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勾寒云眼中, 康鸢并不是一个柔弱的人。

这人不仅不柔弱，不像其他人口中那样是注定依附于他人漂泊的浮萍，甚至有的时候还很坚韧, 会骗人会骂人, 关键时刻还可以不拘于世俗进行自保。

他有一种和常人不同的厉害。

完全可以自己护佑自己。

勾寒云想着, 和勾灵波倾诉：“他可怪了。”

勾灵波忍了忍，将一句“你也可怪了”憋了过去。

勾寒云不知这些, 又接道：“而且你不知道, 他——”

勾灵波：“他什么？”

勾寒云想了想，忽然决定闭嘴：“不说了。”

“……”

起了头, 后面的话却戛然而止, 吊足了人的胃口。

勾灵波气得想笑，可她太过了解勾寒云，早已在多年的相处中习以为常, 愣是自己缓了缓, 重新把话题扭回来：“不过你确定, 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康鸢毕竟是灵泉之体, 人人都在追逐，现在大家在一个起点, 想追还能追一追, 等之后错过时机, 想抢怕也抢不到了。

“寒云, 真的不喜欢？”

勾寒云不为所动, 很确定道：“不喜欢。”

说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一下, 正色道：“我才不会喜欢他。”

他话说得很认真, 可勾灵波听在耳中, 莫名有几分想笑。

她本来还算严肃，正思考要不要帮衬一下康鸢，现在一听勾寒云说话呆头呆脑的语气，忽然泄气，调侃道：“也对，你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

勾寒云不服气：“为什么不知道？我知道。”

勾灵波不相信：“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勾寒云还真描述起来：“喜欢性格温柔，学识渊博，对人耐心，有问必答的。”

这已经框出了一个温柔年长的框架，不想勾寒云还没说完，又接着补充：“懂很多我不懂的东西，喜欢和我说话，也喜欢听我说话，会哄我，会夸我，会画手，会画猫，还会做好吃的，喜欢投喂我。

“还有，两个人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待在一起就很开心。”

勾寒云总结道：“大概这样的人。”

……但这还是人吗？与其说是太具体，不如说是太迷幻。

光是喜欢和勾寒云说话和喜欢听勾寒云说话这两条，就已经刷掉了修仙界绝大部分的适龄人口。

勾灵波顿了几秒，道：“……你要求还挺高。”

很快，她话锋一转，玩笑道：“不过男人很多时候要求多，最后还是喜欢长得好看的。”

勾寒云道：“我便不会。”

勾灵波发笑：“那便是你现在遇到的还不够好看。”

这是什么道理，勾寒云不理解：“可康鸢——”

提到康鸢，勾寒云再次突兀地止住话头，速度很快，但依然被勾灵波瞬间捕捉。

勾灵波发现了什么，大感惊讶：“等等……原来你也知道人家长得好看？”

勾寒云：“……”

他又不是双目失明，自然会觉得康鸢长得好看。

可话题怎么又回到了康鸢身上……

勾寒云心情有几分微妙，及时推了推勾灵波，催道：“走了，吃饭去。”

…………

勾灵波毕竟是来探亲的，不好在勾寒云这边留宿。

两人仪式性地吃了些东西之后，勾寒云便将长姐送到外殿休息，独自一人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个人独处，意味着紧张的时刻也即将来到。

勾寒云为了冷静专门去打了会儿坐，然而一刻钟过去，心情依然激动振奋，无法克制住血液奔涌的流速。

他不是做事犹豫不决的人，决定了要邀请，就一定会邀请，只是因为对对方过于在意，利落如勾寒云，开始之前也难免会感到雀跃和紧张。

而这种关头，正是考验他文采和诚意的好时候。

勾寒云深深吸了口气，沐浴焚香，穿戴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小心地将“幻梦蝴蝶”的印记打进了玉牒上和【学海无涯】的对话框。

接着冥思苦想，斟酌着写下了文字邀请——

【好哥哥，今晚家人不在家，一个人寂寞难耐，点击下方印记，即刻坦诚相对，在线热聊。】

写完以后，勾寒云通读两遍，给自己鼓了鼓掌。

天啊，简单明了，直抒胸臆。

他怎么能写这么好？！

这能不成？

肯定成了！

勾寒云将消息发了过去。

不料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两人之间的对话框就像结了冰，冷得甩一甩几乎能掉出冰碴。

…………

并不是康鸢没有收到消息，【一剑霜寒】的消息刚过来，他便看到了，可正是看得太快，才导致康老师进入冰冻模式，人都木了。

家人不在家，一个人寂寞难耐？坦诚相对，在线热聊？

这是什么可怕的颜色诈骗即视感。

【一剑霜寒】的玉牒真的不是中病毒了吗？

康鸢对修仙界的网络情况一直探索得不够完善，很难确定【一剑霜寒】到底处在哪种情况。

为了度过这阵寂静的尴尬，只能当作没看到。

两个人在奇妙的气氛中各自煎熬一会儿，最终还是勾寒云忍不住，发消息询问道：【哥哥？】

康鸢看到消息，马上确认：【寒寒？】

【一剑霜寒：你看到消息了吗？】

康鸢并不知道这点击印记之后的事情，此刻还在迷惑，先确认：【是寒寒本人吗？】

【一剑霜寒：？】

康鸢：【刚才是不是被盗号了？】

【一剑霜寒：？？】

到底是怎么样，现在已经好了吗？

康鸢暂时无法了解情况，不得不提问：【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

【一剑霜寒：倒闭了？】

康鸢：【原价一百多，二百多，三百多的钱包，现在通通只要？】

【一剑霜寒：二十块？】

别管懂不懂，只要什么梗都接得上，看样子确实是【一剑霜寒】本人无误。康鸢松了一口气，这才唤道：【寒寒，刚才怎么回事？】

“……”勾寒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他一直在等【学海无涯】点击印记，进来“幻梦蝴蝶”里看他，等得心都快慌了。

当下，已是有几分可怜巴巴道：【哥哥，你真的不来吗？】

【我等你很久了。】

康鸢反应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在【一剑霜寒】刚才那条带着奇怪颜色的消息上，到了这时，才意识到什么。

咦……

那竟然不是一条垃圾链接吗？

【一剑霜寒】在这个印记里？

康鸢不是修仙界土著，对于法宝灵宝的了解也不多，尚未意识到“幻梦蝴蝶”的功能和存在。

可既是【一剑霜寒】希望他能点击进入，康鸢便自然不介意顺从寒寒的意思。

康鸢手指点在对话框的印记之上，轻轻按下。

这一瞬间，既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思考太多。

不想就是这轻轻一点，一阵强光忽然将康鸢吞没，康鸢只觉得整个人好像被卷进了一阵风中，不痛，轻飘飘的。

再接着，好像只过了一瞬间，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等视野清晰，康鸢手上的玉牒已经消失不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也完全变了副模样——

他的手变成了一道有着轮廓的光。

形状未变，但完全抹去了一个人类的血肉形态，只剩下光。

再看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也都如此。

他身处在一片色彩纷呈的浮云之中，以一种面目模糊，只能看见光芒的灵魂形态。

这是……

康鸢心下受到震动，忽听身后有人唤道：“哥哥。”

那道声音不是往日通过对话框传递的文字，而是真正的声音，但不像是通过空气传过来，而是直接作用在康鸢的识海之中。

康鸢自己有灵剑，还有系统，都进行过脑中对话，可这道声音却完全不同，响起的时候，康鸢的神经流淌过战栗感，好似最隐秘的灵魂深处被人触摸到，脑中一阵一阵地颤抖。

他努力去听这道声音，偏怎么都无法完全辨析出到底是什么音色。

只觉得是个少年的声音，清朗，单纯，很好听。

这是……寒寒？

康鸢循声回头，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正站着另一道光影。

那身影的状态和康鸢相似，没有面貌，只有灵光，可即便如此，也能从他灵魂的形状分辨出他是个少年。

而这位少年，光芒的颜色简直漂亮得过分。

在这种彼此灵魂几乎要形成光污染的情况下，【一剑霜寒】的灵魂依然异常地干净，他的灵光是一种空灵高贵一尘不染的白，好似一眼就能看透。

以至于让人无法相信，世上竟然真的有如此赤诚的灵魂。

“……好漂亮。”

康鸢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口，不想那少年灵魂忽然向他靠近过来，声音紧跟着响起。

“哥哥，你的灵魂真漂亮，就像一潭水。”

哥哥两个字落在纸面上没有什么，当近距离传入脑中却完全不同。

康鸢回过神来，目之所及，是一道几乎令他不敢直视的美丽灵魂。

到了这时，被寒寒这么一叫，他终于惊觉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康鸢精神震动，想开口，不想眼前一晃，一切忽然又恢复为现实，他被那个空间给弹了出来。

“……”

进入也好，出来也好，一切都太快了。

康鸢整个人都不太好，一时怔在原地。

【一剑霜寒】的消息紧跟而来，有些焦急：【哥哥？你怎么走了？】

康鸢还在混乱，可混乱之余，不知道为什么，忽地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件事：原来寒寒长得这么高。

看起来竟比他还要高一些。

……真意外。

好大一个寒寒。

正想着，玉牒又响起来。

【一剑霜寒】似是找到了原因：【好像是灵魂震动太大，幻梦蝴蝶撑不住。】

【不过没关系，还有两次机会。】

他呼唤道：【哥哥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