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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三章－赤龙
冯云山心领神会地问道：“蓝先生看这雨要在什么时候下呢？”
蓝素素低声沉呤道：“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现在城里粮食火药再次告急，张钊军队多次和太平军交易之后，终于被向荣发现，把全军六千兵勇全部解散，太平军最后的物资来源被切断。想在火力不足的情况隐蔽突围，又要扬长避短让清军的洋枪大炮打不响，大雨下夜袭是最好的选择。
蓝素素和冯云山还有另一个原因需要一场大雨，因为半年前太平军在金田已经试过一次雨中突围，如果这次仍是由蓝素素以玄学原理作计划，再次从雨中突围，以相对僵化的表面行动迷惑清军里那个可以破解龙诀兵法的幕后首脑，使对方在环境天气时间都顺利计算正确的情况下，陷入方向计算的陷阱；他可以算出蓝素素的风水逻辑，可是他算不出冯云山从背后扭转的变数。
杨秀清都不约而同看了看天空，天上阴云密布，一直下着细细的寒雨，地面一片泥泞，脚踩进去再拔出来就是一脚血浆，可是要等天上的雨下到足够大，成为太平军突围的天然帐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蓝素素嘴上说是越快越好，可是心里完全没有底。刚刚她起卦算天气，结果是一个月后才会有倾盆大雨，要太平军在城里再捱一个月显然极不现实。几天前洪宣素已经向她说过城里物资短缺，能吃的都吃了；清军阵地布置得紧密合理，再抢劫清军的财物已经不可能，最好抢的李瑞又被安排到二线，人影都找不到，永安城里的银子成了最没用的东西；火药的紧缺使太平军在肉搏的距离上才舍得向清军开枪，这样和清军的强大火力对抗时，伤亡人数急剧上升。永安城里瘟疫横行，每天在城里病死的人数不少于战死的人数，如果再守多几天，饿死的人数就会超过一切死亡人数。
蓝素素看着疮痍满目的永安城，由不得她再沉浸于对一己命运的自怨自艾，她对冯云山说：“给我一队女兵，我在北门开坛求雨，只是试一下啊，不知道行不行，如果求到雨的话，全军在晚上准备向北路突围。”
冯云山和杨秀清惊讶地看着蓝素素，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蓝素素敢说出开坛求雨的话。两人大喜过望，杨秀清马上对洪宣素说：“萧王娘听令，调女军两司马配合蓝先生开坛。”然后他转身对蓝素素说：“蓝先生的神功真是出人意表，太平天国有成就大业的一天，你就是第一功臣。”
（红尘说：太平军编制中二十五人为一两，带领一个两的军官称为司马。）
蓝素素没有多少笑意地笑了一声：“呵，我也算不枉这个名号了，你们还欠我一万两黄金呢，我不帮你们的话，你们打输了谁给我黄金……不过不一定可以求到雨，我的道行很有限，只能尽力而为。”
冯云山马上说道：“皇上帝爱护众生，天军有皇上帝的权能庇佑一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黄金不能欠，圣库一旦充足，必定会如数付给蓝先生。”
“这一次的道场金另算啊，如果我求到雨的话我要实收一万两白银，求不到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了。”
对蓝素素开的价，杨秀清毫不犹豫地接受：“只要阿妹加入天军，下一个攻下来的城池，一半归你。”
蓝素素怔了一下，随即苦笑着说：“真见鬼，天军欠我钱还得我自己去打回来，在你们这里赚点钱真不容易，唉，萧王娘，我们到北门开坛去……”
北门城头很快布置好求雨法坛，当天色暗下来，蓝素素沐浴净身穿上黄袍，披发仗剑站在法坛后。两旁站立着两队女兵，洪宣素一脸关注地站在一旁频频搓着双手。城墙内是杨秀清和冯云山亲自押阵，林凤翔带着一百亲兵在城下备战，地上排放着大量包着毛毯的夹层门板，如果清军枪炮袭击的话，他就带兵抬板冲上城头抵挡保护法坛。
对于这次求雨蓝素素毫无信心，虽然她跟随邓尧学了三年神霄道法，可是求雨是道教中最高道法，她的功力根本不足以应付，所以在昆明大旱求雨的时候，每次都由邓尧主坛，她只能从旁学习配合。
邓尧说过，蓝素素已经学会神霄道的符咒和心法，可是独缺深厚内功来驱动，而要达到可以求雨的最高内功境界，蓝素素就要在女丹功的基础上再三进阶，通过斩白龙和斩赤龙断绝自己的生育能力，但蓝素素多年以来一直不愿意这样做。每一个女人都希望为自己最爱的人留下后代，无论什么境界的仙佛之道，在女人的心中都抵不过一个孩子，她宁可做一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妈妈。
虽然有个人原因，蓝素素从来没有单独开坛求雨，可是今天她却敢揽下这桩事：一来因为全城军民已经被赶入绝路，在千万人的生死面前，个人失得已经变得渺小；二来是因为现在是春天，很快就会进入雨季，天上常常阴云小雨，是水龙正旺的时候，她觉得这次求雨应该不需要很高的功力驱动，本质上说只是催雨而不是求雨，这种取巧的事情非常值得放手一博。
蓝素素在寒风中脚踏罡步，仗剑念咒，天上的密云中隐隐传来低沉的雷声和闪电，随着一道清风符在咒语中点着，从她身边卷起一阵怪风。请来风之后就要请雷，雷电激发之后才可以使天空中的水龙之气形成真雨降到地面。蓝素素凝神闭目让自己的真气缓慢积聚，再缓慢扩大自己的结界，很快从她身上发出隐约红光。
洪宣素自从多年前在芙蓉嶂见过蓝素素施术结界之后，再也没有见她使用过道术，这时再见到结界的出现，依然看得目瞪口呆。她看到旋风和红光中的蓝素素一如多年前素艳动人，披散的长发拂过尖削的脸庞，仍是少女般的脸孔上长眉薄唇细致如画，眼睫毛长得可以在火光中照出影子；眉宇间多了柔美风韵，也带着两分冷峻幽怨。
蓝素素左手捻指如兰结成玉清诀手印，手指象行云流水般舞动，在剑身上轻柔地画着优美的符图，两旁的女兵看得如痴如醉，如果说这是一段指尖上的舞蹈毫不为过。众人正在沉醉之中，蓝素素手形一变为剑诀，贴在剑身上向剑尖快速抹出，长剑在她身体四周凌厉地舞出一片银光，随着她向法坛踏出箭步，长剑带着蓝素素身上发出的红光刺向北方天空。
蓝素素一声素喝：“风火雷电，行云布雨！”刺上天空的红光散入云层后，从云里同时击出一道闪电，随后霹雳声从天空传来，巨大的雷声也紧接着响起。虽然杨秀清早下了禁令，在护法过程中禁止发出一切声音，但看到剑动雷响，城墙上下男女官兵包括杨秀清在内，都忍不住发出一片哗然。
风雷发动，下一步就是变神布雨，变神是神霄道独有的异化元神，需要极高的修为去控制内气，蓝素素根本没有达到元神收放自如的境界，如果强行激发元神会引致走火入魔的恶果。过去求雨每次都有邓尧为她传功护身，然后才催动变神，这次身边没有邓尧，一切都要靠自己那点浅薄的功力，这样做本来危机重重，但是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有尽力一搏。
蓝素素从幻海中运出元神，可是元神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幻海。幻海是人心里的一个天地，藏着人一生中的过去未来和回忆梦想，快乐痛苦和深爱仇恨。这时的蓝素素在法坛前挥剑狂舞，眼前所见尽是幻觉。
她看见只有十岁的小安清茹初学算命，在房间里提着毛笔偷偷演算自己的命运，那张黄纸上写着：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这是注定自己一生孤独漂零，刑夫克子的咒语。生命中见过的每一张脸都浮现在蓝素素眼前，又在狂笑**之后飘然离去，一个个都捉不住，留不下。杰克也来了，带着充满阳**息的单纯笑容，骑着马来到自己身边徘徊不去，当杰克跳下马和自己紧紧拥抱的时候，蓝素素却发现怀里的爱人已经死去，颈骨无力软软地靠在自己胸前，黯然无光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蓝素素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杏眼圆睁泪流满面地扑倒在法坛上，打翻了插着三支大香的香炉，手中长剑早就飞到城墙下。洪宣素和一众女兵马上跑到她身边，想扶她站起来，但是蓝素素双手一分推开众人，艰难地滚身站上法坛，双脚分开站稳后，双手娴熟而连续不停地结成一连串繁复的手印，口中念着无人听懂的咒语，在旁人看得眼花缭乱的时候，怪风又在法坛四周刮起，风势越来越大，风中传**湿的味道。
蓝素素的功力早已极限地发挥，但是她心里的怨恨压抑着元神，她最恨那个正在求他下雨的老天爷，给了她改变命运的能力，却又给她一个不能改变的命运；其次恨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点下了上好风水穴，这穴却只保佑两个哥哥大富大贵，对女儿的命运却至之不理，难道因为自己是女人，就应该被放弃？
心甘情愿让自己最爱的人离开，不代表不痛苦，但是爱一个人要付出这样的代价，难道是一个看透命运的人应有的宿命？如果必须这样，蓝素素宁可做一个懵懂的普通人。她现在不得不羡慕李小雯，无论命运有多苦，她都可以带着希望活下去，无论命中缺什么，只要生命中有一个孩子，就会有无穷的希望。
蓝素素从小知道命中注定无儿无女，她曾经以为可以用自己的风水技术回天补救，可是那个可以救自己的祖坟却被环境改变成不利自己的弃局，而且从伦理上不能对祖坟风水作出任何改变。虽然自己一直不深造女丹功，以保持自己的生育能力，但婚后几年因为龙诀之争的种种顾忌，一直不敢生育；在命中克夫之年，刚过立春杰克就离开自己，快乐幸福的日子只是过眼云烟，命中没有的果然还是没有。
空负一身风水绝学的蓝素素，到头来却没有施展的地方；可以改变别人命运的风水，却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从幻海中传来的莫名悲愤，让蓝素素绝望地下了一个决心，既然这样，不如……
蓝素素以神霄道中最霸道的印诀从幻海中逼出元神合入奇经八脉，在一片红光中极速贯通全身丹气，使体内阴阳二气融为一体，斩白龙与斩赤龙一气呵成，让自己从女人的原始机能中解放出来。她并起双脚丁步站立，双手捻成剑指，拇指与尾指紧扣压着无名指，以变神诀回抱在胸前，多年修炼之下早已精纯的女丹在经脉中爆发，最后一股鲜血从她两腿之间涌出，从内向外染红了黄袍的下摆，血一直流到法坛之上。从此以后，她不能再为自己留下后代，但是以此为代价换来了自己的极限力量。
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幻影从她肩膀上挣扎着慢慢爬出来，随着蓝素素双手向左右分开变神诀，那幻影双手一展变成广阔的双翼，翼光笼罩着整个法坛，少女的头用力向前伸出，她的脸越变越尖，全身变成一只燃烧着火焰的凤凰，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随着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乘着发热的烈风从城头向北方天空冲出去。
永安城北门外的清军营中有士兵发现了北城门上的异象，陆陆续续走出营房点起火把，可是天上立刻挟着雷声下起倾盆大雨，把营外的火把全部浇灭，刚刚走出来的清兵又匆匆躲回军营里。杨秀清和冯云山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势，惊喜万分地对望一下，立刻飞马回衙门布置全军准备连夜突围。林凤翔带着亲兵跑上城头，竖起大片木板保护着法坛。
蓝素素一直迎着暴雨高高站在法坛上，双手结着变神印催动凤凰变神在天空中自由翱翔，行雷布雨。她流血的嘴角上带着冷笑，心里计划着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情，她一定要试试自己的风水力量能不能战胜那个给自己安排命运的老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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