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聆诉堂前语 - 第80章 无妨,天还长

临时定的机票,晌午就飞到乌昌。

和当年一样的时辰,沈聆染孑然一身来到乌昌,四房胡同里依旧热闹,他穿着黑色大衣,匆匆在人群中奔跑,花埠里还像往常一样寂静,麻雀依旧在焦黄梧桐叶间热闹。

梁园的大门敞开着,他站在门前扶着膝盖喘息,泪水快掉下来了却不敢踏进去。

五年时间磨平了他身上的冲劲藏匿了棱角,他长高了,不再那般弱不禁风,心却小了,变成会害怕的沈聆染,不再是那个年少轻狂肆意不知天地高深的魏浅予。

刚分开时,他经常会在梦里看见花埠里的梁园,梦里总是夏末黄昏,天边火烧云舒卷,红光将梧桐树照的醉醺醺,聂皓然哼着不成调的《长生殿》,蹬着那辆吱嘎作响的破班车满载而归,五婶在门口捡豆子,茶馆放学捂着书包往家疯跑,他师兄夹着书进门,额头渗出细汗,掌心里托着一串黄软的枇杷,岁月静好……

后来时间久了,那段记忆模糊,他忘记了调子的基本旋律,花埠里和住在这里的人也再不入梦……

泪水不间断涌出,胸腔闷疼,沈聆染捂着嘴却无法放声大哭,他被改变至面目全非,不知道自己眼里还有没有星光,梁堂语爱不爱如今的这幅模样。

就在他情难自抑无法进退时,身后传来熟悉声音,“你找谁?”

五婶买菜回来刚拐进胡同,就见一个陌生大小伙子站在她家门口。

沈聆染红着眼回头,眼角还挂着泪,五婶手里篮子咣当掉在地上,茄子苹果都洒出来,瞪大眼珠惊叫出声,“小魏!”

沈聆染用手掌抹掉眼泪,已经好久没有听见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了,表情似喜似悲,不知道该用什么神色来面对。

五婶喜不自胜,不顾篮子不顾菜,凑近摸摸他的头,又拍拍肩膀,宝贝似的转来覆去将人上下打量。

“都长这么高了,快比你师兄都高了,真帅啊,呦!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梁先生又熊你?”

“没有。”

沈聆染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五婶这些年倒没多大变化,两鬓多了几根白发,头发赶时髦地烫了,依旧拿他当孩子。

五婶拐上篮子领他进门,一声“小魏”打开生锈舌头,聊菜价,聊茶罐,一路闲聊过往这些年。

沈聆染问她去哪买的菜又问她今晚吃什么,胸口的气一点点顺平,他脸上也有了笑。

他站在门口踌躇不前事,以为自己会近乡情怯。殊不知进门后的一草一木都如此熟悉。

墙上的洞窗,对面的荷塘,他曾在这里度过炎炎夏日,躺在荷风山馆鹅颈椅上观过大雪,他和梁堂语曾在潺潺廊下喝茶,一起听着收音机里放着评弹。

他在这里爬过屋,上过房,掏过鸟蛋,打过雪仗……

记忆被牵起,随即一发不可收拾都涌出,入眼所及,皆是熟悉。

书房门口的竹林不知何时消失,成了空地一片,凌冬萧瑟,与周围营造格格不入。沈聆染对着出神,五婶驻足,说梁先生就在书房叫他自己进去,她去厨房张罗一顿今晚上的好饭。

五婶拐过小路,回头看他缓步踏上台阶站在书房门口,眼中流出一丝怀念。

那日梁堂语一个人回来,心伤好久,五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年后茶罐不断追问小叔时,梁先生说他不会再来了。

茶罐哭闹,五婶要打。梁先生劝好她又去哄茶罐,却惹人哭地更凶,无奈背过身去。

那是五婶第一次见他流泪,晶莹泪珠涌出眼眶,悄无声息。

从那之后,梁园再没有人提魏浅予。

来年开春,梁堂语亲手砍了书房前的竹林种上豌豆,照顾的格外尽心。

豌豆结了一茬又一茬,梁堂语思念也随着日益侵缠的藤蔓只增不减。

可当初那个吵着要吃豌豆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沈聆染一步比一步沉重,踏着台阶站在门口,花窗开着,这里没有怕冷的人,四面通风又亮堂,梁堂语穿着白毛衣,依旧像当年那般躬身在案前作画,腕骨灵活,提按顿挫,洒脱自然。

当年沈宛鸿在气头上叫他封笔,后来消气授意沈启明托人委婉传达“不作数”。

五年来梁堂语并没有收到任何打压,那晚上的事被封存,外界依旧传他跟沈家交好,连梁初实都没再找麻烦,只是他再没办过画展,又变回魏浅予出现前深居简出的模样。

近几年国家重视传统文化和非遗发展,重启很多项目,因着先前打出去的名声,乌昌艺专为他专门开设六枯山水课程,鼓励他将这门手艺传下去。

这些年梁堂语不经营,他的学生却开办过不少画展参加了许多比赛,六枯山水和雨毛皴被广泛知晓,不再担心传承无续,不再似当年那般无人问津。

梁堂语提笔作画,思虑间察觉到门口有人影,以为又是谁来拜访,注意停在画上,漫不经心抬头。

大作被笔尖浓墨戳上一道死线,宣纸洇开,他连头也没低更不说心疼。

沈聆染站在门口,见他师兄惊愣,抿了抿唇,脸上闪过丝局促又笑了,眼睛明亮,好似当年开门不幸枕在梁堂语大腿上的少年。

“梁先生。”他眉眼带笑,“林玄蘋先生叫我来学篆刻,你还教不教了?”

毛笔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带起的风把宣纸吹起,梁堂语步伐匆匆,三两步撞过桌案冲到他面前,掐住肩膀,这一回终于不是梦,拥人入怀,紧紧抱住。

他原以为,沈聆染这辈子都不会见他。

分开后他一直记得,他师弟说过——

“如果有一天因为你一厢情愿的保护让咱俩分开,我会很伤心很伤心,再不会见你。”

那时他擅作主张,不给人留选择余地,在沈聆染心中该是个多狠的师兄。

凉风在两人间流转,他问:“你不怪我吗?”

沈聆染闭上眼睛,嗤笑出声,怪不怪这话此时说出来太矫情,五年的相思难道还不够抚平一切叫人只在乎眼前。

还能相见已经是千万般不易,哪还有闲情去怨。他的手搭在梁堂语后背上,紧紧抱住,扒在肩膀上,红了眼眶,音色哽咽小声说:“我把鸡血石章子弄丢了。”

梁堂语说:“没有丢,在我这里。”

他又说:“我的红豆手串没有了。”

梁堂语说:“我给你做,这些年又结了不少,都给你留着。”

“我心思更重了。”

“我给你担着。”

……

撒娇的话说了一句又一句,梁堂语都给了让人心安的回复,心里的不安被一熨平妥帖。

最后沈聆染说:“我要吃豌豆。”

梁堂语答:“我种了。”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现在书房门口光秃的空地,就像是梁园树石亭台间一块难看的疤,又都笑了。

五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东西改变,可他们依然是知己,还能够心有灵犀。

湘夫人寿终正寝,留下三只小猫,三只小家伙扒在窗台上,头挤头挨着脑袋往里看,似乎是好奇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类。

沈聆染松开他师兄,凑过去看,这三个崽子一点都不随它们的妈,胆大得很,生人靠近不慌也不跑,好奇仰头瞅他,还敢伸爪子。

“师兄。”他用手指逗几个崽儿张牙舞爪,好奇问:“它们叫什么名字?”

梁堂语说:“你猜。”

沈聆染根据他一贯《九歌》《洛神赋》的奇异品位……

“云中君、东君、山鬼、国殇、礼魂……”

梁堂语看着他,默默听完,抬起手指,自左到右挨个点过去。

“这只叫沈、这是叫聆、这只叫染。”

沈聆染的心像被人捏了把,又酸又疼——易求善价,难得有情郎。

他依旧不喜欢猫,但他深爱养猫这个人。

华灯初上,三只小猫在门口花坛里扑捉。五婶张罗了一大桌子拿手菜,香气扑鼻,甜米酒桂花酿都拿出来叫沈聆染喝个够。

沈聆染不见茶罐,问起才知道他因国画这方面有特长,入选寒假中学生敦煌参观活动,年根才能回来,有些惋惜。

那时他答应回来要跟茶罐一起放炮,不曾想这个承诺一搁置就是五年。

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冰凉清香米酒,抿上一口,唇齿生香,又想算了,好事多磨,反正他今年能够一起留下过年。

桂花酿很甜,菜也很香,他一盅接一盅地喝,梁堂语盯着,怕他喝醉又不想扫兴,几次欲言又止。

吃过饭五婶收拾完又聊了会儿就去睡了。梁堂语煮了壶糯米普洱端回房间给人醒酒,沈聆染坐在床沿翻他枕边放的厚皮笔记本,胶水粘的报纸纸面硬挺,都是有关他的新闻,附带照片,报纸被仔细压平,整理妥帖,按时间由近及远排序。

“师兄……”

沈聆染想问他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关注自己,没等说出口厚皮本就被从手里抽走换成了热茶。

梁堂语责备,“喝那么多酒,也不怕头疼,我不说你,你就不知道停。”

茶杯烫热,沈聆染一怔,他早不是那个喝米酒也会醉的孩子,这些年经历磨练,三斤老白干下肚都还能走直线,可在他师兄心里,他好似依旧是当年那般“柔弱不能自理”。

他狡黠轻笑,捂着额头,借酒劲装,“有点疼,你给我揉揉。”

梁堂语拿他没法,叫他靠在身前,指腹温柔按在太阳穴上为他和缓揉,沈聆染闭目养神,难得放松心神。

他师兄的这双手曾抚过宣纸,抚过他的身,抚过他的眼,此次滚烫妥帖……五年分离两个人奇异般没有生出隔阂,心和性子沉淀后反而能贴的更近。

房间静谧,梁堂语给他按了会儿头,四周空气逐渐变了温度,他俯在沈聆染耳边问:“你还记不记得,我请你去听玉簪记,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呼吸吹拂耳垂细痒,沈聆染问:“什么问题?”

梁堂语不重复,只是说:“我现在能回答你了,有。”

沈聆染满头雾水,他说过的昏话胡话很多,但不记得曾问过什么重要但梁堂语不曾回答的话。

没等他细想,厚实的大手已经摁上小腹上把人推倒在床。沈聆染本能要撑起身,却被梁堂语袭来的亲吻又摁下去,唇齿交缠侵略地叫人溃不成军,他只能慌乱搂住他师兄脖颈。

梁堂语卡住他胯骨,衬衣扣子已经挑开,禁欲又惹人遐想,沈聆染搂着脖子回应,回应的肆意张狂。

五年禁锢的感情在这一夜统统交代。

灯光氤氲,暖气烘热,汗水将沈聆染皮肤洗的雪白浸光,两人起伏纠缠,呼吸伴着粗喘错乱,雕花的木床有节奏的撞击,手腕上是百岁和田黄,手指却拧紧床单……

三只小猫不知疲惫,大半夜在院子里玩枯草,你压我我压你,闹急了还伸爪子挠。

结束时沈聆染意识已不是很清醒,梁堂语把他眼前凌乱发丝拨到脑后,珍惜又温柔亲了亲光洁额头,小声地说了五遍“小予,生日快乐。”

模糊间沈聆染似乎想起当年的那个问题了——

那时他问梁堂语“师兄是否也有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想要个媳妇搂着的时候。”

梁堂语刚才回了“有。”

他扯动嘴角,想开口骚白这人两句,却又浑身无力,困乏至极发不出声儿。

无妨,天还长,夜未央,今夜苍穹之上是一轮满月。

作者有话说:

“它们叫什么名字?”“这只叫沈、这是叫聆、这只叫染。”出自温庭筠和鱼幼薇的故事,鱼玄机栽了三棵柳树,拉温庭筠去看,告诉他分别叫“温、庭、筠”,以此表明自己心意。

“易求善价,难得有情郎。”——鱼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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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我知道他没老婆 2. 第2章 我做正妻行不行? 3. 第3章 师兄,你裤子湿了 4. 第4章 是因为羡慕 5. 第5章 尝一口,我喂你 6. 第6章 孩子不给你 7. 第7章 一把头发茬 8. 第8章 我混账!我败家!我下贱! 9. 第9章 拔老根儿 10. 第10章 这小叔能处 11. 第11章 我没错 12. 第12章 今晚的月亮很圆 13. 第13章 沈启明 14. 第14章 聆染堂 15. 第15章 我的师兄 16. 第16章 黄石 17. 第17章 年少轻狂 18. 第18章 镶瓦 19. 第19章 锡管颜料 20. 第20章 养的祖宗 21. 第21章 梁相公 22. 第22章 册页 23. 第23章 关心则乱 24. 第24章 杯弓蛇影 25. 第25章 魔住了 26. 第26章 师弟人俊嘴甜 27. 第27章 尾巴是身上的骨头 28. 第28章 师兄是他的 29. 第29章 什么不是你的? 30. 第30章 和田玉换红豆夹 31. 第31章 烟青荷叶玉笔洗 32. 第32章 我换! 33. 第33章 此时此夜 34. 第34章 雪皓然 35. 第35章 冥冥之中的安排 36. 第36章 鸡翅木 37. 第37章 雨毛皴 38. 第38章 画扇 39. 第39章 梁祝 40. 第40章 梧桐叶情书 41. 第41章 我有糖 42. 第42章 米酒圆子 43. 第43章 做你的眼睛 44. 第44章 他是沈朱砂 45. 第45章 挽月 46. 第46章 你喝醉了 47. 第47章 你图我什么? 48. 第48章 掀桌子 49. 第49章 争吵 50. 第50章 相思枫叶丹 51. 第51章 这人我是瞧得上的 52. 第52章 无所不能及 53. 第53章 你的枕头在我床上 54. 第54章 留住体面 55. 第55章 我的私心 56. 第56章 宴席 57. 第57章 心上的人 58. 第58章 你开口足矣 59. 第59章 画展 60. 第60章 雪园“真相” 61. 第61章 碧玉龙凤合卺杯 62. 第62章 风文甲 63. 第63章 绝代风华 64. 第64章 第一场雪 65. 第65章 补字 66. 第66章 拍卖会 67. 第67章 拦棺 68. 第68章 唱送 69. 第69章 这可如何是好 70. 第70章 送你的礼物 71. 第71章 流言蜚语 72. 第72章 跟我回家 73. 第73章 千万般好 74. 第74章 生日当天 75. 第75章 说亲 76. 第76章 我不后悔,我没有错 77. 第77章 传承不绝 78. 第78章 梁堂语,我疼。 79. 第79章 久闻满城花开 80. 第80章 无妨,天还长 81. 第81章 师兄,我喜欢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