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区域虽然不是主战区, 但不时有机甲从头顶呼啸而过，偶尔还有流弹落下，将地面砸得坑坑洼洼。

戚上尉总会在机甲或是流弹到来时提醒, 也会选择最安全的路线带着几人前进。

“小心！趴下！”

戚灼听到命令后就扑倒在地，身旁紧贴着被迅速放下的季听和狗蛋。大季听总会俯在他们三人背上, 而戚上尉再以一个保护者的姿势，将几人都拢在身下。

炮火轰隆炸开, 泥土四下飞溅，戚灼被身后两人护着, 虽然感受到地面在震颤, 却没有感受到砸落在背上的泥渣碎石。

他之前全是充当着保护者的角色，用自己并不强壮的双臂护着季听和狗蛋。现在有了成年的戚灼和季听, 让他第一次成为了被保护者，这种感觉既新鲜, 又隐隐有点不安。

“好了，继续走吧。”戚上尉甩掉头上的土渣，将季听抱在怀里，大季听也站起身, 将装着狗蛋的背包背上。

“怕不怕？”戚上尉问季听。

“不怕。”季听回头看了眼大季听：“我只怕这个人偷走我宝宝。”

戚上尉单手整理他的衣领：“偷不走，有我盯着的。”

大季听慢下了脚步，等走在最后的戚灼到了身旁后, 才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以前每次机甲和炮弹飞过的时候，你都是这样保护我的，而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觉得这一切都很理所当然。现在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我很想你也能理所当然地依靠我, 就像我曾经依靠你一样。”

戚灼转过头, 对上大季听的目光，在其中看见了了然和疼惜。

他没有说什么，片刻后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啊。”狗蛋从背包里探出身，伸手摸了下戚灼的脸。戚灼拿起那只肉肉的手轻捏了下，再给他放回背包。

“哥哥，你快来我这里，哥哥，你快来。”季听一直在前面虎视眈眈，见到大季听在和戚灼说悄悄话，立即满脸不爽，现在终于忍不住开口唤他。

“怎么那么多事，真是麻烦。”戚灼语气不耐烦，却也加快脚步走到了季听身旁。

季听俯下身悄悄叮嘱：“他喊你哥哥你不要答应哦，你是我的哥哥哦。”

戚灼将他又推回戚上尉背上：“好好趴着，别摔下来了。”

“那你不要答应。”季听非要听到他的回答。

大季听却在后面嗲嗲地喊：“小哥哥，小哥哥……”

“别答应他，别理他。”季听着急地连声道。

戚灼板着脸看着前方，虽然没有搭理季听，却也没有回应后面的大季听。季听得意地看向身后，大季听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又慢慢侧头去亲狗蛋，那双满是促狭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啊！！！！那是我的蛋蛋！”季听气得大叫起来，戚上尉赶紧背着他往前跑，嘴里笑道：“他的哥哥在你这儿，正背着你没有背他，你也没吃亏，你们扯平了。”

越往前方走，机甲和炮火也就越多，几人在戚上尉的的带领下走走停停，一路虽然惊险，却也很安全。

又一架螅人机甲从远处飞来，戚上尉让大季听带着狗蛋和季听藏在大石缝隙里，自己和戚灼趴在不远处的弹坑里。

但这架机甲既不发射炮火也不离开，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天上盘旋乱转。戚灼不知道螅人是不是发现了他们几个，心里紧张得跳个不停。

“别慌，那机甲不是发现我们了，等着，过会儿就能看到惊喜。”戚上尉趴在戚灼身旁，目光灼灼地盯着天空。

戚灼微微抬起上半身，看向离弹坑不远的大石。他看见大季听如同戚上尉般仰头看着机甲，神情并不慌张，似乎还在期待着什么。

“哥哥！”季听却一直盯着弹坑，看见冒出半个脑袋的戚灼后便动了动脚，像是想跑过来。

“呆着别动！”

戚灼声色俱厉地低喝，见季听没有再动，这才趴回坑底。

“没事，不用太紧张。”戚上尉道。

“你带大的当然不紧张，我那个小的必须随时盯着，不然就要出问题。”

戚上尉道：“我说不用太紧张，是因为头上那机甲不正常。”

“机甲不正常？”

戚上尉继续解释：“你们后面也会逐渐发现，螅人会突发性地进入一种狂暴混乱状态，他们自己并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发作，所以这种情况有时候也能出现在战场上。我们遇到这种失去战斗力的螅人时，会暂时搁在那里不理，等战斗进行得差不多了再回头收拾。”

“狂暴混乱状态？”

“对，王钦说可能是一种基因疾病。你看天上这机甲，身躯和头颅都完好，没有中过炮火，却毫无章法地乱飞乱冲，应该是机甲驾驶者发作了。”

戚上尉指着那架正在天上不停翻滚旋转的机甲：“它们发作的时长通常为半个小时左右，然后慢慢恢复神志，过上十天半个月后再次发作。这机甲不停向右翻滚，应该是方向杆的右旋调到了最大，机甲会逐渐朝着右下行进，五分钟后撞在那边山岩上。”

随着他的讲述，戚灼看见了旷野右边的那座精坻岩山，而空中的机甲看似毫无规律地在翻滚，却也真的在朝着那山峰慢慢靠近。

戚灼知道戚上尉和那个怪人很强，当再次见到他们展现出过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时，想到这就是未来的自己，心里既暗暗高兴，又有些不敢置信。

戚上尉很了解地道：“其实这些很简单，包括季听都会。艾尔玛星舰上会开设各种军事课程，这些都只是基础的机甲知识，你会全部学到的。”

两人继续趴着，戚灼隐隐听到了季听方向的对话声。

“我的无敌冲冲冲大招真的可以让它撞到那山上去吗？”

“当然可以，再过一会儿就会撞上去了。”

……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戚上尉问道：“对了，你在星舰场遇到的那个怪人，他是什么情况？”

戚灼想了想：“他年纪比你大一些，情况看上去不太好，脚像是受过伤。”

“脚受伤了？”戚上尉眉头微微一动。

“对，而且他还带着脚镣和手铐。”

戚上尉听到这里，神情有着刹那的改变，有些恍惚地低声喃喃：“脚镣，手铐……”

他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夜晚，24岁的季听站在艾尔玛星舰医疗点的阳台上，语气寥落地对他说：“我已经四个月没有见着他了，还只在刑场上空时，从主控屏里看到了一眼。他的脚好像受伤了，带着脚镣手铐……”

戚灼道：“他应该没事的，他当时是弄掉了脚镣和手铐后才进的虫洞，应该是回到他自己原本的时空去了。”

但戚上尉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放松，反而一脸若有所思。

“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吗？”戚灼问道。

戚上尉缓缓摇头：“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是我可能知道他是谁了。”

戚灼正想追问，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响，身下地面都在震颤，坑底的小石头跳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人就已经跃出坑底冲了出去，同时听见大季听的声音：“小哥哥，你快去照顾那俩小孩儿。”

戚灼急忙爬起身，看见右边的山壁下腾起浓浓烟尘，那架螅人机甲正倒在一堆山石中，而戚上尉和大季听正朝着那处飞奔而去。

“哥哥！”

“唔唔，啊。”

戚灼听到季听和狗蛋的声音，转头看向大石，看见俩小孩儿还留在那缝隙里，狗蛋正在往外飞快地爬，季听还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戚灼连忙冲出弹坑，将想要转身逃的狗蛋一把捞起来，再钻进缝隙，将季听揽在怀中：“没事的，那机甲自己撞山了。”

季听却不似被惊吓到的模样，怔了半秒后突然激动地喊出声：“是我的无敌冲冲冲大招，是我的无敌冲冲冲大招！他，他，我我……”

“你对着我耳朵喊什么喊？想把我喊聋吗？是的是的，你无敌向前冲厉害。”

“不是无敌向前冲，是无敌冲冲冲！哇！蛋蛋，哇！爸爸好厉害啊，哈哈，蛋蛋。”

季听用力抱住狗蛋，狗蛋被挤得面部变形，却也高兴地咯咯笑，戚灼则探出头看着那边山脚。

戚上尉和大季听边跑边从腰后拔出粒子枪，一起朝着躺在地上的机甲某部位开火，在奔跑途中就击穿了机甲关节轴，粒子弹透入舱壁，击杀了里面的驾驶者。

待到冲到近处，戚上尉不停步地将身旁人抱住，上抛，大季听便探手抓住了机甲舱门沿，一个翻身跃上去。接着打开舱门，将戚上尉拉上了机甲，两人前后钻了进去。

从他们开跑到冲进机甲，整个过程没有花上五分钟。

两人这套默契的配合和超强的行动力看得戚灼眼花缭乱，心里激动不已。原来他和季听并不是永远只能四处躲藏，他们也能毫无惧怕地冲向螅人，以强者的姿态朝着它们开枪。

半分钟后，检查过机甲内部的大季听钻出舱门，朝着这边遥遥招手。戚灼明白是在叫他们，便赶紧将狗蛋装进背包，再牵起季听跑了过去。

十分钟后，两具螅人尸体被丢出了机甲舱，重重跌落在地上。舱门关闭，这架还算完好的螅人机甲腾空，飞向了军工厂所在的断崖。

戚上尉站在主操纵器台上，身体上覆盖着外骨骼支架，大季听则站在副操纵器里负责协同配合。

季听和戚灼坐在舱壁凳上，胸膛和双脚都被皮绳固定住。装着狗蛋的背包挂在两人头顶上方，狗蛋被皮绳捆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了脑袋和两只胳膊。他转着脑袋四处看，对着下方的季听唔唔说着话。

机甲往前飞行，大季听双手熟练地在主控屏上滑动，机甲里便响起吱吱喳喳的杂音。

“看我给你们表演用螅人机甲连入纳鹰军的指挥系统。”大季听的手指在主控屏上迅速飞舞，看得戚灼眼花缭乱。

擦擦擦……吱吱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片杂音声中，挂在舱壁上的狗蛋突然开始大叫，两只胖乎乎的手在空中有节奏地抓握。

戚上尉飞快地回头看了眼，问道：“他怎么了？被挂着不舒服？”

戚灼抬头看向狗蛋，看见他那样子哪里是不舒服，分明是很舒服，发亮的眼睛里满是雀跃。

“哥哥，哥哥。”被五花大绑坐在旁边的季听小声唤他，眼睛也同狗蛋一样灼灼闪光。

戚灼有些无语，见戚上尉还盯着自己，便回道：“他没事。”

“没事？那他在叫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戚灼沉默几秒后才道：“以前我们住在沙地的废弃机甲里时，他和季听最爱听歌，调歌前会有这些杂音，他应该是以为又要听歌了吧。”

戚上尉明显对这事深有体会，也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立即闭上了嘴。大季听像是没听见似的，安静地调试着频道，机甲舱里只有吱吱喳喳的杂音和狗蛋有节奏的啊啊大叫声。

大季听突然扑哧了一声，戚上尉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即又敛起了神情。

季听虽然被捆着不能动，一只脚却跟着狗蛋的叫声打着节拍，嘴里也开始唱念了起来，且音量逐渐提高：“你说季志城是个日子，你问我季志城哒哒哒狗日的——”

“闭嘴！”

“扑哧！”

戚灼的低斥和大季听的闷笑同时响起，接着又寂静无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戚灼能喊住季听，但喊不住狗蛋，只要大季听调试频道的杂音不消失，狗蛋的大叫就不停止，季听的小脚也没停下打拍子。

“你说哒哒哒哒是个骗子，哒哒哒哒哒哒骗子……”季听还是没有忍住，又跟着狗蛋小声开始。

大季听双手在主控屏上滑动，嘴里也接上了季听的唱念：“你问我还能不能回到过去，我说滚得远远的嗯嗯嗯……”

戚灼就在身旁，季听原本还只敢小声哼哼，听到大季听的声音后，他立即兴奋地问道：“小周哥哥你也会吗？你也会吗？”

“当然。”大季听转头朝他挤了挤眼：“我小时候在机甲里住过一段时间，很喜欢这首歌。”

“小周哥哥，我也很喜欢这首歌……”季听激动得顾不上戚灼就在身旁，也重新叫上了小周哥哥，并开始跟着狗蛋一起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说哒哒哒哒是个骗子，哒哒哒哒哒哒骗子……”

大季听的声音也很快加入进来，机甲舱内只有三人的鬼哭狼嚎，戚灼一脸绝望地看向戚上尉：“你真的不管管？”

“你能管？”戚上尉却是一脸平静。

“你把大的喊住啊。”

“是小的带的头。”戚上尉道。

两人正在互相指责推诿，机甲里却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对话声：

“……纳鹰五队已经甩掉了螅人，正在返回途中……民众已安全到达乌卡山下，自由六队原地待命……纳鹰七队135机甲遇到三架螅人机甲追击，无法甩脱，请求支援，坐标是45、-343，目前正朝着南方飞行……”

大季听得意地弹了下响指：“搞定！”又转头对着季听和狗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唱歌时间结束。”

季听收了声，狗蛋独自啊啊一阵后，得不到配合也听不到杂音，便也逐渐安静下来。

戚上尉看了眼主控屏下方的坐标，沉声道：“那架被追击的机甲就在前方，我们顺便可以去营救他，接着再去那断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