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秋水怔怔望着康鸢, 好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以往，他看康鸢的眼神总是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或是眼馋康鸢的容貌体质, 或是觉得自己放下身段在示好。

而现在,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防备和恐惧, 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在看康鸢——一个独立平等，叫人不敢轻视的人。

“原来如此, 是这样。”

裴秋水喃喃自语, 和康鸢接触的所有片段宛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闪过，曾经困扰他的、让他不解的怪异之处都在此刻有了解释——

难怪康鸢对他的好感度一直很低, 难怪康鸢几次都能看破他的计划并做出他意想不到的应对。

他的怀疑是正确的, 康鸢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裴秋水绷紧肌肉，急促发问：“你也是穿越者？你也有系统？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把我的系统怎么样了？！”

康鸢没有答裴秋水的话，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平静的表象之下, 血脉之中的灵力在急速奔涌。

刚刚出手, 是他第一次以一个剑修的方式使用自己体内的灵力, 他和裴秋水说自己到达了金丹，并不是虚言。

他确实已经到达金丹。

不过倒不是已经接受了系统, 而是系统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这一整夜一直没停, 硬生生以灵根的身份推着康鸢连破三关, 作为居住在康鸢识海里的“房租费”。

不得不说, 灵泉之体确实是神来之笔。

当作用于他人时，能帮助勾寒云一夜冲上元婴中期, 作用于自己之时, 亦能有如神助, 一夕之间便将康鸢这么多年来错失的修为全部补齐。

…………

可惜康鸢之前受心情影响，错过了时机告诉宋满，竟使得裴秋水成了知道康鸢达到金丹的第一个人。

唉。

康鸢不再浪费时间，轻声唤道：“教鞭。”

一把剑应声而出，伴着金色光芒落入康鸢掌心，虽未开刃，但剑身流动着灵光。

裴秋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微动，然而看到康鸢举剑指向他，再顾不上其他，举起折扇，后退好几步。

康鸢道：“你应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你可知道教鞭是做什么用的？”

裴秋水不知康鸢的意图，迟迟不语。

康鸢也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道：“教鞭这个东西，现在的学校里基本看不见，但在我小时候却很多，每个教室的讲桌上一般都会有一把，不是用来打人，而是用来敲黑板的。”

说着，他看向裴秋水，问：“你知道老师敲黑板是为了什么吗？”

裴秋水越发沉默，完全不懂康鸢在说什么。

康鸢自己回答：“是为了震慑学生，让他们安静。”

裴秋水终是忍不住：“……你到底在说什么？”

康鸢不急不缓，淡淡道：“我在说，我的教鞭，不是用来打人，而是用来封口的。”

他说话的语调明明很平缓，音量也不高，可话语却比刀锋还要锋利，无端让裴秋水生出一股凉意。

裴秋水意识到什么，声音忽然发抖：“你要杀我？”

康鸢却是摇头，反问：“我杀你做什么？莫非你还没有发现？”

裴秋水：“发现什么？”

康鸢：“你没了系统，便意味着之前从系统兑换出来的所有东西也失去了作用，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曾经被裴秋水通过系统攻略下来的攻略目标，作用在她们身上的系统道具也会相继失效。

那些被裴秋水攻略完成并丢弃在一旁的人会重新夺回自己的清晰意识和全部记忆，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和裴秋水清算恩怨。

裴秋水被康鸢提醒才意识到这点，当下，浑身发冷，完全无法想象。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者，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好不容易能放纵欲望，自然为所欲为，挑选的攻略目标都是人中龙凤，那么些人，若真要报复他，就算他是裴家的长孙……

康鸢并不给裴秋水回神的时间，趁机一剑抽上他的手臂。

裴秋水猛地被击中，手臂上并未传来痛感，灵魂深处却感觉一阵战栗，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咙，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康鸢靠近他道：“从今天开始，灵泉之体康鸢就是你的禁词，不管过多少年，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不许你和任何人提起我的名字，不许你传达有关我的任何信息，如若不然……”

说着，康鸢停了下，笑了：“没有不然，你就是做不到，你会记得我，但有关我的所有事，你就是没办法告诉别人，不管是说是写还是画，这便是教鞭的禁制，是我对你的唯一一项教育。”

裴秋水脸色苍白，神情前所未有地惊恐，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是完全反抗不能。

康鸢凝视着裴秋水的脸，在对方恐惧的眼神中，终于摘下面具，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微笑。他笑着道：“你想知道我是谁，我偏不告诉你，你还有很多时间，一个人慢慢想。

“裴秋水，我不会罚你，也用不着我来罚你，你的福气在后头。”

…………

从房间出来，康鸢再没有听到裴秋水发出任何声音。

教鞭的禁制可以刻在对方的灵魂里，而且即刻见效，裴秋水现在便是在身后狂喊他的名字，他也听不到一丝一毫。

康鸢戴上面具，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的表情过了。

粉笔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就是要吓他，吓死他。】

吓死还是不用了，康鸢并没有判决裴秋水生死的权力，正如他所说，裴秋水的惩罚要由曾经被他“攻略”过的人来给。

只不过其中有些细节他没有和裴秋水说，系统的道具并不会因为系统脱离宿主身体而失效，是康鸢主动要求系统废弃以前使用过的所有道具，这才让那些修者全部清醒。

轻轻叹了一口气，康鸢在识海里唤道：【系统。】

系统旁观了全程，只当是裴秋水之后轮到了它。它帮助以前宿主们做事时虽然并没有自我意识，但客观上确实提供了帮助，此刻被康鸢的反应灌注了善恶观，也已经感觉到某些不对，它一时胆战心惊：【我在。】

康鸢询问：【裴秋水既是穿越者，原来的裴秋水去了哪里？】

系统见康鸢并没有发作，松了一口气，小心解答道：【不在了。】

康鸢：【因为被夺舍？】

系统解释：【这倒不是，外来者一般都是钻空壳，原主在那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这样……康鸢略感唏嘘，也不再提，下楼和众人会合。

午后，四人启程回去云上仙宫。

离开小镇之前，康鸢没有忘记【一剑霜寒】的叮嘱，专程去寻了那家名叫“天地同欢”的店铺。

这家店铺就在康鸢回程的必经之路，并未耗费太多时间。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踏进店铺之后，发现是卖灯笼的。

只从名字来看，“天地同欢”很有迷惑性，卖什么都有可能。可因为是来自【一剑霜寒】的购物车，康鸢之前一直向着孩子喜欢的方向去想。

康鸢小转一圈，随即在店内的里侧见到了这家店铺的店主，万万没想到，会是个认识的人。

那店主见到康鸢，同样有些诧异，她露出一抹笑容，询问：“是你？你来买灯笼？”

——竟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美女摊主。

合欢宗，灯笼铺。

天地同欢，原来如此。

康鸢微顿之际，那美女摊主只当康鸢还对之前那盏灯笼念念不忘，她可惜道：“你来晚了，那盏蓝水萤的八角灯笼昨夜已经卖了。”

康鸢并不是为了那盏灯笼而来，听见已经卖了，心中依然不免失落。

他也不知为何，可能是来了修仙界以后便不自觉地开始相信缘分，看到那盏灯笼被一眼吸引的感觉停留在他心中，令他总觉得如果错过就缺了些什么。

康鸢忍住低落，摇头：“不是，我来取朋友的东西，他昨天在这里买了东西没有拿走，由我来取。”

说着这话，康鸢不由考虑只靠嘴上一说没有凭证，不想那美女摊主闻言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怪异，像是玩味，又像是有几分暧昧不清。

“……”康鸢有些奇怪。

很快，美女摊主将包装好的礼物匣子送到他手中，笑眯眯地看着他：“打开看看？”

这是【一剑霜寒】送他的礼物，应该带回云上仙宫，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打开。

但那美女摊主的神情太过生动，康鸢在她的神情里读懂了什么，心跳变得不受控制，下意识扶住匣子的边缘。

有可能吗？

真的会那么巧吗？

心脏怦怦怦跳个不停。

期待感全然无法计量。

康鸢猛地掀开匣子，坐落在匣子中央的，是一抹和他眼睛一模一样的水蓝色。

此刻是白日，精致雕琢的八角灯笼并不如夜晚时那般梦幻，可看到的一瞬间，还是足以美得人心中一紧，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它。

竟真的是它！

竟就是这样的巧！

寒寒……

康鸢失语之时，美女摊主笑着望他，调侃：“年纪小便是这样好，玩起来自有一套。”

那话语意味深长，暧昧不清，好似在暗示什么，康鸢急忙开口：“不是，巧合罢了。”

美女摊主仿佛看透一切般笑起来，即便看不见康鸢的神色，也能从康鸢的指尖看出他的慌乱，她笑道：“哪有什么巧合？若不是互相通了气，岂不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

“真是羡煞旁人。”

“……”

康鸢对付得了裴秋水，却完全无法抵抗这位摊主，他一个见惯风浪的人民教师，竟似是落荒而逃，匣子也不要了，提上灯笼就跑。

郑九霄几人正在店外等他，看见康鸢提着灯笼，很是稀奇。

郑九霄尤其敏锐，一下认了出来：“这不是那个定情灯笼吗？那姐姐又卖给你了？”

……什么定情灯笼？

康鸢当即开口：“不要乱说。”

郑九霄非常奇怪：“我没有说错吧？那个姐姐不是说这灯笼能亮上万年，是定情首选吗？”

“……”虽然是这样，但这个当口，“定情”两个字太微妙了。

康鸢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进郑九霄嘴里：“快吃。”

郑九霄闭了嘴，戚雪枝却不闭，他指出道：“你耳朵也红了。”

康鸢：“……”

之前说勾寒云便罢了，说他做什么？

戚雪枝是什么脸红鉴定器吗？

康鸢：“快住口。”

戚雪枝：“？”

戚雪枝：“没了？”

戚雪枝：“你为什么不往我嘴里塞东西？”

和他玩空手套灵石？康鸢才不上戚雪枝的当。他将灯笼宝贝地收进储物囊，在戚雪枝忧伤的目光中，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红了吗？

还好吧？

礼物已经取到，自然要告诉【一剑霜寒】。上路以后，康鸢很快取出玉牒，给寒寒传了消息：【礼物取到了。】

【一剑霜寒】回复得很快：【太好了。】

【一剑霜寒：喜欢吗？】

怎么会不喜欢？简直喜欢死了，康鸢回复：【特别喜欢。】

随后又问：【你怎么会想到买这个灯笼？】

这个问题问得好，勾寒云也答不上来。

看到那盏灯笼时，他其实正在疯狂赶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那个蓝色的瞬间，忽然便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勾寒云自觉自己并没有非常喜欢的颜色，可在那盏灯前，偏偏产生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好漂亮。

那个颜色，就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没想起来。

勾寒云回应道：【大概是缘分吧。】

勾寒云：【总觉得就该是这样。】

康鸢眸光微动，心潮起伏，是啊……缘分，可不正是缘分？

这盏灯笼也好，当初匹配上也好，都只有一个“缘”字才能描绘，就好像有一根线，正正好把他和【一剑霜寒】连上。

这种种巧合，几乎可以被戏称为命运。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他买灯笼的时候，那美女摊主要美人童子血，怎么到了【一剑霜寒】这里便轻松卖了？

康鸢这时方想起自己逃得太快，竟一下忘了询问有关【一剑霜寒】的事情，他心下懊悔，却只能靠自己来问：【你付了很多钱？】

【一剑霜寒：没有，真的很便宜，因为店主根本没要钱。】

没要钱？他竟然不是通过硬砸钱拿下来的？康鸢越发奇怪：【你给了店主血？】

【一剑霜寒：对啊。】

康鸢：【你带了其他人？】

【一剑霜寒：什么其他人？】

康鸢：【没有其他人？那是你自己买的？……你自己出的血？】

【一剑霜寒：肯定啊，我不出血谁出血？】

可是、可是，康鸢：【可那店主不是要美人童子血吗？？】

“……”勾寒云这下懂了。

【学海无涯】竟然是在内涵他！

他一时气得不得了：【哥哥瞧不起谁呢？】

【我为我剑守身如玉，我就是童子！】

康鸢：“……”

不不不不不不。

康鸢一丁点都没有怀疑过【一剑霜寒】不是童子！

他奇怪的是美人才对！

寒寒年纪这么小，就算长得粉雕玉琢非常可爱，那美女摊主出身于合欢宗，怎么也不可能把年龄标准放得那么低。

忽然，某种之前从未考虑过的信息冲进脑海，为康鸢打开了一条从未有过的新思路。

康鸢一时呆住。

等等，寒寒的资料上写着他十五岁，之前聊天的时候也坚持说他十五岁，莫非、莫非……

康鸢露出一种怀疑人生的神情。

好半天，他才缓慢书写：【寒寒，你不会真的十五岁吧？】

【一剑霜寒：？】

【一剑霜寒：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