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山盟（三）

远方伸展的野草，长满了古老的道路两旁，在晴朗天气里，一片青翠一直连接到荒凉的远方。三人踩着野草，往山海关的方向走去，去那蔓延在大地上行走的巨龙——长城。

天色渐渐变暗，月亮跃上夜空，照在山路上，发出淡淡的光芒。

他们来到一座小镇，在一间小客栈里投宿一夜。

夜，沉静得听不见一丝细声，只有桂花轻轻地洒落一地，仿佛整座山是一片空无。

低声哭泣声……

悠凤躺在**，望着天花板，微微叹了口气，心想：李梦琳她好像每个晚上都压低声音在哭泣……如果到了长城，她的丈夫……哎，那该如何是好？

沉静的夜，迷茫的心，哭泣的人，扰乱人心……

翌日早晨，春风轻柔地吹拂着每一棵柳树，千万条柳枝都低低地垂下头来。柳色嫩黄似金，柳枝轻细柔软如丝。

悠凤伸了个懒腰，起身，看着正在叠被子的李梦琳，边往大门走边说：“早，梦琳，我去打热水梳洗，你去叫蓝龙煌起来吧！”

“嗯，好的~~”李梦琳转身，微笑应道，声音清脆悦耳。

悠凤错愕地看着她的笑容，那笑容犹如春风般，让人舒心。这是她的错觉吗？认识她以来，都是看她死气沉沉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笑，怎么回事？

蓝龙煌在屋里睡得正香之时，被门外的叫声惊醒：“龙煌先生~~快起来啊！！！天已经亮了！”

他迷糊地起身，心想：这么开朗的声音，一定又是悠凤了。

他穿好衣服，打开门，霎时眼前一亮，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儿，这人正是李梦琳。只是她换回了女装，换上女装的摸样，竟是那么的美丽动人。

“你还在发什么呆，如果不早点出门，很快就中午了！”李梦琳皱着眉，略带不满地说道。

他轻笑，想：这女子……比我想象中……坚强。

“怎么了？还在那里笑个不停！”

“不，没什么，你叫我起床的方式，跟某个人很像”。

梦琳轻笑，问道：“喔~~那个人莫非就是你的心上人？是悠凤姑娘吗？”

他有些尴尬，露出神秘的微笑，说：“让你自己去想……走吧，吃完早饭，我们该出发了。”

他踏出房门向前走，梦琳快步追上。

悠凤点完饭菜，闷闷地看着李梦琳和蓝龙煌笑着往自己走来。

今天她怎么了？昨夜之前的她还在夜里低声哭泣，今日的她却快乐无比。

这是在……强装着坚强？还是因为临近山海关，在她心里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希望？

吃饭期间，他们听到隔壁客人说的这么一些话……

“你听说没有，皇帝又在村子征召……”

“嘘！小声点。”

“好，我小声点。我听说啊，皇帝又在为了建筑长城征召工人。”男子压低声音。

“可是先前的壮丁都还没回来，不是吗？”

“啊，对啊，好像被埋了，长城可以使用那些死掉工人的身体建造成的，上头根本毫不在乎地把他们填进去！”

“天啊，太可怕了，不要说了，小心被人听到”。

李梦琳的双手微微颤抖，她紧咬着牙，强压着心中的悲痛与恐惧。

悠凤轻声说道：“不要把它放在心上，这只是谣言，而且很可能是凭空捏造的，打起精神来。”

李梦琳全身颤抖，她捂着脸，失声痛哭：“为什么……为什么要建造长城……为什么……”

蓝龙煌与悠凤沉默，看着哭泣的她，眼里悲哀。

许久许久，蓝龙煌开口说道：“我们会一直陪你到那条长龙之上……”

风吹过，把桃花吹落一地，漫天飞舞的桃花，飘荡着，无声无息。

从那以后，悠凤和蓝龙煌再也没有看到她笑过。

晚上的时候，悠凤还是经常听到她低声的哭泣。

悠凤心想：她一定很痛苦吧。长城，这可怕的巨龙……凝聚了多少人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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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的山头。

风很大，彷佛在咆哮般令人恐惧。

蓝龙煌轻声说：“我们到了。”

李梦琳无神地看着前方，有气无力地应道：“嗯，接下来，我一个人走吧，真的非常感谢你们，龙煌先生，还有悠凤姑娘……我们就在这里告别了，再见。”她对他们点了下头，带着害怕的心，迎着风，往前走去。

“蓝龙煌，我们跟上去吧！”悠凤扯了扯蓝龙煌的衣服说道。

他摇摇头：“虽然我们很担心，但是也只能做到这里了……”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神有种高深莫测的苦楚。

“……”悠凤无语，看着李梦琳的背影，十分担心。

李梦琳来到长城脚下，带着坎坷不安的心，走向长城监督官，紧张地问道：“请问官爷，丰都村的李明现在在哪里呢？”

官爷瞥了她一眼，不屑地说：“姓李的？你是他的谁？”

“我是他的妻子。”

官爷轻蔑地看着她：“哼，我看你是白来了，修筑长城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死了。如果你有带盘缠，或许我可以通融下让你进去找他，看他有没有命活下来。”

“这个……我的钱用光了。”

“哼！！那不用说了，下次再来吧！”

李梦琳急了，拿出一块玉，急忙说：“等一下，这个……是我母亲的遗物，这个可以吧？”

官爷两眼发光，惊喜道：“碧玉？好吧，你可以进去了。”

“谢谢！”

李梦琳将碧玉交给了官爷，双手紧紧放在胸口，缓缓走进了大门……

长城里的工人，各个都骨瘦如柴。有些人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也没有人来给他看病。这里，没有一丝生气，有的……只是死亡的气息。

李梦琳咽了下口水，走到一个推车的老汉面前，问道：“老先生，请问你知道丰都村的李明现在在哪里吗？”

“丰都村的小李啊……哎……在去年九月，他就已经死了……”

……

天空忽然变暗，乌云扩散开来，漫天的乌云覆盖住原本碧蓝的天空。起风了……风越来越大，狂风四起，吹得树木摇摆不定，像要把树根连根拔起般。

“那是！！！”悠凤望着长城，惊叫。

长城那头，发出震耳欲聋的鬼鸣声。从那些砖块中涌现出无数工人的手，就好像在求救般朝天挥舞着……

学过巫术的她，有灵异能力，能看到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这鬼魅般的巨大哭嚎声，让她有些恐惧。

狂风将四周的沙尘狂乱吹起，飞舞的沙尘在风中肆无忌惮地旋转，让人迷茫看不清方向。

悠凤猛的回头看蓝龙煌，他的表情淡淡的，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为什么他如此镇定？？

狂风怒号，雷电交加，风起云涌，长城传来鬼魅们巨大的悲鸣中，隐隐约约，听到一丝与这不一样的呼唤声。

蓝龙煌突然神情紧张，大喊：“是她的悲鸣！！”他急忙向前奔跑，边走边喊：“连那些鬼魂都发出共鸣了！！”

“等一下，蓝龙煌！！”悠凤追上去。

梦琳对着长城，歇斯底里地哭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长城的鬼魂啊！！你们快醒醒啊！！！”她的周围环绕着黑风，包围着她。

蓝龙煌冲过去，抱住她，喊道：“梦琳！别这样！！！”

李梦琳悲痛万分，绝望地哭喊：“放开我！！你又不能让他活过来！！”

山崩地裂的声音传来，鬼魅的脸和手缓缓地向上飞起，仿佛要脱离长城。

李梦琳挣脱了蓝龙煌，往长城的城墙跑去。

她用力敲打着巨大无比的城墙，恨不得把它敲碎，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这条巨龙把他吞噬了！！这条龙！！这条龙！！！把他还给我！还给我！！！！！”黑色旋风在她周围盘旋，渐渐扩大。

“梦琳……”蓝龙煌望着歇斯底里的她，轻声呼唤，她的悲伤已经让她失去理智了……

黑暗笼罩着天地，鬼魅的悲鸣，她的悲痛，旋转天地。

天空中仿佛传来她悠远的声音……

“唯有山峰崩落，大河的水干枯，冬天雷声震震，夏天瑞雪纷飞，或天地合二为一……这个时候，我才能与你分离……”

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

蓝龙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出白玉琉璃珠，唤出阴阳剑，念起了唤灵咒：“一声为天，二声为母，三声为故里兄弟，回向我身，幽幽黄泉，闻我声者起，落落数珠，听我音者来。降临吧，李明之灵！！”

突然！风停了，雷不打了，鬼魅声也没了……

在李梦琳面前，出现了一团光芒。隐隐约约中，她看见了她的丈夫，正伸开双手微笑地看着她。她笑了，开心地笑了。这一刻，她不再悲伤，笑着飞跑过去，嘴里喊着：“相公！！！”

“梦琳！！！！别过去啊！！！不要到那边去！回来啊！梦琳！！快回来啊！！”悠凤追上去，着急地大喊。一过去，她就会死的……

但是李梦琳没有停下，她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的眼里只有她的丈夫。她抱住李明，随着光，一起消失在悠凤眼前。她被埋进长城，伸上天际……

而长城的鬼魂，山林里的鬼魂，也在那一刻，挣脱束缚，飞上天际，消失不见。

他们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人界，跟着李梦琳，到了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天边的乌云渐渐散去，碧蓝的天空重现在天空上。

悠凤愤怒地看着蓝龙煌，怒道：“蓝龙煌！！是你在捣鬼！！！”不是疑问，是质问。

“……”

“别装模作样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怎么可以把李明的鬼魂叫出来！！！”

蓝龙煌悲伤地看着李梦琳消失的地方，迷茫地说道：“两个相约一世的人一旦分离，只剩一个人还会活下去吗……”

悠凤勃然大怒，抓住蓝龙煌的衣服，怒道：“原来你一开始就决定了！！！你实在太可恶了！依自己的心情而杀生，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别以为你是鬼之子，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如果你不这么多管闲事！！李梦琳一定还活着！！！！”

蓝龙煌流下悲伤地泪水，轻声说：“是啊……我什么都不是……我不能让人生，只能让人死……长城的另一头，在那漫天荒凉的大地上，我的妻子，她就沉睡在那里。是我……是我杀了她……而我……因为不是凡人……连自杀的权利都没有了……”俊美的脸，已溢满泪水，他的悲伤开始扩散，无法自拔。

“你……”悠凤看着流泪的他，久久没有说话。她松开手，缓缓后退，转身，大步离开。

她明白了，他这一生是永远也忘不了林凡尘……他们的感情，是任何人都无法体会，无法介入的……

他……不是她今生要等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