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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瘦高个年青男人，师大毕业的，家里是碧波镇的……”
“那可是全县最富的乡镇之一，听说那里一个随便什么厂的门卫都比我们的工资高。”一个人很惊讶地『插』话。
“算你有见识，可怜那高材生分到那倒霉的西山中学，上次他出了名，可那个名不好受罗，那是倒数第一，是臭名，可这次却是美名，全镇第一。他当班主任的班各科都进入前六名……”
“他过来了。”
“人也非常英俊，只是太瘦弱了点，脸『色』不怎么红润。”一位年青的女教师说。
“哼，倒是颇有涵养，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取得如此辉煌的成绩，一点骄傲的神『色』都没有，脚步稳稳的。”
“我警告你，千万别对他一见钟情。”立刻有人开那女教师的玩笑。那女教师穿着金黄『色』短袖衫和短套裙，黑『色』高跟皮凉鞋，马尾松头发用根金黄『色』绸子扎个蝴蝶结。
“我们校长找上去了。”一个年青人请大家注意。
“齐老师，你好，我姓蒋，是这里的校长，哦对了，跟你们的程校长一样，嘿嘿。”蒋校长很热情地握住齐益民老师的手。
“是蒋校长，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者不足怪。”齐益民老师颇有点揶揄，但这绝不是他的本意。他弄不懂蒋校长和他套近乎的意图，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沙漠中开创绿洲，又建高楼大厦，真是奇迹，年轻人真行，真了不得。”蒋校长笑呵呵地拍着齐益民老师的肩膀。他浓眉大眼阔嘴巴，西装革履心宽体胖，脸『色』红润，一副官样派头。
齐益民老师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蒋校长。
“小伙子，来这里工作，我们热烈欢迎你。抽根烟，那地方你我都知道，也恁艰苦了。不是我有意羞化，实话告诉你，那地方在老师们心目中是鬼也不心愿去的地方。”蒋校长闪烁着厚厚的眼皮，眼皮下一双炯炯的眼睛。他很满意自己的说服鼓动工作，他有过许多的成功。这次诱敌叛逃到自己人的麾下，对他来说自信到举手之劳囊中取物。
“别笑我。”
“真的！我们最需要你这样的老师，特别是英语老师。”
“真对不起，我已对那里有一定的感情。”齐益民老师冷冷地说。心里的声音是渴望换一个地方调一个环境。但他又实在放不下西山中学的同学和老师，特别是恽湘萍老师。
“齐老师，你考虑清楚，这里有电有水，有新住房，交通便利。反正比西山中学什么都好，而且我们学校有几位刚分来的含苞待放的女教师。只要你来，我从中引线搭桥，那你就近水楼台先得月。”蒋校长挤眉弄眼，他开始后悔当初没向教委和镇文办伸手要齐益民老师。他想要话也到了嘴边，但另一种担心和顾虑强烈地占了上风，大多数校长都是这么想的，小塘藏不住大鱼。这样的人文凭高，底子硬，家庭条件好，难以驾驭和管理。如果他带头和你对着干，聚集一班年青教师兴风作浪，拆你的台抬你的杠，你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吃不了兜着走。那时你自己往身上背了个包袱，压块驼不起的石头，后悔也来不及了，还是稳沉点好。于是他把念头压消了，到嘴边的话也咽下去了。当时镇文办把齐益民老师分配发放到西山乡，程又廷校长那哑巴吃黄连苦相，我和其他校长幸灾乐祸的样子，真是个滋味。现在呢？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蒋校长拍了一下胸口，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看来我还不是当大官的料，竟不能大胆地引进人才，保守自恃，不敢担风险，不过……今天只能亡羊补牢了。”
齐益民老师凝视着蒋校长，终于明白蒋校长的美意，“有资本了，这个要求不算太高，何况人家找上门来。”他想。
“那怎样呢，可不是说来就来那么简单的。”教书把齐益民老师教傻了，教迂了，别的一点也不懂。
“小齐老师，想不到你那么老实，这还不容易，你写个报告，请你们程校长签个字，就完了，别的事都由我们办好。”蒋校长哈哈笑着。
“这么简单？”
“哎呀，小齐老师，这世界是个大魔术师，说简单就简单，说复杂就复杂，复杂可变简单，简单可化复杂，其妙无穷。”蒋校长活如酒醉鬼灌了瓶茅台酒，瘾君子吸了剂白粉。
齐益民老师笑了。
带着这微笑，齐益民老师回到了西山中学。
老师和同学热烈地欢迎了他。
在回来的路上，他取消了请调的念头。他舍不得离开六十五班的同学，舍不得离开这里的老师。那黑夜雨中洞里的一幕，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不断在他脑海中晃动，深深地紧紧地牵扯着他。
“不，至少我要把六十五班送到毕业，当船公要当个好船公，把每一位客人安全地送渡到对岸，看到他们一个个都能考上高中。”这样他不知不觉把写报告的事忘了。
带着这份喜悦，汗水浸渍的，呕心沥血换来的喜悦，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十多里的山路也不觉得艰难了，七月流火的骄阳也不那么灼热烤人，凉习习的山风格外地沁人心脾。汗水竟能洗尽心中的疲倦。此时此刻，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是美丽无比，连黑青的石头也有肌肤的圆润，浑圆的小山包成了少女的『乳』房，尖兀的山峰成了金字塔，鸟儿婉啭就是歌唱家，虫豸嘶鸣是扣弦弹琴。
他哼了几句歌，实在不行又吹口哨，也不行，只能走路前摇后摆，手舞足蹈。
摇摇摆摆舒舒服服躺在车上，程又廷校长说的那句话：“下期你别调走了，同学们需要你，西山中学需要你，西山人民需要你。”还在耳边回响，还有恽湘萍老师送别时嘴巴张了张，眼睛定定地盯着他，让他心酸和难忘，好像他带走了她的一切。
只有李起墙老师半开玩笑又令所有人轻松愉快地说：“齐老师，可别忘了带一位漂亮的小师母来啊。”
齐益民老师就这样轻松愉快地上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