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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伪装
中国有一句俗话叫做“胳膊拧不过大腿”，意思就是说一个人的手臂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比自己的腿更有力。这句话，同样也适用于大脑和身体之间的关系——就算是一个人的身体再强悍，也是需要头脑来使用他、控制他，才能发挥作用。
可是如果有一天，人的身体具有独立的自我意识。那么，大脑还能对身体颐指气使么？
当然不能！
我可以想象出落头民的身体造反之际，那颗光秃秃的头颅有多么的尴尬与无助。就算再聪明的大脑，毕竟不能额外长出一对手脚来。没有了身体的大脑，在作用上未必能比一颗皮球强多少，他甚至都不能扑上去咬自己的身体一口！
人类进化史上的奇迹，分体进化的伟大构想，就这样破灭了么？
“事实上只有极少数落头民的身体，出现了这种不可控制的自主性行为……”聂宇峰悠然说道：“但是关键在于，这种行为暴露了落头民的存在。使他们的计划在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的之前，就被纳入了人类的视线当中！”
我叹了一声，问道：“接下来所发生的，必然是一场大规模的清洗活动了？”这样的过程几乎是必然而然的！或者随着时间推移，在手段和血腥程度上会变得文明一些，但是对宣告为异端的、与自己不同的生命，在排除异己的态度上，数万年来人类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人类，从来没有宽容过！
聂宇峰点点头，淡淡答道：“既然发现了落头民这个新人种，那些普通人自然不可能坐等他们来统治自己。何况……无论这个人种有多么优秀，相信也没有人会喜欢把自己的头切下来，而且还可能被自己的脚踢来踢去！”
我沉吟道：“不错，落头民这种进化方式看似别出枢纽，但是让身体自主行动的设想也同时埋下了巨大的隐患……那后来呢？就算是这样，落头民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吧！”
聂宇峰答道：“失去控制的落头民躯体，表现出了极强烈的攻击性和暴力倾向。对此情况措手不及的落头民在内忧外患齐发的情况下，很快就被普通人包围了起来……最后，正常人商议决定，将这群变异的人类物种永远流放！”
我皱眉问道：“流放？这可算是一种非常文明的处理方式了，看来那个时代的文明程度的确很高啊……如果是现代人类的话，只怕就算不搞出一次种族灭绝，也差不太多。”
聂宇峰点点头，继续说道：“于是所有落头民被聚集起来，流放到一个地方，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我插口兴奋地问道：“你就是在道藏中找到了关押这些落头民的地方！你见到他们了？”
聂宇峰脸色一沉，抬起头严肃地看着我缓缓说道：“我不仅见到了他们，而且我还知道——他们即将从那个禁地中，冲出来了！”
我只觉得他的眸中仿佛有一道不停闪烁的光芒，将我的视线深深吸引进去。恍惚间居然再次看到了噩梦中，无数失去了头的躯体在血海中振臂前行，还有一颗颗怒目圆睁的头颅随着波浪载浮载沉的情景。忍不住失声叫道：“不可以！一定要阻止他们！”
话音一落，我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出于自尊心也好，或者虚荣也好，人类或者可以容忍另一种与自己不同的高级生物，但是却很难容忍一种在外型上与自己完全一致的异类！这就好像有一个人在大街上，忽然看到另一个人的相貌和自己一模一样，身边的女人却比自己家的黄脸婆漂亮十倍……虽然明知道那不是自己，也难免会心里很不舒服，想要一拳打扁那个人的鼻子！只是这样的心态，实在算不得高尚，多半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聂宇峰虽然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却好像能看到我尴尬的脸色一样，顺着我的意思轻声说道：“从本质上讲……落头民已经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偏偏却在外型上虽然与人类无二，当然会受到绝大多数人的抵触！”
我讪讪笑了一声，猛然想起聂宇峰刚才提及的内容，连忙问道：“刚才你说，这群落头民即将冲出来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聂宇峰沉声说道：“其实这些年间，一直陆续有少量的落头民从流放之地逃出来，否则的话，历史上也不会出现关于他们的记载……只是这一次，他们很可能彻底冲破关押他们的牢笼，全部回到地球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他们究竟被流放到了什么地方？又是用何种方式关押的？”
聂宇峰淡淡说道：“你还记得我去武当山的道藏中寻找什么吗？这些落头民就是被关押在——时间轴内的一个孔洞当中！”
我奇道：“时间轴？”
聂宇峰点点头，继续说道：“根据我在道藏中找到的一处关于时间孔洞的记载，据说先后有很多人到达这个地方，然后当他们出来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回到过去，甚至未来的某处……可以说是一个天然的时间穿越点！”
我失声问道：“怎会有这样的地方？”
聂宇峰轻声答道：“我本来也是不相信的，但是这里面的记载非常详尽，不但有具体的地点，甚至连出入孔洞的方式，以及在不同情况下进出后所能跳跃的时间都估算总结了出来！所以，我就立刻赶到了那个地方……”
说到这里，聂宇峰突然一顿，十分警觉地朝门口看去。却见房门一开，君兰推门走了进来，看见聂宇峰坐在我面前，顿时一愣。
我连忙笑道：“君兰，你看谁来了！”
君兰扫了我们二人一眼，目光在聂宇峰身上停留片刻，脸色微变。随即若无其事地招呼道：“原来是小宇到了，害我们找你找得这么辛苦……”
我自然发现了君兰神态间的不妥，一时却想不出她为什么会见到聂宇峰后露出这样的神情。只得笑道：“小宇这次去武当山发现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刚跟我讲到关键时刻，正好你就回来了……一起坐下听听吧。”
君兰轻轻“哦”了一声，抬眼朝聂宇峰看去。两人目光一对，君兰似有所觉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走到我身边坐下，悠然说道：“小宇发现了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聂宇峰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懒得再说。我只好将他刚才所说，关于落头民的事情从头到尾地复述了一遍。
君兰一开始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始终有什么心事一样。渐渐地，也为落头民的玄奇所吸引，开始插口提出一些问题来。不过这些问题多半都是我刚才曾经和聂宇峰讨论过的思路，以及对可以连接身体的“超级传感”的疑惑，这里就不累述了。
一直讲到聂宇峰进入时间孔洞，我停下来朝聂宇峰望去，示意接下来的事情，应该由他继续讲述。
聂宇峰淡淡说道：“按照记载中的方式，达到那个时间孔洞之后本来应该迅速通过，就可以穿越到另一个时间段里。可是我认为时空之戒很可能就在这个孔洞之中，所以不但没有快速通过，反而故意在孔洞中逗留了很久，并且将所有可疑之处探查了一番……果然，被我找到了另一个出口，就是囚禁那些落头民的地方！”
我自然明白聂宇峰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他在时间孔洞之中的过程必然精彩之极。仅只是一群无头人哄然而起的场面，又何止是“惊心动魄”四字可以形容？
奈何他对自己这段经历的很多地方都语焉不详，一副不愿提起的样子。毕竟这样的事情，我自己想来都觉得头皮发麻，当然更不好意思逼着他把如何看到落头民的惊诧场面仔细复述一遍，也只好任由他一笔带过。
君兰却始终坐在我旁边一言不发，似笑非笑地听着，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事情？
聂宇峰继续说道：“后来……我就见到了那群落头民，他们被困在一片血海之中无法上岸。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躯体和人头，至少有数千万人，简直快把那片血海都给填满了！”
听到这里，我顿时一震，扭头朝君兰看去，只见她也正讶然望着我。聂宇峰所说的情景，几乎和我凌晨时分梦中所见到的情景一模一样，难道我真的做了一个预见性的梦不成？
聂宇峰察觉我的情绪不对，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刚想开口把凌晨的梦境和他复述一遍，君兰忽然轻轻拉了我一把，抢先说道：“没什么，你大哥觉得这个场景太过惊骇了……你继续说，后来呢？”
聂宇峰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好朝他微微一笑。虽然不知君兰为什么制止我说话，但是自从她进屋之后，就始终有些不对。显然是在外面得到了一些新的情报，还来不及跟我分享，而这情报很可能与聂宇峰有关，所以她才会这样！
想到这里，我垂下手在君兰腿上轻轻敲了几下，用发电报通用的摩尔斯码问道：“有什么情况？”
君兰脸上若无其事，同样用摩尔斯码答道：“这个小宇有诈，稍后再说！”
我心中一动，眼前的聂宇峰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是和上一次的时候比起来的确有些大相径庭。本以为是他在时间孔洞之中遭受大变，所以暂时显得有些萎靡。此刻经君兰这一提醒，我才发觉他不但精神萎靡，就连性情也与原来迥乎不同。
这样的变化，如果出现在普通人身上，也许还说得通。但是聂宇峰身为非人协会的正式会员之一，自身的际遇何等丰富，又岂是寻常人可比？怎么会因为受了一点惊吓，就变成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时聂宇峰已经径自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我围着血海边缘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块石碑，就是当初流放他们的人类留下的。上面记录了整件事情的过程，还提醒来访者——如果能够看到这块石碑，就说明时间孔洞已经发生了变化，这群落头民随时可能依靠这种变化逃到外面去！”
我沉吟道：“现在看来不是有可能，而是已经有落头民逃到了外面……只不过数量极少，还没有引起太大的动荡……那石碑上面说没说怎么补救这种变化？”
聂宇峰点点头，答道：“有办法，只要把那个孔洞在现实空间的入口摧毁就可以了！”
君兰立刻问道：“那个入口有多大？是什么形状？什么结构？”
聂宇峰十分简洁地答道：“入口的半径大约有500米，圆形，山石结构。”
君兰略一皱眉，一边计算着一边自语道：“半径500米，那就是方圆一公里左右了？恐怕要动用一颗洲际导弹才能完成目标，如果要确保稳妥的话，最少得用三颗……”
聂宇峰抬手打断君兰的话淡淡说道：“摧毁那个入口的事情好说……现在咱们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需要解决……”
事关三颗洲际导弹，还仅仅是好说？我不由对聂宇峰口中的麻烦感到一阵怵然，苦笑着问道：“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聂宇峰轻叹一声，缓缓答道：“在我检查那块石碑的时候，有几名落头民……已经乘机跑出去了！”
我失声惊道：“什么！他们是怎么出去的？到底出去多少？”
聂宇峰轻轻答道：“一共是三对完整的，四具无头的。”
我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落头民是需要一颗脑袋和一具身体凑成一对，才能算是完整的人！不由无奈地问道：“这应该算是七个？还是十个？”
聂宇峰耸耸肩，答道：“分开就是十个，和起来就是七个……”
我奇怪地问道：“经过了这么久，他们的身体还没有彻底造反么？怎么还有能控制身体的落头民？”
聂宇峰摇摇头，答道：“也许是个别身体没有造反、也许是个别头颅重新占据了主导权、也许只是双方暂时合作……谁也说不清楚！”
我有些一个头两个大地问道：“那咱们现在要做什么？你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么？”
聂宇峰一摊手，抬起头来盯着我一字一顿地答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了——咱们必须在三天之内，把这些落头民找出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君兰插口问道：“会有什么后果？”
聂宇峰微微一滞，这才冷冷答道：“他们会想办法扩大孔洞的出口，把所有同类全都放出来。现在孔洞里至少有数千万落头民，你认为他们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说道：“这样的后果，的确让人连想都不愿去想……”
“我看也没那么严重……”君兰微微一笑，从我身旁站了起来，盯着聂宇峰说道：“我现在有一个方法，立刻就能把这场灾难降低到非常小的范围……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聂宇峰被君兰看得有些不自在，沉声反问道：“李夫人有什么好方法？”
此言一出，我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一声，几乎可以确认眼前的“聂宇峰”真的有问题——要知道人无论经历再大的变故，甚至严重到可以改变人性情的程度，有一些习惯却绝对不是一时半刻之间就能改变过来的！
聂宇峰在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对君兰十分亲热，一口一个嫂子的叫个不休。现在却忽然改口称其为“李夫人”，这种改变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发生！而我们一别至今，他和君兰之间完全再无交集，却自然而然地换了称谓，其中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眼前的聂宇峰是他人伪装而成！或者是他的思想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而是在别人的指挥下做事！
思索间，君兰已经把自己的办法说了出来：“你把那个入口的坐标给我，我现在就派人去炸了它！只要入口一毁，就算里面再多几千万落头民，也绝对跑不出来。至于已经逃到外面那十个怪物……哼，咱们有的是时间找出它们来！”
此言一出，我刚要拍手叫好，却见聂宇峰已经腾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大声叫道：“不行！这个办法绝对不行！”
君兰冷冷问道：“为什么不行？”
聂宇峰微微一滞，眸中闪过一片肉眼可见的光芒，竟然好像有闪电不断在其中划过一般。高声咆哮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君兰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地追问道：“如果阁下觉得我的办法不行，为何不肯说出到底不行在哪里？莫非其中另有什么隐情？既然阁下想要我们帮助你，难道不应该开诚布公地把一切都说出来么？”
聂宇峰瞪大了眼睛指着君兰，口中嗬嗬作响，却始终不肯说出半句话来。
君兰踏前一步，石破天惊地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聂宇峰了……阁下究竟是谁？到底有什么来意？我看你还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