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之六落日

“还真是令人伤感的结局啊，即便是作为敌人的吾，也忍不住为那位年轻人感到可惜。”

茜露独自站在里昂的墓前，维持着那孤单的模样已经快有两个小时，即便是洛依德都无法劝解她分毫，最后也只能任凭她的一意孤行。古斯塔夫注视着那瘦弱的背影，一边叹息着一边发出疑问：

“虽然吾能明白失去重要的臣子之心痛……然而女王阁下的态度是不是太过激了一些？吾也承认，作为将来的敌人，失去那样的对手实在是一件值得痛惜的事，然而既然身在战场就要有随时献身的准备，这也算是军人的大义。女王阁下何必为此耿耿于怀？”

洛依德沉默了片刻，才有些无奈地答了一句：

“因为对海尔米兰来说，里昂阁下是非同一般的。”

“嗯？”

“已经有诸多的将军在与贵国的交战中失去了生命，听战报说不久之前在贵国的突袭作战中受重伤的威尔萨姆将军也终于不治身故……对我国来说，里昂就是最后的希望和支柱了，恐怕不仅是女王陛下，整个王国都会陷入深沉的哀伤之中。”

“这一点吾也是赞同，能将赫兰德进逼到如此程度，并制定如此漂亮而又大胆的突围作战，如此殊荣里昂阁下当之无愧。吾国的拉格那将军得知这个消息也一定会深感遗憾，他一直在渴求与里昂阁下一较高下啊。”

“如果要说还有其他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里昂阁下本身就是非常容易受女士倾心的人物吧，所以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爱的对象，女王陛下会喜欢上里昂也不算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

“那可真是充满了浪漫风情的理由啊，然而吾很乐意接受这样的解释。话说回来，洛依德阁下，女王阁下是否会因此而产生强烈的复仇意识，你是否有此担心呢？”

“复仇……或许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吧！然而……”

“正如阁下所担心的，这可算不上是一件值得令人宽心的事，因为吾本就是被这种意识支配，而在战争之中作出了种种被视为疯狂的决定，以致于将两国的命运摆放到了毫无平衡点的天平之上。这一点想必阁下也会有些同感吧？如果女王阁下也如吾一般被复仇之心所支配，恐怕贵国会就此自和平之中再度走向狂乱的边缘……”

“关于这一点，我倒并不担心。女王陛下绝不是那种会因此就失去冷静的人……应该说，如果是在之前，或许她真的会那么做，然而现在的她已经不同了。退一步说，如果她真的作出了那样的决定，我也会全力去阻止她的……”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守护骑士吗？”

洛依德的心猛然地震颤了一下……他竭力地压抑下心中的不安，久经磨练的脸上也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异样：

“说起来，在下确实是守护骑士……”

“阁下的主人就是传闻中的茜露小姐吧？”

“确实是茜露小姐没错，但是所谓的传闻指的是什么？”

“这一点阁下应该比吾更清楚才对啊！即便不提其他，在海尔米兰王城的防卫战里，这位茜露小姐的功勋可是令吾国都为之吃惊。吾不知道阁下是否听说过‘布伦修德’这个名字？”

“陛下指的是‘传说中的大魔法师’？”

“当然了，这毕竟是大陆诸人皆知的事实。只不过，倘若这位传闻中的大魔法师就出现在自己身边，也许就是另一幕风景了吧？”

“陛下是想告诉我，茜露小姐就是布伦修德吗？”

“阁下似乎并不对此感到惊讶？”

“因为我早就听说了这样的传闻，而且……我也相信这是事实。正因为布伦修德的力量是被大陆所恐惧的存在，我作为守护骑士就更有存在的价值。所以我的职责，注定就是守护在一位布伦修德的身边，而不是如同过去的塞琳那样上演一幕悲剧吧。”

“真是充满了乐观的说法，明知道守护骑士也好布伦修德也好都是伴随着悲剧的定义，还是想要去和命运对抗吗？既然如此，吾也有一个问题想要得到阁下的确切答案……如果阁下不能引导布伦修德的力量，而令得茜露小姐走上了黑暗之路，阁下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呢？”

“那么我会遵循自身的选择，既然和对方立下了誓约，就会陪同她一起走下去，即便是与整个世界为敌。”

“一时之间吾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你，不过……应该说阁下还算是一位令吾欣赏的率直之人吧！能够基于本心作出这种选择，至少比起那些虚伪的东西来算是相当的可贵。如果那位茜露小姐在这里听到你说出这些话，也应该会深受感动吧？”

“恰恰相反，她一定会大骂我‘笨蛋’并把我狠狠地揍一顿……绝对不会让身边任何人因自己而处于险境，她就是那样的人。”

“因此阁下才心甘情愿地对她死心塌地？虽然这样的解释实在令吾感到好笑，不过却也令人充满了羡慕，因为阁下不会对世人的种种非议有所顾忌……这是多少人为之神往的境地，却并没有多少人能够达到。”

“谢谢陛下的赞誉，事实上……我并没有入陛下说的那么伟大，对大陆来说，我也不过是个危险的因子罢了。”

“那么阁下和吾就站在一条战线上了，因为吾在大陆诸国的眼中就是危险的代名词啊。”

“和陛下毕竟还是不同，在下并没有操控大陆命运的野心。”

“吾也不曾有过。虽然在诸国的眼中，吾一直是以大陆的权力为自我的野心，事实上吾就连做梦也未曾梦到这一点。与其说是想要操控大陆，更不如说是想要操控自己的命运，吾是个无法把持自身命运的可怜之人啊……”

“陛下今日所说的倒是令我有些出乎意料。看来我也和陛下口中的诸国之人一样，对陛下的认识都不过是基于单纯的表象，而陛下的本身却像是深邃的海水一般，越是往下深入就越觉得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神秘……”

“阁下对吾的赞誉也有些过分了，不管你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能改变吾等是一介凡人的事实，而凡人就该有凡人的生存法则，不能与永生的神明划上等号。国王也好，布伦修德和守护骑士也好，都不能逃出这个定义。”

“如陛下所言。”

“阁下知道最令吾感到悲哀的是什么吗？那就是吾所能交谈的对象，竟然都是身为过去或者未来的敌人，而非本国的臣民……这到底是一种奇异的幸运还是一个绝妙的讽刺？吾这个所谓的塞拉思之王，手中所拥有的一切也竟然是如此的可悲……哈哈哈哈！对这样的现实，吾还真是无言以对……”

“那么就不用对这样的现实再有诸多的怨言了，古斯塔夫阁下。”

陷入惺惺相惜的交谈之中，两人全然没有发觉茜露不知何时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赶快出发吧，我们还有诸多的事要做。”

“女王阁下，你已经平静下来了吗？”

“多谢你的关心，古斯塔夫阁下。我呢……刚才和里昂好好地交谈了一次。”

“哦？所谓的以心传心吗？”

“就是这样。里昂只告诉了我一句话，不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不知吾能否聆听里昂阁下来自天国的教诲？”

“直到永远闭上眼睛之前都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更不能因为种种理由而无视于自己的真实心意……那个傻瓜啊，如果能早点奉行这一条准则，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了吧！不过，如他所说，我们还不能就此停下脚步，未竟的理想还横亘在我们面前呢！洛依德，本国的残余部队由艾尔文带领，应该已经从包围圈里突围出来了，一定要加强巡视，尽早发现并与他们会合。”

“在下明白，不过请问女王陛下接下去有什么计划？”

“还能有什么计划？倾尽全力，击溃赫兰德！”

“击溃的意思是指灭亡赫兰德吗？”

“如果能灭亡的话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杜兰德先王遇害在前，里昂战死在后……赫兰德的罪行不可饶恕！”

“女王陛下……！”

洛依德满心惊诧地朝着对方望去，然而茜露那苍白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多少令他担心的色彩，他又把目光转向茜露手上的戒指，随即就被那幽蓝色的光泽所震慑：

“塞琳……！”

里昂的死所带来的冲击使得对“失去爱人”这一怨念过分执著的塞琳再次苏醒并试图支配茜露……这一现实令得洛依德的精神也不由自主地达到了极度的紧张。庆幸的是现在的茜露依然维持着自己的意志，这或许是茜露的精神力已经随着自身的成熟而达到了足以抗衡塞琳的程度，也或许里昂的死并没有如同想象中那样对茜露造成过度的伤害，然而塞琳在无声无息之中影响着茜露也一度得到确认，虽然还不能断言她在完全苏醒之后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至少也能断定茜露的意识会就此消失……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样的担心变成事实，否则就不是“大事不妙”之类的言辞所能形容的事态，至少，仅从私心而言，就不愿意茜露突然被另一个女人所替代。洛依德有些心神不宁地上前扶住了她的手：

“女王陛下……”

“不用担心。”

茜露轻轻地甩开了他的手，脸上竟然是一片轻松的神色：

“只不过是小小的意外而已，还不至于到需要你来为我担心。放心吧，里昂虽然战死了，至少还有你在我身边，我不会就此失去信心和希望的。无论如何，我要让赫兰德付出代价……”

茜露那令人惊异的果敢令得洛依德有些不自觉的颤栗，甚至令他怀疑此刻茜露是否已经被塞琳所取代，然而最终还是从她那熟悉的眼神之中否定了这个猜测。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他暗暗地向着茜露做了个手势，示意“你并没有代替女王作出这种决定的权力”，茜露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向着古斯塔夫弯下了腰：

“不知道我能否借助阁下的力量？”

“女王阁下的意思是？”

“现在的我手上并没有多少可以指挥的军队，想要为里昂复仇也不过是一句空谈，但是在与残余的本国大军会合之后，我就能拥有反击的力量。到那时候，我希望阁下能给予我自由行动的权力，指挥本国的军队同赫兰德王国作战。”

“您说笑了，女王阁下。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阁下都是吾的客人，而非吾的附属，所谓的‘给予阁下自由行动的权力’是在是太过于客气了。不过，吾也记得曾对阁下说过，请阁下陪同吾前来只是想让阁下作为历史的见证者，而现在，阁下却想亲自投身于这生死未卜的战场之上吗？到那时候，吾可无法再保证阁下能否全身而退啊……”

“请不必担心我的安危，古斯塔夫阁下。既然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就不会因为种种理由而退缩。”

茜露再度地行礼之后，朝着后方的战舰快步跑去。古斯塔夫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向着洛依德会心地一笑：

“这位女王阁下在关键时刻还是非常可靠的人，看来吾并没有看走眼。只是为什么阁下显得有些不安？是因为女王阁下的决定在你心里算是无谋的举动吗？”

“我无意批评女王陛下的意见……然而这的确是相当无谋的决意。无论如何，我必须阻止这一结果发生……令陛下见笑了，实在是失礼万分。”

回到房间后的茜露似乎又再度地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的她完全没有了先前的斗志，只是抱着自己的肩膀在瑟瑟发抖。洛依德有些感伤地关上了房门，来到她的身边抱住了茜露的肩膀：

“你是在害怕吗，茜露？”

“何止是害怕……我根本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什么我刚才会说出那样不知所谓的话……为什么我明明不是真正的女王，却不知不觉地开始取代起她的角色甚至动用起她的权力……我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因为里昂的死令我的神智都混乱了吗？”

注意到她的戒指已经失去了原先的蓝色光泽，洛依德把她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你什么也没做错，你只是忠于自己的内心，作出了正确的决定而已。不要害怕也不必迷惘，不管你接下去准备做些什么，我都会守护在你身边的。”

“我啊……现在终于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了。原来以为里昂的死一定会令我陷入无法自制的疯狂状态，结果……我反而非常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站在里昂的墓前，我甚至想到：幸好不是洛依德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就是说……在你心里，我真的已经取代了里昂的位置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着这样奇怪的直觉而已……如果这是真的，你会感到开心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

“男人……不都是有着这样的独占欲吗？”

“也许是那样吧……但是我并没有那么单纯的自私之心。当你听到里昂的死讯而昏倒的时候，我就很清楚你对他到底有着怎样的爱意，所以你即便现在这么说，我也能猜到你只是在刻意装出自己的坚强罢了。但是我绝不会因此而如你说的那样被所谓的嫉妒之心淹没心智，所以请你只要确实地面对自己的本心就足够了。”

“你这个笨蛋……你根本就不了解啊！”

茜露用力地推开了洛依德，捏紧了拳头朝着他怒吼着：

“我根本就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坚强！我根本就已经被里昂的死彻底压垮了呀！你知道里昂队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吗！但是在清醒之后，我却突然明白了自己真正应该面对的感情呀！所以我现在根本就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做作啊！为什么你总是偏执于自己的判断，而不肯去面对现实呢……”

“我……偏执于自己的判断？”

“如果你还是不明白的话，我至少可以让你清醒一点！”

“啪”地一声，洛依德挨了重重一记耳光。这一下真是毫不留情，洛依德的脸顿时肿了起来。一看到对方嘴角流淌下的鲜血，茜露也大吃一惊地跳了起来：

“笨……笨蛋！你为什么不躲开啊！”

“因为我也想确认现实……应该说是像你一样，确认自己的心意啊。”

“确认……心意？”

“现在也终于可以确认现实了，果然……我对茜露还是……”

“不要说这种重复了一千次的话啦！虽……虽然就算重复一万次都不会觉得讨厌……”

茜露为他擦去鲜血，拉着他在床边坐下：

“可是……接下去该怎么办？”

“当然是按照你的决定继续下去。”

“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那样做下去？可是我自己也不明白刚才为什么会……”

“但是既然你以女王的身份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如果中途反悔，恐怕会引发更加糟糕的后果吧？所以无论如何，都只能这样坚持下去了……”

“真是的……我才是真正的笨蛋啊！”

“有句话说‘虎急上树’，何况你也不是真正的笨蛋，总会有可行的办法。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和艾尔文的部队会合，然后就可以协同塞拉思的舰队展开两线作战。虽然注定会遭到赫兰德倾尽全国之力的反抗，而令这次战争全面激化，不过我们以塞拉思军作为前锋的主力，也足以把损伤压制到最小的限度。总之，一切就交给我，杰拉德和法兰德来处理吧。”

“是啊……我几乎都忘了他们几个呢。大概是因为这些天我心里不是你就是里昂的缘故……说起来，我对法兰德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恐惧，也总是觉得他不是一个真正值得依赖的人，但是……”

“要说他这个人不值得依赖或许也有些道理，因为他完全就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暂时和我们合作，不过他却是个值得信任的家伙，因为和你我一样，他也是一个忠于自己感情的人。”

“是呢……要说到忠于感情，或者说爱情的话，他的所作所为真的令人感动……不过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因为换了你的话，也一定会这么做，我没必要去羡慕他那位被封印起来的情人。”

“说的也是。不过说句实话，拜你所赐，我们的处境更加的艰难了呢。”

“不要再对我冷嘲热讽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是不是因为被我打了耳光所以一心想要报复我？”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那么你就好好地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啦！”

茜露边咬着指甲边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

“我啊……虽然现在代替着女王的身份，但是在各方面都无法和女王陛下相比呢！除了在魔法方面我还有自信能胜过她之外……”

“那样就足够了，毕竟你不是女王本人，当然不可能在各方面都和她不相上下。话说回来，对你手上这个戒指，你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你是说‘三叶草’？对它有什么感觉指的是什么？”

“我曾听你说过，戒指里寄宿了塞琳的灵魂，并一直在等待着苏醒的那一天，是这样吗？”

“在利比安塔湖中，那个神秘的幻影就是这么和我说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你有被塞琳支配的印象吗？”

“每次感知到戒指力量爆发的时候，我就会失去意识，所以我完全没有任何所谓的被塞琳支配的记忆。不过，听你上次说过，在萝莉莱海边，我在昏迷之中仅仅凭着塞琳寄宿在戒指中的力量就压制了法兰德，真不敢想象她真实的力量到底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所以，这枚戒指对你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事实上塞琳的力量已经数次支配过你的意志，而且你也完全无法抗衡她的存在。每当戒指的力量苏醒，我就担心茜露会离我远去，而且这样的担心每一次都会化为现实。如果你承受了太大的压力，导致塞琳完全觉醒，那么我作为守护骑士的意义也就彻底消失了吧……”

“既然你这样的担心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那就不要再继续担心下去了！”

茜露伸出右手食指，俏皮地眯着眼睛指着他的鼻尖：

“你作为守护骑士的职责……是什么？”

“当然是以你的左右手和头脑的身份守护在你身边……”

“这样就对了！所以，守护我不被塞琳的力量吞噬，也是你的职责不是吗？如果你觉得做不到，我可以解除你的守护骑士职位……”

“请你不要对我提出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为什么明知这枚戒指有着那么危险的力量，你还是不愿意放弃它？”

“是啊……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被塞琳的故事吸引了吧！真是一对值得我们同情的恋人……你不这么想吗？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想办法实现她们的遗愿，让她们能在某一天以真实的形体再度地相逢在阳光之下。”

“真是一个充满了浪漫定义的心愿……虽然我无法预料为了实现这一理想究竟要付出怎样的努力甚至是牺牲，不过我一定会站在你的身边支持你到最后一刻，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能替她们达成这伟大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