文(上) 1079. 第九篇 唐之传奇文(下) 1080. 第十篇 唐之传奇集及杂俎 1081. 第十一篇 宋之志怪及传奇文 1082. 第十二篇 宋之话本 1083. 第十三篇 宋元之拟话本 1084. 第十四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上) 1085. 第十五篇 元明传来之讲史(下) 1086. 第十六篇 明之神魔小说(上) 1087. 第十七篇 明之神魔小说(中) 1088. 第十八篇 明之神魔小说(下) 1089. 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说(上) 1090. 第二十篇 明之人情小说(下) 1091. 第二十一篇 明之拟宋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 1092. 第二十二篇 清之拟晋唐小说及其支流 1093. 第二十三篇 清之讽刺小说 1094. 第二十四篇 清之人情小说 1095. 第二十五篇 清之以小说见才学者 1096. 第二十六篇 清之狭邪小说 1097. 第二十七篇 清之侠义小说及公案 1098. 第二十八篇 清末之谴责小说 1099. 后记1 1100.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1101. 《关于鲁迅》 1102. 近访鲁迅博物馆 1103. 李泽厚论鲁迅 1104. 鲁迅研究现状 1105. 鲁迅与电影 1106. 鲁迅与朱安 1107. 梦 1108. 他 1109.  影的告别 1110. 好的故事 1111. 死火 1112. 这样的战士 1113. 淡淡的血痕中 1114.   好东西歌 1115.  南京民谣 1116.  复仇 1117.  狗的驳诘 1118. 阿金 1119. 鲁迅挨“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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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文集》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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