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季听走了过去, 微笑着蹲下身：“小弟弟，你怎么在这儿呀？”

小男孩长得很可爱，一双眼睛又大又圆, 但好像有点呆，一直愣愣地看着戚上尉。在听见大季听的声音后, 便转动眼珠看向他，眼珠子又焊在眼眶里不动了。

“我已经问过他了, 孩子太小，话都说不清, 只知道冲着我喊父亲, 不过肯定是偷偷从那星舰里跑出来玩的。”戚上尉半眯眼看向前方：“约瑟夫号星舰，比艾尔玛星舰体型还要庞大, 可以容下八万人。螅人入侵时刚建好主体，某些部件还没完成。我们在太空中流浪时, 军部也没有放弃修建约瑟夫号，看样子现在已经在启用了。”

“约瑟夫号……那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时间？”大季听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的3546年。”

两人对话时，戚灼牵着季听走了过来。季听看到小男孩后很惊喜, 快步跑到跟前，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瞧。

“小朋友你好，小朋友, 你怎么在这儿啊？小朋友，小朋友，你好。”

小男孩却没有搭理季听, 只看着大季听, 像是在辨认, 神情里带着些许疑惑。

那双穿着兽皮自制鞋的小脚往前移动了半步, 又迟疑地停住。

“乖乖，他可能不太爱说话。”大季听见小男孩不理季听，便安慰地柔声解释，又伸手摸了摸季听的脑袋。

但他话音刚落，小男孩就突然扑上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爸爸。”

大季听愣住，戚上尉正在低声给戚灼讲解约瑟夫号，两人也都停下声音看了过来。

小男孩紧紧抱着大季听，脸就埋在他脖子上，大季听两手微微张着，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戚上尉。

“怎么了？”戚上尉对他做口型。

大季听摇摇头：“不知道。”

他拍着男孩的后背轻声问：“害怕吗？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季听也偏着脑袋去看他的脸：“小朋友？小朋友？”

小男孩一声不吭，却也不松手，只抱着大季听脖子，将脸埋在他肩窝里。

大季听继续哄道：“宝宝，你怎么了？”

这声宝宝出口，他便感觉到肩上有一股温热在迅速晕开。

这是哭了？

大季听察觉到小男孩在哭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陡然揪住，只觉得又酸又软，接着便听到他细声细气的哭腔：“你是爸爸吗？你好像是爸爸，你是从基地回来看我的吗？你不要再去了好不好？”

大季听顿时反应过来，回道：“宝贝儿，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爸爸。”

小男孩抬起头来看他的脸，那双眼睛里蕴着泪水，将长而卷的睫毛凝成一簇一簇的。他仔细看着大季听的脸，像是自己也有些搞不清，急切中又带着些茫然。

戚灼原本有些不耐烦，只想快去看看这艘星舰，但看清男孩的眼睛后，突然觉得那双眼睛和季听生得太像，心头一软，便将那些催促的话咽了下去。

“宝贝儿你仔细看看，我是你爸爸吗？你看。”大季听对怀里的小孩非常有耐心，还左右侧头让他看自己。

季听也在旁边劝说：“小朋友，他不是你爸爸哦，你肯定认错人了。”

小男孩终于确认大季听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慢慢推开他，黯然地垂下了眼帘。

戚上尉在一旁瞧着，也蹲下身，伸手去摸小男孩的脑袋：“想爸爸了？他在星舰里吧？走，我们带你去找爸爸。”

小男孩又看向戚上尉，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我也不是你的父亲。”戚上尉补充。

季听赶紧去牵起他的手：“小朋友，哥哥牵着你走好不好？”

“你有他大吗？还哥哥，人家指不定年纪比你大。”戚灼在旁边道。

季听便问他：“你几岁了？”

“五岁。”小男孩伸出没被牵着的那只手，张开胖乎乎的五根手指。

季听得意地看向戚灼，扭了扭屁股：“我六岁，我是哥哥。”

“好，你是小哥哥。”戚上尉笑着起身，调整了下装着狗蛋的背包带：“小哥哥们都走吧，到星舰上去，别在这儿耽搁了。”

两个小孩手牵手跑在了最前面，戚灼对着他们背影一声大吼：“跑慢点！摔了别又在那里嚎！”

“哼……”熟睡的狗蛋被他吼得动了动。

“没事，让他们跑，摔不疼。”戚上尉反过手轻轻拍身后的狗蛋，见戚灼神情紧绷，劝道：“别那么紧张，放轻松点。”

戚灼立即就想说你没带过孩子，不知道孩子摔了哭起来有多麻烦，但瞥见大季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头一个激灵，及时闭上了嘴。

虽然他没有再制止季听撒欢，却看着那两个小孩的背影皱着眉头，一脸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戚上尉问。

戚灼迟疑道：“你看季听，他比那小孩大一岁，但个头一样高，他会不会不长个儿？”

“咳咳。”大季听在旁边咳了两声，并挺胸抬头站直了身体。

戚上尉嘴角勾了勾，示意戚灼去看他：“不是季听不长个儿，是那个孩子个头大，也长得壮实，显得他不够高而已。放心，他以后不会矮的。”

大季听斜着眼睛看戚灼：“我矮吗？我矮吗？小哥哥，我到24岁的时候还可以更高。”

戚灼知道季听就是大季听，但下意识总会将他们视作不同的人。这下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蠢话，而且被大季听逮着取笑，心头一阵气恼，便闭上嘴不吭声了。

季听牵着小男孩走在最前面，两人叽里咕噜说着话。

“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他喜爱地捏了捏小男孩的手。

小男孩便乖乖回道：“我叫饭团，哦，我还有个名字，也，也叫戚季。”

“啊，饭团呀。”季听将他的手牵到自己嘴边，作势嗷嗷咬了两口：“好吃，真好吃。”

饭团也跟着咬了两口空气，继续道：“我刚才看见你了，我在那边玩，我看见你们，就跟着你们走。”

季听眼珠转了转：“我说开始有人在看我，那就是你吧？”

“我不知道哦，我反正就跟着你们在走。”饭团年纪虽然小，说话却很清楚。

季听转头看饭团，两个小孩就对视着傻笑。

季听伸手摸了摸饭团的脸，心里有股说不上缘由的喜欢，反正就觉得他怎么看怎么好，想把哥哥和宝宝都介绍给他。

“你看那个人，那是我哥哥，哦，不对，是我老婆，你再看这个人，他背着的宝宝是我的宝宝。”

饭团根本听不懂，也不知道他口里的那个人这个人是谁，却也煞有介事地跟着点头：“嗯，老婆，哥哥，嗯，宝宝。”

“哦，对了，我叫季听。”季听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

饭团一愣：“季听？我爸爸也叫季听。”

“啊？你爸爸也叫季听？哈哈。”季听笑起来，饭团也跟着笑，但没笑两下想起了什么，又敛起笑容，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你怎么了？走累了吗？”季听问。

饭团摇摇头：“不是，我爸爸去了基地，我好久没看见他了。”

季听看着他圆鼓鼓的侧脸，凑过去亲了亲：“饭团，吃饭团，嗷嗷。”又将手伸到他嘴边：“给你吃我的饭团。”

“嗷嗷。”饭团也在他手背上亲了亲。

两个小孩又对着笑，饭团立即忘记前一秒的不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我有好多的小石头，你去我家吧，我给你玩。”

“好啊，我喜欢好看的小石头。”季听凑近饭团，说悄悄话一般地道：“你要做我的好朋友吗？”

“可是，可是好朋友天天都要打架的，你还是做小哥哥吧，我不想把你打哭。”饭团有些纠结。

季听很茫然：“好朋友为什么要打架呀？好朋友就是一起打别人呀。”

“王子乐是我的好朋友，我们就天天打架，昨天我还把他打哭了。”饭团松开季听的手，两条短腿分开扎了个马步，左手握拳搁在腰间，右手向前推，嘴里嗨的一声。

“我就是这样一推，他就倒在地上哭了。”饭团给季听解释。

季听说：“我和我的好朋友白伽就不打架的，我们一起打别人。”

饭团哈哈笑了声：“白伽，哈，我的叔叔也叫白伽。”

“小哥哥，我把我的石头都给你玩，是我跟小云和双胞胎捡到的。”饭团说到这里，突然伸手捂住了嘴，一脸惊恐地看着季听。

“怎么啦？”季听问。

“小云和双胞胎还在那边呢，我要去找它们。”饭团说完就要往右边跑，季听将他拉住：“你不去星舰吗？”

“我要先找小云和双胞胎。”

“可是你不能一个人到处跑的，我陪你去找好不好？”

两个小孩还在商量，戚上尉三人却已经停下了脚步，齐齐看着右方。

——就在这片旷野的边缘处，出现了两个矮矮的身影，正在朝着这边奔跑。

“那是两个小孩吗？”大季听问道。

等它们跑近了些，戚灼道：“不像是小孩，脑袋是方的。”

“方的？”大季听又看了几秒后，撞了撞戚上尉的肩：“那是不是两个机器人？”

听到机器人三个字，戚灼突然想到了凯旋二厂遇到的那个机器人。

……从那次在水道里分开后，就再没见过那只机器人。季听经常在念叨，一会儿说它偷宝宝不太好，一会儿说它除了偷宝宝不太好以外，其他地方都很好……

戚灼很随意地回忆着，并没有将那个机器人和远处那两个矮短身影联系在一起。

“是，应该是机器人。”戚上尉神情有些不解：“是巡逻机器人吧，为什么会造这么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袖珍的巡逻机器人。”

两个矮短的身影越跑越近，戚灼用手遮在眼睛上的光线，逐渐瞧清了那两只机器人的外形。

短胳膊短腿，大大的脑袋，这就是他在凯旋二厂遇到的那种机器人！

戚灼有些惊讶，但也知道这些机器人只是外形相似，并不会是同一只。

季听和饭团还在叽叽咕咕商量，饭团转头看了眼右边，对季听道：“啊，它们找到我了。”

“是小云和双胞胎找到你了吗？”季听歪着脑袋，从饭团身侧看了出去，怔怔呆了几秒后，突然原地跳了起来，尖声喊道：“机器人，机器人！啊啊啊啊机器人！”

他接着冲去戚灼身旁，抓住他的胳膊摇晃：“哥哥，哥哥，看啊，是机器人。”

“是机器人，但并不是我们遇到的那个。”戚灼盯着两只已经跑到前方几十米远处的机器人，“它们只是长得一模一样。”

没想到其中一只机器人却停住了脚，方脑袋的屏幕上也出现了五官，是一幅惊讶的表情。

“季听，戚灼。”它对着戚灼和季听喊了声。

除了季听，其他三人都怔了下，季听立即冲了出去，惊喜地大叫：“真的是你啊，机器人，哇，真的是你！”

另一只机器人则冲到了饭团身旁，机械音透出一丝气急败坏：“你把我和双胞胎甩掉，偷偷跑到这边来。你妈说过你不能离开我们五十米，你刚才离我们有一千二百十六米，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

“哼！”饭团气呼呼地抱住双臂，拧着脖子斜着眼：“告诉就告诉，我才不怕他。”

季听拉着机器人的胳膊高兴地跳，戚灼也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它，不可思议地问：“真的是你？是我们在岛上碰到的那个机器人？凯旋二厂？”

机器人回道：“真的是我。”它沉默了两秒后又道：“你们现在可以叫我的新名字，我现在的新名字叫做双胞胎。”

“你叫双胞胎？”戚灼皱起了眉。

“是饭团大王给我取的名字。我们在凯旋二厂分开后，我又进入了虫洞，没有在虫洞里遇见你们两个和另外两个戚灼季听。”

自称名字为双胞胎的机器人说到这里，屏幕上亮起了雪花点，但它迅速让自己忽略其中的混乱逻辑，继续道：“我不光没有见着你们，也没有见着那只小章鱼人，但出来后就到了这里，还遇见了一模一样的我。”

“咔咔，咔咔。”

机器人给自己配上了卡顿的音效，又接着道：“因为有了一个我，所以我现在也有了新名字，叫做双胞胎。”

“啊，你有名字的？你现在叫双胞胎？那你以前叫什么？”季听有些惊讶。

戚灼想起在凯旋二厂遇到它时，它什么信息都不愿意透露，便道：“它的程序设定了它不能告诉我们。”

双胞胎却道：“我一直有名字，也能说的，只是我不想告诉你们。”

戚灼：“……”

双胞胎的脑袋却已经朝向了戚灼手里拖着的育婴箱，屏幕上显出数道跳跃的绿色波浪线，显示出它此时的激动和欣喜。

“饭团。”它冲到育婴箱旁，迫不及待地打开育婴箱，看见里面是空的后呆了一瞬，又转头看向戚上尉，瞧见了趴在他背上睡觉的狗蛋。

“饭团，饭团。”双胞胎又激动地冲向了戚上尉。

戚上尉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幕。

他已经知道狗蛋就是饭团，而且在场的所有人里，也只有他清楚狗蛋的真实身份。在这名机器人准确叫出狗蛋的本名后，他目光闪了闪，想起24岁的季听曾经和他的对话。

……

“我去救戚灼的时候，让小云带着饭团去往三号避难所。小云非常智能，肯定会选择最稳妥的路线，将饭团安全送到白伽手里。”

“小云是白伽研发的机器人，用上了最先进的系统，非常聪明可靠，战斗力也很强。”

……

戚上尉想到这里，试探地喊了声：“小云？”

机器人倏地停下脚，但回应的机械音却是在另一边响起：“我在。”

戚上尉看向声音来源，发现回应他的是那名站在小男孩旁边的机器人。他目光在那机器人和小男孩之间来回，心头突然浮出一个猜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