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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第一次全体教师会上，齐益民老师和恽湘萍老师重重地挂了红。校长程又廷带着微笑翻转着薄薄的嘴唇，高度赞扬了他们以从没有过的实际行动献身山村教育的高贵品质，像一个爱饶舌婆一样说了一大串。
这些话使齐益民老师既兴奋又难过，更激起他的昂扬斗志。
每次开学，学校找人当班主任是件最恼人的事，老师们不是左推右挡就是死活不干，弄得校长领导向老师们求爹爹拜『奶』『奶』。
这一次，齐益民老师他很热狂地主动请缨当班主任，这一炮把个领导炸开了怀，而让那些死活不干的老师们耿耿于怀。
齐益民老师和恽湘萍老师成了教学上的最佳搭档，齐益民老师任教初二两班英语兼六十五班班主任，恽湘萍老师任教初二两班数学兼六十四班班主任。他们一个抱着为了证明自己在教学上并非无能，再不能让人瞧不起，一个怀着对教育事业的热爱，像溺水于大海中的人紧紧抓住一根稻草一样，准备齐心合力大干一场。
本该正式上课了，可大部分班只到了一半左右，这令所有老师担忧。学校当机立断，慢上两天课，全体老师，以班主任为组长，率领本班所有任课老师分头踏遍全乡去做留生。
“哪里痒就搔挠哪里，这实在是穷途末路，劳而无功，又造成难以忍受的恶『性』循环。”出会议室老师们感慨各异，牢『骚』不满，无可奈何，势在必行，各种心态都有。
“治标不疗本，永不得要领。”一向沉默寡言，只是兢兢业业工作，平平静静生活的文南山老师也在众人的感染熏陶下爆出了一句。
“真是金律良言。”李起墙老师马上调侃，
“领导开出了治标的良方，文老师你道高一丈开个治本的妙方也好，免得我们爬山越岭，劳累不堪。”文甫正主任褒贬不定地补充。
“说话容易做事难。”程又廷校长打不得官腔，无可奈何地叹息，“环境如此险恶，基础又贫弱得不能再贫弱了，资金短缺，一手无翻天之力，数人也推不动泰山，奈之天地何？”他不会忘记边教边学得到的几句之乎也者，以显示最高学府最高领导的学者气派。
“现在不是说难道苦的时候，还是把眼前的留生做好为妙。”齐益民老师涨着胆量说了一句，不觉面红耳赤，“他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啊哈，齐老师，几时如此先进了，假期里难道进了政治思想培训班？”
“一定是写了入党申请书，几年考察期间以示思想进步，行动合乎马列主义。”
“你以前比任何人都消沉，现在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真不可思议。”
“年青人就爱证明心血来『潮』这个词的普遍『性』。”
一个又一个辣子灌来，他转眼间成了众矢之的，如同忍了几年的怨恼打开了缺口，一下子奔泻出来。
听说在黑暗中生活惯了的人见不得阳光，他现在完全相信那是千真万确的。大家都以一种类似的勤奋的机械的牢『骚』式的方式及态度工作和生活，彼此皆习以为常。若有点异样，心里就本能地接受不了。
“齐老师说得好，当务之急是把留生做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多一个学生就多一份奉献，多一点收获，多一口饭吃，也是党和人民对我们的要求。”多年来程又廷校长想树立一个典型，一个思想境界高，文化水平好，专业知识精，工作能力强的典型，给人一种振奋和希望。有了一个标本，一个模型，别人就可以仿效，并且人前好说话，饭后好喝茶，佛前能进香。
齐益民老师刚来时，程又廷校长满心的喜悦，兴奋了好几个夜晚。一根苗儿，一个雏形具备了，只是在这艰苦干旱的田地里能否茁壮成长，能否开花结果。果然不出所料，他比别人更加消沉，呆傻，无能，且令人沮丧，可笑又可怜。一考试比别人的倒数第一还倒数得更加厉害。齐益民老师傻乎乎泰然处之，这令程又廷校长羞愤，想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却又有点不妥当。能把他怎么样呢？你既不能开除他，也不能处罚他。那些以前愁眉苦脸搞倒数第一的人这次却蛮高兴。
“嘿嘿，齐老师这样的本科生都教不好，确实说明这里的学生不好教啊。”老师们就这样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像癞蛤蟆剥掉皮一样也是洁白的肉。
歹话好说，坏事变好事，臭大粪施青禾苗，是最好不过的，一切都在你巧用。程又廷校长冷静地脑筋急转弯，在上级面前挥拳拍胸敷衍塞责：“首长，你们看看，像齐益民老师这样重点大学的优等生都教不好，别人还好怎样说。哎，差的地方生活难，学生学习难，教师教书难，教好书更是难上难，天大的本事也解决不了问题。”
直说得领导连连安慰：“你们辛苦了，太辛苦了，没说的，绝没有什么好说的。真是难为你们了，实在难为你们了。以后更要努力，无论如何也要顶住，现在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刮出了一股厌学风。别说你们那个地方，就是条件好的地方也有很多学生不想学。你们一定要挺住，千万松懈不得，消沉就更危险，熬过一两年必定会有好转。人民不会忘记你们的，总有一天要改善你们的办学条件，增加财政拔款，调派老师，提高教师福利，改建校舍。只要你们坚持，并不断想方设法克服困难，总有一天会转好，人类和社会总是不断进步和发展的嘛。”
程又廷自从上任校长以来，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好话，这样的温言细语。他高兴，感激齐益民老师，只要他在这里糊涂下去，他便可以稳稳地坐下去。但他的这种思想只能永远封存在心里，决不能告诉任何人，就是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手和脚都不能知道，否则一旦眉飞『色』舞或者手舞足蹈，让人猜疑。
“这就是齐益民老师的妙用。”程又廷校长斜瞟着他边走边想。“可现在这个人却特殊了，严寒里不计报酬补课，比六十年代出现的雷锋更难让人理解。在商品经济时代无异于新天方夜谈，接着主动请缨当班主任，又是怪事一桩，行话是‘当老师难，当班主任更辛苦。’”
程又廷校长此时确转不过弯来，只得停下思路，机械般走动，点燃香烟，放松情绪，调整思路。
“莫名其妙你也得莫名其妙。年青人情绪易于波动，一突儿冷如冰，一突儿热如火，不管他神经也好，狂热也好，你得当好领导，因势利导。”一支烟启动了所有的灵感，牵动了所有的兴奋。
“对当务之急是抓好留生，然后齐心协力苦干几年拿出点成绩，到时候就有话好说。齐老师带了头，大家齐上劲！”程又廷校长近乎呐喊。
“牢『骚』只能说，工作可得干。”
“空说只是徒劳，百无用处，做才能改变一切。”
立刻附和声一片，群情激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