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聆诉堂前语 - 第55章 我的私心

魏浅予吃了饭就去巷尾看聂瞎子,街门开着,他躺在前院摇椅上头,身边放着快收音机咿呀咿呀听戏,手指跟着打拍子,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魏浅予走进去,他招手叫他到身边来,魏浅予在他身边坐下,看地上的小收音机问:“听什么呢?”

聂瞎子说:“戏。”

“……”

魏浅予心道你这说了跟没说一个样。

这时候,戏词里边唱“谁想佳人难得,自他去后,触目总是生憎,对景无非惹恨……”

他小时候总跟他妈逛梨园,这方面比梁堂语会赏,对名曲多少有些印象,听出这是《长生殿》。

风如许当时红遍大江南北的戏便是《长生殿》,知道聂瞎子是在追忆故人了。

魏浅予在这里,不忍心叫他再陷进往事,岔开话题说:“听收音机多没意思,风先生有个徒弟,现在也是乌昌的名角儿,赶明儿你身体好些,我买票请你听。”

“我听过。”深秋天冷,聂瞎子把手头还热的暖水袋递给他抱着,欠身把收音机关了,手抄回袖子里,心情看起来倒并没有因这戏受影响。

“他唱的还不赖,台步走的也很有章法,小时候因为多走两步少走两步经常委屈哭鼻子,我还以为他不是做这个的料,没想到长大了,倒是最争气。”

“阿许的弟子,就是比风家那群要强。”

魏浅予问:“你认识他?”这话问出口后又觉着蠢,彭玉沢是风如许徒弟,打小跟着学艺自然是见过的。

聂瞎子说:“小蝴蝶呗。”

魏浅予:“什么?”彭玉沢还有这绰号?!

聂瞎子晒着暖和的太阳跟他聊家常,“阿许带那孩子入门时唱的是《梁祝》,扮上祝英台水袖哗啦哗啦飞,这孩子打小就有戏瘾,穿上就舍不得脱喜欢的紧,梁祝里不是有蝴蝶玉佩,阿许就打趣着给他取艺名叫玉蝶。”

按理说彭玉沢受传风如许,也该走风家这一脉,登台的艺名叫风玉蝶。

聂瞎子嗤嗤笑,“他可能是觉着不好听,后来就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阿许交代,他从登台开始就不挂靠风家,连名字都不要,挺有骨气。”

魏浅予心思敏感,总觉这话下有更深的意思,比如说:他跟风家不合,又比如说……

“为什么你会觉着是风先生交代?”

经历、憎恶、喜爱,这些东西到了一定地步都会刻进骨子里,说话时不经意就能带出来,聂瞎子没想到会被魏浅予听出其下隐晦,脸上笑意缓慢散去,指尖捻着指腹上的老茧,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魏浅予以为自己不小心戳了他心上沉疴,他想知道当年的事儿,但一直避开聂皓然去打听。

从年少成名的画家到独守一隅的瞎子,该是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他必定愤懑伤感,每每追忆,痛不欲生,这些从聂瞎子时时露出的深沉眼神里就能看见。

这些伤口从未愈合,自己不能因为好奇叫他去揭。

魏浅予正想着怎么找补,聂瞎子慢慢地说:“阿许之前跟我说过,想离开风家,不想唱了。”

他平平静静说了这句,魏浅予听懂了——风如许没完成的遗愿,叫他徒弟替他完成,他一辈子没有摆脱风姓,所以给他徒弟除了名。

魏浅予从聂瞎子那里出来直接去了聆染堂。之前的家丑未挑明,沈启明没有大张旗鼓处理店里人,只是撵走几个负责的暂时接管,这回拿了“圣旨”。

干脆把不能用的都给开除换了,新店长和前台还有仓库管理从别店直接调信得过的来上位,剩下的服务生再慢慢招募。

调来的人今早刚到,他上午把人安置了带他们熟悉新工位,又清点了仓库把之前他大伯那些陶瓷颜料,包括上交的那笔钱一起收拾捐出去建学校去了,忙的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魏浅予中午捎了牛肉包子来看他,服务员沏上一壶毛尖,沈启明给每个人分了后领着他小叔去后堂吃。

包子是刚出锅的,皮薄馅大十八个褶,里头灌汤,吸溜着咬破皮后牛油淌出来,落在手上滚烫,两人左手倒右手吃的热火朝天,门关着,香气满屋。

吃完包子,沈启明觉着自己精神回来了不少,又洗手跟他小叔商量明天荣汇楼的席。

沈聆染说:“菜品你安排就行,特色为主。酒的话品种尽量多点,我老师喜欢花雕,文森特到时候要喝什么我们拿什么。”

文森特是他老师要带来的,在国外经营商店街的一位生意人。

他用手帕缓慢擦着手指,停顿了瞬又说:“研砂的工具也准备一套。”

“准备那个做什么?”沈启明问:“你要当场演示?”

“对。”魏浅予靠在太师椅上,“老头儿虽然迂腐,但有一样没说错。大多数人,尤其是外国人根本没心思去听研砂的历史如何,传承经历如何,他们第一印象只在意能见着的东西。”

“这就好比你去相亲,第一面你不遗余力推销自己的内涵和气质,其实没多大用。不如脸长得帅,八块腹肌英俊潇洒。”

作为一个没有谈过恋爱正准备相亲的人,沈启明:“你这比喻……”

魏浅予说:“只有先用外表吸引住人,才会有深入交流的机会,继而展现你温柔体贴的内在。上来就干劈情怀的都是傻逼。”

沈启明不敢跟他小叔较真,懂他意思,又暗暗记下以备日后相亲之用。

“我们先让文森特惊叹于研砂的技巧,把人吸引住了再谈后期情怀的事儿。”

魏浅予竖起大拇指表示孺子可教,慢悠悠说:“情怀其实还可以再靠后,这是我们自己的宝贝不是人家的。人家只在乎钱,做生意,利益才是永恒的朋友,接下来我们可以谈谈有关市场开拓和吸引资金等赚钱的话题。”

沈启明心说哪个傻子说他小叔不会做生意,这不是挺明白挺会的。

魏浅予说:“明儿个我师兄也会来。”

话题跳跃太大,沈启明懵了一瞬,疑惑瞅他,确定要让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孤芳自赏的梁堂语来参加生意局?

魏浅予不想多说,因为他心里也没什么把握,打发道:“具体的事儿你明儿个就明白了。”

他又在店里转了两圈,跟新来的几个人打了招呼,让沈启明晚上定接风宴,又检查仓库里新入的颜料成色就回梁园了。

傍晚时候梁堂语回家,魏浅予坐在荷风山馆迎人,只看见他师兄进门,歪头朝后看了看,梁堂语察觉到目光,回过身,吉金色木门阖上将照进来的夕阳夹断。

彭玉沢并没有回来。

魏浅予似乎已经明白发生过什么,他师兄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梁堂语不解释,他也没有问,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只相处了不到半年,他师兄就毫不犹豫选了他,魏浅予心里软,顺着廊上下来,不怀好意轻轻叫,“仲青。”

梁堂语一怔,眉头极轻蹙起,他又叫了声:“仲青。”

梁堂语颇感无奈,“谁教你的,大逆不道。”抬起手作势要打他,魏浅予不躲,最后只在侧额小心拍了下。

仲青是梁堂语的小名,仲春之际,万物返青,是美好复苏的希望之意。他爷爷在世时候常叫,后来老爷子去世,除了梁初实再没人有这个辈分唤他,久而久之,自己都要忘了。

魏浅予拐着他手臂往书房拉,“今下午帮你收拾画,看见有一张丹青落款‘乙卯年腊月初十,小雪,爱孙仲青诞日作’,是梁老先生的墨宝。”

衣褶线条粗细如一,圆匀细描,似春蚕吐丝,流水拂地,深谙高古游丝描之精髓。

“嗯。”梁堂语顺着他往前走,有些怀念,小时候每到生辰,梁老爷子总会给他画副丹青留念,直到临终那年依旧不改。

书房依旧整洁,黄昏渐暗,四下灯开了。魏浅予进门就站在桌案前,梁堂语看见几个画缸里的卷轴被整理过,有几幅拣出来堆在眼前案头,正要问他做什么。

“师兄。”

魏浅予犹豫了下说:“我一直缠着你叫你跟我一起赴明天的宴,其实有个私心。”

“什么私心?”

“十七年前,我干爹去参加过海外的沙龙,二十副作品全被收走。近年来也有不少中国画家把作品拿去海外参展,效果都还不错。”

“我的老师一直在研究中国画,我偷偷拿你的作品给他看过,他很喜欢,想认识你。我觉着这是个机会。”

六枯山水筋骨独到,气势恢宏,在诸多或是肌肉严谨,或是色彩艳丽的中西画里别具一格。

梁堂语不出意外拧起眉头,魏浅予知道,他不喜欢觥筹交错以及经营名声这些场面事。

他考虑着,犹豫着,慢吞吞地说:“我本来想瞒着你整理一些托他带回去参展,可又怕你知道了生气。”

外界有些人传梁堂语清高,又有些人钦佩他坚守。倘若他也将画作拿出去参展追求声名,到时候那些人又该怎么说。他师兄心清,能独守数年不被外界所扰,魏浅予摸不准对方是否愿意卷入追名逐利之中。

梁堂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喜欢我画的人,都是知己,不分国界。”

任何一个流派的传人,都不希望本家传承永远只存在于狭小地区不见天日,他不在意声明,却不代表不想让六枯山水得到发扬。

梁堂语坚持不去经营变革,只是不想让六枯山水背离本质面目全非成为主流云云,总有人要在纷繁的改革和变化中守住这些老的东西,以至于后人想看一眼又或者追思时,不至于无迹可寻。可如若有机会能发扬光大,心向往之。

魏浅予彻底放下心,裂开嘴笑,眼睛明亮。

梁堂语问:“这就是你的私心?”

魏浅予说:“师兄是我的,自然算是私心。”

梁堂语承认自己被他哄得心软,问:“你想挑什么样的,我帮你。”

魏浅予今天没有翻找,只是删选了画筒里的那些,梁堂语打开柜子,把里头沉积了好几年的都拿出来,卷轴里带着淡淡墨香,有些宣纸因为时间太长泛起一层沉黄而更有韵味。

梁堂语搬找,魏浅予筛选,两人配合默契忙到半宿,案头卷轴已经有小山高。

五婶过来叫饭,看两人一起魔住了都听不见声,只好把饭送到书房来。

窗前茶桌一收拾成了饭桌,明月在花窗之外,端上饭菜又有了意趣,一大碗用红油炒香的肉,配两碗香喷喷的白米饭。

梁堂语本来还不觉着饿,被香味一勾倒想吃了,让魏浅予暂时先放下手里的画。

“浅予,快来,有白鳝。”

他先给魏浅予夹了一块,魏浅予盯着碗里的肉没有下筷,眼珠一转,去饭房端汤回来的五婶进门,正好听见了,笑着纠正,“这可不是白鳝,是蛇肉。”

梁堂语筷子悬在腕上落不下去,“哪里来的蛇?”

“今中午在菜市场买的,人家养的菜花蛇,我寻思你们没吃过,就买来尝尝。”

五婶把汤放下,忍不住讲述今天的惊心动魄,“买的时候人家跟我说是死的,我也没多想,装在菜篮里就拿回来了,结果刚到厨房,这东西直接从里头跳窜出来,可怕我给吓死了!”

魏浅予听着方向不对,心道不好,她得暴露自己,清了下嗓子,连忙打岔,“五婶,我想喝杯热水。”

五婶正讲到兴头,“我一会儿去给你倒。”继续跟梁堂语说:“这蛇跳起来老高,差点咬了我的鼻子。”

魏浅予清嗓子引来他师兄看,只好偷偷对五婶使眼色,希望她点到为止.五婶误以为他怪自己把他忘了,赶紧眉飞色舞地夸,“幸亏小魏啊,冲出来一把就给抓住了。我都要吓死了,他胆子大,半点儿不带怕的,捏住七寸脱骨,换我我真不敢弄。”

该暴露的都暴露完了,五婶才想起魏浅予要喝水,“你嗓子不舒服啊,我给你倒水去。”

魏浅予:“……”

我谢谢你。

他先前以怕蛇的借口搬进他师兄房间得以同床共枕,现在被当着人面戳穿,脸皮再厚都扛不住,只好埋头扒饭。

梁堂语看他忙活半天还是被人拆了台,还少见的害羞起来,憋笑给他夹了块蛇肉,不忘火上浇油揶揄:“小予抓蛇辛苦了,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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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我知道他没老婆 2. 第2章 我做正妻行不行? 3. 第3章 师兄,你裤子湿了 4. 第4章 是因为羡慕 5. 第5章 尝一口,我喂你 6. 第6章 孩子不给你 7. 第7章 一把头发茬 8. 第8章 我混账!我败家!我下贱! 9. 第9章 拔老根儿 10. 第10章 这小叔能处 11. 第11章 我没错 12. 第12章 今晚的月亮很圆 13. 第13章 沈启明 14. 第14章 聆染堂 15. 第15章 我的师兄 16. 第16章 黄石 17. 第17章 年少轻狂 18. 第18章 镶瓦 19. 第19章 锡管颜料 20. 第20章 养的祖宗 21. 第21章 梁相公 22. 第22章 册页 23. 第23章 关心则乱 24. 第24章 杯弓蛇影 25. 第25章 魔住了 26. 第26章 师弟人俊嘴甜 27. 第27章 尾巴是身上的骨头 28. 第28章 师兄是他的 29. 第29章 什么不是你的? 30. 第30章 和田玉换红豆夹 31. 第31章 烟青荷叶玉笔洗 32. 第32章 我换! 33. 第33章 此时此夜 34. 第34章 雪皓然 35. 第35章 冥冥之中的安排 36. 第36章 鸡翅木 37. 第37章 雨毛皴 38. 第38章 画扇 39. 第39章 梁祝 40. 第40章 梧桐叶情书 41. 第41章 我有糖 42. 第42章 米酒圆子 43. 第43章 做你的眼睛 44. 第44章 他是沈朱砂 45. 第45章 挽月 46. 第46章 你喝醉了 47. 第47章 你图我什么? 48. 第48章 掀桌子 49. 第49章 争吵 50. 第50章 相思枫叶丹 51. 第51章 这人我是瞧得上的 52. 第52章 无所不能及 53. 第53章 你的枕头在我床上 54. 第54章 留住体面 55. 第55章 我的私心 56. 第56章 宴席 57. 第57章 心上的人 58. 第58章 你开口足矣 59. 第59章 画展 60. 第60章 雪园“真相” 61. 第61章 碧玉龙凤合卺杯 62. 第62章 风文甲 63. 第63章 绝代风华 64. 第64章 第一场雪 65. 第65章 补字 66. 第66章 拍卖会 67. 第67章 拦棺 68. 第68章 唱送 69. 第69章 这可如何是好 70. 第70章 送你的礼物 71. 第71章 流言蜚语 72. 第72章 跟我回家 73. 第73章 千万般好 74. 第74章 生日当天 75. 第75章 说亲 76. 第76章 我不后悔,我没有错 77. 第77章 传承不绝 78. 第78章 梁堂语,我疼。 79. 第79章 久闻满城花开 80. 第80章 无妨,天还长 81. 第81章 师兄,我喜欢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