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梦 - 第四十五回 可怜怨女梦残破 可悲痴男魇情死

且说段筱刚离去,铁爪飞鹰又跟着屁股后面来了,见到云飞的衰样,远远地鼓掌大笑道:“你不就是名震寰宇、声播天下的螭遢狂侠么,你也有今日啊!哈哈哈哈,想当初,你一粒小石子把我击退,何等威风、何等嚣张!落在我的手里,嘿嘿,不死也要脱张皮哩!”走过来见罗彩灵的脸庞被人鱼膏烛的火光映得格外妖娆,道:“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跟着这个将死之人。所谓顺天者存、逆天者亡,不如咱们两家潇湘合流,我保证蒙古人不会亏待令尊,至于我嘛,更会疼死你呢!”说罢放声狂笑。

云飞恨不得一拳头把这家伙打到西天去,可自己又是折了臂的金刚,有神通施展不得,亏得他强行忍过,紧闭着双眸。罗彩灵却忿怒不过,呸了一声,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铁爪飞鹰眼中划过一道阴光,竖眉道:“小妮子好尖的嘴角!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把老子惹毛了!”说罢,捏着柙上的铁索,正欲扯掉。

狱卒们见事不妙,忙跑过来哈腰道:“大人,教主吩咐过,不许任何人碰他们,大人不要让小的难作人……”铁爪飞鹰远来是客,不好舛背段筱的意思,再加上对云飞还有几丝寒意,便放了手,冲着铁牢叫道:“再让你们多活几天!哼哼,你们快向西天祷告,砍头那天莫要我施刑!”俩人对其不屑一顾,铁爪飞鹰笑道:“你们不说话,是在等同伙来搭救,再顺便让我好看吗?哼哼,没指望了!我们已布好了弥天大局,只等他们来钻囿子哩!”说罢搕了搕铁栏,洋洋自得地离去了。云飞紧搂着罗彩灵,安慰道:“别怕,雷斌有能耐的!”罗彩灵点着头道:“我相信他!”虽然这么说,俩人心中都游移不定。

过不一会儿,罗彩灵突然叹了一声,云飞问道:“怎么了?”罗彩灵道:“他们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说到这里,缩住了。云飞拉起她的绣手,问道:“知道我的身份又怎么了?”罗彩灵垂下了铅重的眼皮,道:“雪儿姐姐一个人留在九华山,会有危险的。”一听这话,云飞只觉膏肓皆被冰结,回想起她被昝舵主困缚时的话语。

罗彩灵埋在云飞怀里,接着说道:“我们好幸福,还有雷斌来搭救,谁去搭救雪儿姐姐呢?”

“灵儿,我……”一股愆罪感涌上云飞心头,他闭目引颈,纵然搜索枯肠,也无话相对,只是俩人的身躯在无形中合得更紧了。

狱卒们自打见到罗彩灵的第一眼,就都成了牖中窥日之人,帮主的敕令在顶,一个个渴得只能舔舌头消火。牢狱长五短身材,脂肪多得像猪,脑袋更长得像南瓜,因怕见罗彩灵,怕一见到她就控制不住自己,正躲在屋里捶墙,一边捶一边骂天。见铁爪飞鹰提一酒壶过来,道:“飞鹰大哥,你这是?”铁爪飞鹰笑道:“老哥你在骂谁呀?”

牢狱长叹道:“既然羊在嘴边,为何偏偏不让我吃羊肉,既如此,又何必送只肥羊在眼前晃来晃去地折磨我!”两人安坐,铁爪飞鹰道:“想你整日对着空牢壁,一定烦躁,这是沉酿的女儿红,特送给你解解渴。”牢狱长饮了一杯,扯着头发,叫道:“他娘的,老子想她真要发疯了!”铁爪飞鹰道:“难不成老哥你看上牢里那丫头了?”牢狱长道:“唉,她是天人教教主罗毅的千金,教主的重犯,我除了开开眼晕,还能做什么?”

铁爪飞鹰笑道:“哦,原来如此,老哥你可真是糊涂,你身为牢狱长,在监牢里当数你最大,为何连这么点小事也做不到?”牢狱长一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铁爪飞鹰道:“想和罗彩灵亲热还不简单,只需支开手下,吩咐他们不许透露半点风声,我再替你把风,如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哥你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如何?”

牢狱长闻言大喜,却又转忧,道:“可是万一被教主知道,我命不保。”铁爪飞鹰挑开帘子,道:“你看看他们。”牢狱长放眼望去,只见罗彩灵与云飞亲热依偎,心中醋恨交加,一捶墙道:“能与这等美人共度春宵,死也值了!他娘的狗杂碎,凭什么只许他抱不许我抱!”便支开手下碍事的狱卒,毛手毛脚地去开锁,来到门前已欲火中烧,开了半天才把门打开。

云飞以为要临刑,睁开了眼睛,擦了擦欲湿的眼眶,叹道:“也许我们要到更黑的地方去了。”罗彩灵迷糊着抬起头,挽了挽头发,道:“去就去吧,反正我早就想去了。咱们一起死也好,在阴司还有个人依靠。”云飞想不到自己一差二错,竟弄得如此田地,雪儿怎么办?为罗毅许的诺又如何处置?心头塞勒得厉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铁爪飞鹰拉住一狱卒,道:“牢狱长想罗彩灵想得发疯,你看看他在做什么。”狱卒偷偷走近,看过惊道:“不好了,他要糟蹋重犯!”铁爪飞鹰道:“你快去通知金字使者,我去通知教主!”

铁爪飞鹰来到金枪使者的卧房外,推开一道门缝,窥见屋里摆着一桌酒席,几碟小菜,两兄弟对饮。张文饮下一杯苦酒,道:“那铁爪飞鹰故意啜使二哥去杀云飞,与我们结梁子,分化我们的力量。不知教主图他个什么,任凭其胡为。”张汉波道:“教主心计极深,我看他忍那厮也很久了,不是有巨大的利用价值,教主是不会如此的。”张文道:“依我看,铁爪飞鹰后台是蒙古将军,教主不敢得罪蒙古人,他恐日后改朝换代,也好有立足之地,故趁此巴结。”

张汉波道:“大哥说得很有道理,江湖上的帮派再厉害,也斗不过官府的。官场才是真正的江湖,才是最大的江湖,那里比任何帮派纷争都要凶险。世间的正与邪就是那里定出来的,他说黑就是黑,他说白就是白,为了达到其目的,手段极尽卑鄙污劣,还能美其名曰。”张文拍桌大笑道:“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遂又叹道:“飞儿那孩子多年不见,现今竟如此厉害,定得了旷世奇遇,唉,只可惜……”张汉波道:“大哥莫挽惜,被教主知道会不高兴的。”

房里供着张华南的牌位,摆着香案供果,张文起身,替二弟醊了一杯,道:“二弟,杀你的凶手就在监牢里,可他却是飞儿,你说,我该不该替你报仇?”叹了一声,道:“为何上天偏要我如此难以抉择,如果要报仇,你就知会一声,否则……”铁爪飞鹰听得此言,顿生一计,借着门缝,以内力吹来微风,供案上蜡烛的火苗跳动了几下。张文大惊道:“我们身处地下室,怎会有微风流动,难道一切都是天意?”抽出宝剑,寒气凌人,道:“二弟,我定会替你手刃仇家!”铁爪飞鹰这时好不窃喜。

张汉波道:“大哥,你下得了手吗?”张文沉声道:“我会尽力。”张汉波摇了摇折扇,大叫道:“喔,大哥,我终于明白了!”张文惊道:“你明白什么?”张汉波大笑道:“弑兄之仇的确要报,但凶手不是云飞,是铁爪飞鹰!”“此话怎讲?”“你还记不记得当日是铁爪飞鹰极力啜使二哥与云飞相搏,此乃借刀杀人之计,云飞只是铁爪飞鹰手中的一把刀而已。请问,如果我拿一把刀杀了一个人,是我有罪,还是刀有罪?”张文大喜道:“三弟此言有理,定是二弟泉下有知,教我等指出真正的凶手!铁爪飞鹰,我若不杀你,枉生为人!”大吼一声,一剑把桌面劈成两瓣。铁爪飞鹰在幕后听得傻了大眼,一寻思,便去找寻段筱。

门外人影闪动,一狱卒叫道:“金枪使者,大事不好了!”进房气也不喘一口,拜道:“牢狱长见不得罗彩灵惹火的面貌,想要糟蹋她,二位使者,你们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张文大惊,一拍桌道:“岂有此理,侵扰重犯,理当处死,他安敢如此!”起身便走,张汉波正欲阻拦,已不见张文身影,忙追去。

牢狱长腆着大肚子进了牢房,踩着粗厚的菅草,望了一眼罗彩灵,又把凶猛的视线挪到云飞身上,二话不说,把罗彩灵从云飞身上拉开,朝着云飞的小腹一阵狠踢。云飞本就虚弱不堪,蜷着身子闷哼,不一刻,嘴角溢出了鲜血。罗彩灵要挣扎却挣扎不动,趴在地上,道:“你不要打他一个人,要打,连我一起打吧!”牢狱长朝罗彩灵瞄了一眼,停了脚,瞪着云飞道:“听说你的武功举世无双,如今我两个指头就能捏死你,你信不信?”云飞痛苦地捂着小腹,根本不能回答,罗彩灵艰难地爬到他身边。

牢狱长又踹了几下云飞,见他果真手无缚鸡之力,心里再无顾忌,盯着罗彩灵玲珑的身材,狞笑道:“姑娘死之前可否做件好事?”四处都太黑了,加上罗彩灵眼中昏蒙,看不清牢狱长的面容,乍然道:“什么?”牢狱长猛哙了几口涎,再忍不住,三下五除二地解了外套,象一只饿极的鲨鱼凶猛地扑了上来,胸前的囊膪直摇晃。先用两片棉巾塞上他们的嘴,然后把腯身压在罗彩灵身上,道:“小亲亲,你知不知道,我爱你爱得快要发疯了,你就满足我吧!”急骤地撕开罗彩灵的衣服,露出她白晰的肌肤和一副红袄襟,外泄的菁华瞧得牢狱长满脸的痦子直颤,道:“小妞子皮娇肉嫩的,好可爱,我……我要尝尝鲜了!”罗彩灵吓得连打了几个冷战,仿佛看到了他外露的獠牙,只是她身如弱柳,何来力气反抗,嘴又被堵上,喊不出来,发出唔唔的声音。

云飞见牢狱长如**兽一般正在褪罗彩灵的衣衫,忆起九华山上,韦进当着自己的面对雪儿施暴,目眦为之尽裂,疲软的肌肉突然硬之如铁,双掌沉浑升起。直听得“啵”的一声,使尽平生最后一丝气力朝牢狱长发出一掌,牢狱长没料到槛中之兽也有发威之顷,大脑一阵紊乱,只一掌就被打作蒜末,柙中溅起一泼血迹。

拚命的一掌将云飞体力耗尽,昏迷了过去。罗彩灵因惊惧过度,也为之昏厥。

一切好像在一瞬间都变得不存在了……

先是杀得光,再是韦进、龅牙齿、昝舵主,现在又是牢狱长,亵猥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眼前,直教人满眼生疮疠。“为什么他们做出的事情连猪狗都不如呢?”云飞在梦中得不到答案,甚至以身为一个男人而感到耻辱。

这一掌声响巨大,惊动了被牢狱长支开的狱卒们,都跑过来寻端的。张文这时赶到,见此情景,心中一阵酸楚,冲过去扶起云飞,道:“飞儿,大伯知你与这姑娘相好,却无力帮你,大伯真对不起你!”眼中将要落下泪来,云飞垂着头,什么也听不到。张汉波也赶到,忙找来一件外套,披在罗彩灵的身上,接着拖出牢狱长的尸体。

张文抚摸着云飞的脸庞,叹道:“也不知你们还有几天的命,唉,也好,你们两个苦命鸳鸯能死在一起,也算老天爷有眼。”张汉波道:“大哥,我们答应过教主不见云飞的,趁教主未到,咱们快走。”张文摇首道:“见也见了,总也是死,大丈夫敢作敢当,还不如多见一刻。”张汉波四顾,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若被铁爪飞鹰见到,他最会挑刺,教主那边不好说话,咱们不要惹他。”张文握着云飞的手,凄然道:“二弟,就是这双手杀了二弟,为什么,为什么你偏要杀他?飞儿,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你本意,定是我二弟鲁莽,可是,你怎能如此绝情!”

正说着,铁爪飞鹰已带着教主段筱赶到,叫道:“老哥啊,你看那边。”段筱一惊,叫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张汉波禀道:“教主,牢狱长意欲玷污重犯,我等得知,故赶来处置。”张文忙放下云飞,立在一旁。段筱勃然大怒,吩咐道:“把牢狱长拉去戳尸一百,从今以后,换用女子监管牢房,谁敢犯帮规,当于此人同!”狱卒们忙唯唯,拉着牢狱长的尸体,在地上拖起一弯血迹。铁爪飞鹰笑道:“牢狱长犯了帮规,死后还要受刑也是应得的,怪不得别人。哦,对了,金字使者不是立下军令状不见云飞的吗,怎么金枪使者非但见到云飞,还亲热的抱着他,这是为何,小弟不解?”

张文跪道:“属下该死。”铁爪飞鹰笑道:“老哥啊,你的属下还是不太听话喔!”段筱道:“我的属下个个光明磊落,做事自有其原因。”铁爪飞鹰叫道:“既然做事光明磊落,那么敢做也要敢当,不知金枪使者是不是言行反覆之人?”张文被他一激,又羞又怒,拍掌就欲击向自己的天灵盖,被张汉波挥扇架住,道:“大哥,你好糊涂,教主,我们都中此奸人之计了。”

段筱一愣,张汉波收扇道:“内有重犯在押,牢狱长不守帮规,大哥查知,自然要处置,这是为本帮着想,于情于理皆可原。若两犯被逼不过,咬舌自尽,不仅青龙宝珠难知下落,罗毅亦会侵巢进攻我教,那时麻烦就大了。”铁爪飞鹰道:“犯下军令状,当然要狡辩了。”张汉波大怒道:“你早知牢狱长的行径,为何不阻止他,反而绕道去通知教主,想借刀杀人,你居心为何如此毒辣!”一语戳破面纱,铁爪飞鹰鲠而无言。

段筱笑道:“你们太多心了,飞鹰老弟岂是猪狗不如的小人,这事就这么算了。”铁爪飞鹰听得变了脸色,张文摇首道:“属下有愧于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刷的一声抽出宝剑,斩断血淋淋的左手小指,道:“作人应无愧于天地,今断一指,我心稍安。”张汉波不忍相看,段筱唯有一叹,道:“带他去治伤吧。”张汉波扶起大哥,依命而去。铁爪飞鹰冷冷道:“断根手指也还算是忠义之辈,不像某些人装作没事般逍遥。”张汉波听得捏紧了右拳。

俩人也不知昏迷了多少黑暗的时光,饥饿将其催醒,说也奇怪,竟是同时转醒。罗彩灵衣衫凌褛,不能示人,一边整理一边望着云飞笑。云飞再一次救自己于水火,她没有说谢谢,因为,他们之间用不着说。牢外的墙壁上挂着数把火爝,烧着人鱼膏烛,至少还能让人看清周围有些什么东西,黑瓷碗里盛着两根稖头,云飞吃力地拿起一根,递给罗彩灵。罗彩灵笑盈盈地接过,她的面庞太困乏了,这一笑,眼睛都眯得看不见了。

罗彩灵问道:“我们会死么?”话语声弹到墙壁上,再折回耳中,很细小的声音都能清晰的听见。云飞为之一笑,道:“如今都住在阎王隔壁了,怎能有命?”见罗彩灵面无表情,还当她消极,道:“雷斌和我们是刎颈之交,我向你打保票,他一定会来的!”罗彩灵生硬的脸色**了一下,心房里花阴竹影,好难觑明。

云飞四顾狭小的囚室,唏嘘道:“这个世界真小啊!”叹完之后,俩人突然又找不到共同语言了。几乎同时吃完了稖头,把秆子扔到水里,击起两杆小浪。

罗彩灵道:“我家里还养着一只小鵁鶄、一只金丝猫,离开了这么久,怪想它们的。”云飞道:“你的父母亲更惦记你呢。”罗彩灵板着脸道:“你想说什么?”云飞知道她想到别处,没作声。罗彩灵道:“你想说‘惦记雪儿’就说出来啊,别嫉顾我,我不会在意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云飞知道辩解反会致祸,干脆收了口。

罗彩灵望着漆墨的徒壁,忽然想到什么,轻笑一声,道:“好奇怪啊?”云飞问道:“什么?”罗彩灵亲昵着云飞,道:“虽然我身在绝境,却一点也不害怕。”云飞感到身子好软,长吁了一口闷气,道:“灵儿,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罗彩灵道:“我不要,我怕一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云飞道:“别说话了,好保存体力。”罗彩灵道:“保存体力有什么用,现在不说,就没机会说了……”迟疑了一会子,道:“我有一句话,你听了不要生气。”云飞轻搓着她的衣衫,道:“你说,我不生气。”罗彩灵的小手在云飞的肩胛上摩挲,道:“只要有你,我就不孤单,我……”她的胸口跌宕起伏着,道:“我情愿就和你待在这儿,不想出去。”

云飞不敢正视她,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两颗心不知跳了多少下,罗彩灵牵着云飞的衣裾,道:“我们也许出不去了,出不去也好,一了百了……我不想作你的第一个女人,只希望作你的最后一个女人,太好了!”看着罗彩灵绝望而凄美的笑容,云飞浑身颤抖不住,万镒的压迫感碾在心头,他真的束手无策了。

水里的寒气往上直冲,罗彩灵在云飞怀中连打了几个哆嗦,道:“好冷啊……”此话不说犹可,一出罗彩灵之口,一股凉气便紧接着直直透入云飞的背脊,忙紧盯着她,道:“你体内的寒毒又发作了?”若寒毒此刻发作,她就唯有死路一条了。

罗彩灵抬首望着云飞如铃的双目,微一摇头,轻轻说道:“不是的,我的病隔一两月才发作一次,时间还没到呢。”想到云飞这么体贴,娇躯再不感到寒冷了。云飞听过,心中大为释怀,不知能不能陪她挨到下次发寒毒的日子,抑或已经死去,抑或已回到另一个女人身边。

医理称,人之康衰,讲究一气,气顺则和,气逆则病。罗彩灵在与云飞相处的短短一个多月里,身体已明显的大不如前,在此顽劣的环境中,身子骨更加经受不住,喘息声渐趋浓重。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我们葬在一起?”她把身体艰难地向上挪动,把脸对着云飞,道:“如果我喜欢上一个人,就不会喜欢第二个人了,我今生今世都是你的人……”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

云飞心中烦娆到了顶点,避而不谈之际,只好紧紧地抱着她。女人特有的丰腴令他缅想不禁,正欲开言,罗彩灵也嗯了一声,好像有话要说。

“你先说。”“还是你先说吧。”

云飞道:“好,我先说,你有什么梦想啊?”“嫁给你!”罗彩灵毫不丝索地答着,随后一笑道:“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云飞支吾道:“你、你先前要说什么?”罗彩灵缓言答道:“我要说的,你刚才都问了。”

迟疑了好久,可惜,只有问题,没有答案。罗彩灵举起额头,望着顶壁道:“不知为什么,我好想看看月亮啊!”云飞道:“放心吧,金桂开得好烂熳呢!”罗彩灵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心事?”云飞道:“我早钻进你心里看清楚了。”罗彩灵沙哑地笑了起来,道:“哥,我看见了!那一束一束的金桂,果然开得好烂熳呢,好像在对着我笑,真好!”

“是么!”“当然了!这堵墙挡不住我的眼睛!”

“是,是么……”云飞悲怆地闭上了眼睛,这一闭眼,盈在眶中的泪水便被挤出来了。搂着罗彩灵,哼着母亲唱过的那首童谣:“好孩子,睡觉觉,眼睛闭上枕头抱。月儿升,星星闪,娘的怀里最温暖。绵绵的摇篮悠悠晃,让我走进梦幻之乡,那是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好人都上天国,坏人也变了心肠。那里的草儿绿油油,那里的花儿真美丽,我送你一束草,你送我一朵花,我们一齐戴着它。背上长出翅膀,乘着风在天空翱翔,小鸟在耳边轻唱,白云抚摸着脸庞,沐浴着金色的阳光,能让我们忘记烦恼和悲伤……”

罗彩灵也随之闭上了星眸,伴随着幽远的童谣,好像自己遥遥飞了起来,穿过顶壁,飞跃白云,跨过银河,登上蟾月。在冷清的月宫前抱着桂树哭着,哭着。金桂纷纷飘落,在她的脚下结成一层薄薄的金霜。原来,金桂真的凋谢了啊!

凉飕飕的水气蜇人肌骨,罗彩灵再次打起哆嗦来,道:“我好冷啊!”“有我呢!”云飞的手在她的胳膊上挤捏,将嘴唇凑到她的颞颥边,问道:“觉得怎么样?”“好多了。”罗彩灵甜甜地一笑,但想着云飞的心总在雪儿身上,脸上顿时蒙上一层愁云,泪珠儿忍不住爬出了眼眶。

云飞柔声道:“你又哭了,都是我的错。”罗彩灵狠咬着牙道:“不!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错在遇见你……”说到动情处,眼里玭珠乱落。云飞托起她的香腮,苦目细看,又捏着她的纤手,叹道:“我真是一个罪人!瞧瞧你,一月间整整瘦了一圈。”罗彩灵凝望着云飞,道:“我的眼泪挂在脸上,看起来是不是会显得胖一点?”云飞听得紧皱眉目,臂弯的力量骤然加重,捁着罗彩灵,仿佛要将她溶进自己的身体里,好久才缓缓放松,默然念道:“我们一定会逢凶化吉的,一定会的!”

罗彩灵的双手揿在云飞胸前,鼓足了勇气,囔囔说道:“我们好象没多少日子了……哥,你能告诉我么,你的心底,究竟爱不爱我?”云飞听得愣住了,他不知道,他的脑子好乱,怕说真话,也不知道真话究竟是什么。罗彩灵抚摸云飞的脸腭,幽怨的眼神哀哀欲绝,道:“我不想奢求什么,只想要一个答案,你告诉我……”她的手垂缓着滑落,已经气若游丝,虽然看不清云飞的脸,却仿佛看到他脸上不时变化的神情。并不是只有流泪的人才有忧伤,云飞与她相伴了这许多日子,怎能水流无情,听见女孩子的心“怦怦怦”地跳,宛如一艘战舰驶进他的心里,攻陷了他所有的领域。云飞实在憋忍不过,难怕是最牵强的假话,也要从肺腑中掏出来。

“……”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远处传来墙壁坍塌的声音,接着一声猛虎高虓:“主人,你在哪儿?”再就听到杂多的脚步声和惨叫声。

雷斌终于揭开了黑幕!云飞的心为之一提,罗彩灵的心为之一沉。

段筱不是布下了重重机关么,怎能让雷斌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原来雷斌得知主人被擒的风声,狂风一般卷来。他二十年不近人事,已养成无与伦比的野性,根本不走大门,一掌把白虎堂打垮了半边,闯到里面,左一拳,右一拳,上一拳,下一拳,打得到处都是窟窿。

雷斌跳下窟窿,如饿虎蹿到地下与红教教徒们混杀一驮,出手遒劲,染指即伤,沾掌即亡。铁爪飞鹰早闻雷斌雷威,再望那大虫浑身冒火,哪顾得上什么段筱,顿时转面忘恩,逃之夭夭。教徒们都吓得战战栗栗,腿脚抽风,躲的躲,逃的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下反叫人可怜起段筱来。雷斌追人倒也好笑,就似那钟馗撵得小鬼到处窜,红教教徒们慌乱之中,没头没脑,一个个栽进了自家的陷阱里面,惨叫声让人寒毛倒耸,白虎堂里活似十八层地狱。

段筱眼见苦心部署的弥天大局被搅得稀烂,急得屁眼都堵住了,勉强和雷斌过了两招,早已无心恋战,嘎叫一声,落水狗一般夹着尾巴颠了。

白虎堂的墙壁已生出道道璺痕,化骨池的池水为之鼎沸。雷斌兽性勃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身上已血染猩猩,莽莽然冲到监牢内。只见四周牢房架在水面上,第一眼就看见云飞摸着铁槛巴望、罗彩灵委身其下。云飞见到雷斌,也不知哪来的力量,振臂高呼:“雷斌!快呀!这里要塌了!”罗彩灵一切的希望随着雷斌的出现而付诸东流,她不知该不该恨这位忠实的朋友。雷斌抓住一守监的女教徒,逼她打开机关,放下吊桥,几个箭步上前,蛮力扭开铁槛,把云飞和罗彩灵分别抱出。

云飞道:“我义父也被囚在此处,快把他救来!”雷斌领命,挨个牢房地瞅,另三间之中有两间是空的,唯有一间里面躺着一位老者,鹄面黑萎,头发蓬葆,已奄奄一息。雷斌将其抱到云飞身边。云飞炯目相视,不是郑华,更是何人!

脚下像发地震一般,支棱地颠倒了一下,云飞拉着罗彩灵,稳住身子,早知此地不宜久留,谓雷斌道:“快把他们送上去!”雷斌闻言,一掌将顶壁打破,一缕阳光射将下来,正欲抱云飞跃起,云飞道:“先送灵儿吧!”雷斌也不言语,把罗彩灵抱起,直冲上天,须臾下来,要抱云飞。云飞道:“再送我义父吧!”待他们都安全了,云飞才最后一个脱离樊笼。白虎堂早被折腾得七零八落,再也支撑不住,正在一块块涅没。

正是:盛衰有命天为主,祸福无门人自生。云飞回首顾望,不禁长叹。

眼见尘烟起处,李祥服装擐甲,握着一把流花镋,控着照夜白,骠驰而来,见罗彩灵与云飞无恙,心中狂舒了一口闷气,熨贴下来。那些红教的乌合之众纷纷从窟窿内向外爬,就像一只只鼋鳖,爬出来就抱头鼠窜。李祥见之,顿时火冒三丈,罢了骏骥,紧捏着流花镋跑到一窟窿前。正好一红教教徒探出个头、伸出双手,见到李祥的生面孔,先是一惊,又问道:“你是敌是友?”李祥高举流花镋,咧嘴笑道:“是你老爹!今日特来教训不听话的不孝子哩!”唿哨一声,一镋打下去,那人惨然尖叫,还不脑浆迸溅,身殒命亡!李祥打得手上爽快,看见哪个窟窿内有头探出,就跑过去赏他当头一镋。

四周不断倾颓,轰隆隆乱响,雷斌已把云飞、罗彩灵、郑华抱到数丈开外的山陂上,云飞与罗彩灵依着一株光秃秃的漆树,郑华虚弱地躺在黄土地上。云飞忙向雷斌称了一声谢;罗彩灵既感激雷斌又怨雷斌,彷徨在矛盾中,显得面无生气。独独李祥金甲耀日光,抖擞精神,一镋报销一个,杀得痛快。雷斌也不管李祥此刻是多么的快意,到他跟前,二话不说,拦腰挟起就往外纵。李祥正待馘耳计功,在其腋下是一万个不乐意,手腿胡乱打踢,大叫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杀、杀!”雷斌充耳不闻。说来也巧,他们的脚根刚离开,整座白虎堂就为之土崩瓦解,地上残留着一块大黑坑,也许走进看时,会发现化骨池被鲜血染成了朱红色。

雷斌把李祥安稳放下,见零零落落的红教教徒屁滚尿流地疲于奔命,李祥嚷道:“我要替天行道,杀了这些没毛养的!”云飞道:“穷寇莫追。”这一声喝得软弱无力,李祥见罗彩灵一副病笃的模样,激得憝火又旺,道:“他们虐待灵儿,这仇怎能不报!”云飞口舌无力,勉强劝道:“你又不会武功,会吃亏的。”李祥嚷道:“别拦着我,我泄不了这口火气!”云飞道:“你要再这样,我可跟你急了啊!”说得急促,塞了一口淤气,忙捂着胸,径自调息。罗彩灵睁开了空洞的眼睛,望着李祥,道:“李祥……算了……”罗彩灵一句抵万句,她都开口了,李祥还有什么话说,愁叹一声,不甘情愿地把流花镋往地上一砸,溅起一片尘花。

虽说云飞这行人中高手参半,但此时只有雷斌一人具备战斗力,为避免红教率大军卷土重来,便要掩蔽一下。果然不出所料,过了个把时辰,段筱率领金钩使者、金钱使者、七位舵主、数百教徒烽火连天地席卷杀来。其实,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段筱做梦也想不到,云飞等人就藏在白虎堂东边半里外一所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山洞内,亏得红教四处追杀。

此时林深日暮,干燥的山洞内寸草不生,皆是些乱石碎砾。云飞、罗彩灵半昏半醒地躺在一起,郑华尚自昏迷不醒,他们饮了些水,最需要的就是食物了,雷斌正去打猎。李祥已堆好荆柴,在门口巴眼悬望,又不停地回眸望向罗彩灵,见她呼吸危弱,急得搓手,恨不得割自己的肉给她充饥。好不容易等到雷斌回来,他打了一只棕狍,李祥忙点燃了篝火,迎着把狍子串在横木上燔烤,浇了些许白酒在狍子身上,火焰腾旺起来,香气扑鼻。

篝火熇熇地烧着,发出“吡吡啪啪”的声音,油香味渐趋浓重。云飞叹道:“狍子被人宰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当人们杀害动物时,可曾想到,草窝中待哺的孩子正等着母亲回家。”罗彩灵见云飞眶中盈泪,问道:“你不吃么?”云飞苦笑道:“吃啊,怎么不吃。”

狍子只烤了大半熟,李祥便等不及了,割下一块肉,道:“煳了就不好吃了。”率先喂给罗彩灵吃,罗彩灵称了一声谢,大半熟的味儿的确松软适口。雷斌负责喂云飞,云飞又推辞,要先给郑华吃。雷斌把郑华摇醒,郑华还有几分迷糊,含含糊糊吃下肉,待精神好些后,猛然见到云飞,吃了一惊,叫道:“飞儿!你怎么在这儿?”云飞强打着气力,道:“我听着信风,说义父被红教囚在白虎堂里,便想搭救,谁知反着了道儿。”他说得眼皮子垮下,郑华道:“你莫说了,先吃点东西。”叫雷斌喂云飞食物。

待他们肚里充实,嘴巴便闲不住了,云飞启问:“义父,你怎么入了红教的罗网?”郑华叹道:“一言难尽。说起今日之事,还要追溯三十多年,当年为父与罗毅同拜武林三巨之仙家的平真子为师,合称金鳞双蛟,各穿一套火龙衣,行走之时,道上的英雄纷纷让道,烜赫一时。只是,我与罗毅一南一北,却从未分过高下。后来认识了一人,名叫铁爪飞鹰……”云飞听得大呼道:“小心!”

郑华摇摇头道:“当我知道之日,为时已晚。铁爪飞鹰是个外好里枒槎之人,我与罗毅当时识不破他,还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与他结为异姓兄弟。他撺掇我们比武,我们当时血气方刚,谁都不服谁,因此听从其言,请侠派清魂道人为证,在九华山上大战了一场,落得个反目成仇。两个月前,我为报前仇,在天人教的总舵幕阜山大闹一通,原来其中竟有委屈,便和罗毅冰释前嫌了。别去后,我越想越费解,对铁爪飞鹰生了疑心,打听他的为人,道上的英雄吃他亏的为数不少,莫不指其唾骂,专管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其残忍的手段,直过獍豹,要是在哪里见到他,莫忘支会一声。这口气怎能噎得下,我便四处寻他影踪,不巧来到此地,见段筱率众正在攻打天人教的白虎堂,铁爪飞鹰也是帮凶,罗老弟的事我怎能置之不理。嗐,好汉不敌俩,他们联手将我擒下,就这样被关在囚室里,说来惭愧。”

云飞道:“人多欺负人少,算不得英雄。”又问郑华:“他们关了你几日?”郑华道:“囚室昏暗,也不知时日。”罗彩灵一直依偎着云飞,无言无声的,显得格外敏静。郑华见罗彩灵一副琼娇可人的模样,又与云飞相贴近,喜上眉梢道:“飞儿,这位姑娘可不好找,你要好好把握住啊!”此言一下子把云飞绕住了,拈了拈衣角,讷讷道:“其实,我……”郑华一摆手道:“你别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哈哈哈哈!”云飞本想说“您不明白”,见郑华这么高兴,就不想扫他的兴了;再看罗彩灵一副娇气可人的样子,她的心好难挖掘,不知在想些什么,会恨我么?

郑华笑呵呵道:“这位姑娘是哪家闺绣啊?”罗彩灵笑答道:“天人教教主罗毅是我亲生父亲。”郑华倏然一怔,双目鼓得通圆,直棱棱地盯着罗彩灵。云飞为之吃惊,不知是福是祸。

“啪”的一声,只见郑华一拍大腿,大笑道:“原来大水冲到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说罢笑个不止。云飞见状,心中大石方才落下。郑华拉过罗彩灵的纤手,轻拍了两下,道:“一眨眼,老弟他都添个女儿了,你这丫头,真像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咧!想不到我与罗老弟不仅是兄弟,还成了亲家,真是天意注福啊!”畅笑之时见罗彩灵腼腆,忙掩了嘴,道:“糟老头子不会说话,贻笑大方了!”

罗彩灵觑了云飞一眼,忙亲手割下一块狍子肉,迎到郑华面前,笑道:“前辈请用。”举止娴雅大方。郑华最忌人家喊他前辈的,现在却听得满心欢喜,笑孜孜地接下,道:“好,好!”不住地盯着罗彩灵瞧,又道:“叫我郑伯伯好啦。”李祥垂头不语。

罗彩灵问道:“郑伯伯,我有一事不明,红教不是在数十年前消声匿迹了么,为何现在突然冒了出来?”郑华道:“罗毅发展天人教时,正派人士推选纬云婆婆为武林盟主,合力攻击红教,经过了几次大战役,红教元气大伤,若与天人教火拼,定讨不到好,便任天人教聚沙成塔,不加干涉,想借元军消灭他们,自己则养精蓄锐,然后重出江湖,坐收渔翁之利。”罗彩灵“哦”了一声,道:“敢情是这么回事。”笑对云飞道:“拿到佛齿舍利,你愿帮我天人教对抗红教么?”云飞微眈片刻,答道:“假若雪儿答应,我一定帮你!”罗彩灵掩面笑道:“瞧你说的!谁要你去申请雪儿了,和你说着玩的,别当真了!”

李祥与雷斌没什么话好说,在里头睡觉。

为父的谁不希望儿子能娶个好媳妇,郑华从未如此开心过,两句话里就有一句赞罗彩灵,罗彩灵闻美言犹如割心。三人谈了半个时辰,也觉身子疲困,倒身睡了。

洞里吹着阴凉的风,不知哪里来的狼尾草满处飘荡,篝火还未灭,扑呼扑呼地响。云飞的身体冻得直哆嗦,嘴角抽噎,恍恍惚惚地竟醒了过来,发现身处在茂菀的杂草丛中。眼见层峦叠嶂,日星隐曜,微微的光线下,濛濛的白雾包裹着乾坤。云飞转身后望,一望竟把他吓一大跳,原来堆着一垒髑髅台,大大小小的骷髅朝他瞪着黑窿窿的眼睛,好像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他不禁向后打了一个踉跄。

好奇异!罗彩灵、郑华、李祥和雷斌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只留下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云飞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空气死寂得连回音都听不到。

云飞的头颅好重,只有五分清醒,听得远方角声韵、雁声悲,似有魔力一般,频频召唤着。他无力多思,便循音索迹,脚下衰草通着一条阡道,也不知颠簸了多远,来到一处悬崖边,听得万马奔腾,原来崖下是滚滚长江。右方有一座孤寂的小亭,被白雾遮住而朦朦不辨,云飞已有六分清醒,忙快步朝小亭行去。

近观亭额为“沉香亭”,只见一位白衣佳人茕茕孑立于亭中,手扶琵琶栏杆,向远处眺望。生得丰华耀目、长发临地、玉肤蕃丽、腰衱如柳随风舒展,却是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雪儿!

太突然了!云飞脉搏猛跳,顿时清醒了八分,喜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大声喊着“雪儿”,飞步跑进亭中。一时过于急切,以至踏靡了亭前的几株木芍药。云飞一到雪儿跟前,就死死地握住心爱女人的双手,亲声问道:“雪儿,你怎么在这儿?”雪儿却一反常态,没有理会他,依然眺望大江。云飞道:“雪儿,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我好难受!你终于回到我身边,太好了!”展开双臂,紧紧地搂着她,吻着她的粉颈,陶醉在梦幻中。若在昔日,云飞绝少对雪儿做这种侵犯性的举动,只是久别似新婚,谁都按捺不住火热的**。

雪儿的双眸死如木色,樱颌微张,小声说道:“飞哥,我们一起死,好么?”乍闻此语,云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吓得放开了雪儿,扳着她的肩头,惊问道:“为什么这样说?雪儿,你怎么了?!”雪儿闭上了眸子,不答话,似乎能体谅到云飞一直难受的心情,脸上好像结了一层白雾。云飞从未感到这般恐惧,已清醒了九分,疯狂地摇着雪儿的肩头,颤着嗓子道:“雪儿,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呀!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他是谁?我决不会放过他!你说话呀,他是谁?”

崖下雪浪滔天,翻滚银山,带来天成的咆哮。霍然间,天空像发了怒似的,风雨交加,雷电交织,浑似四海龙王齐喷水,霹雳伴刀风。雪儿的眸子始终不肯睁开,云飞懊丧得泪雨如注,道:“雪儿,我们不是活得好好的么?你为什么要寻死啊?”急得咬破了发白的嘴唇,沙哑地道:“雪儿,你不是答应过我么,我与你永远永远都要生活在一起,一万年、一亿年,哪怕化成灰,我们也要和在一块儿!你都忘了么?”雪儿对之无动于衷。

闪电就像枯树倒生,从天关打到地轴,接着一声震天霹雳,震得人手脚发麻,站立不住。云飞的脑海里突然升起一丝愧念,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雪儿,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你别不理我呀!我爱你,你就是我的全部,今生今世,我永不会背叛你的感情,你相信我的,我知道,你一定相信我的!”

雪儿紧闭的眼角终于溢下两条玉带,苦婉无声。云飞猛烈地点着头,发着急道:“你说相信我,你说呀!你不说话,比杀了我还难受呀!”

雪儿被云飞摇着如蒲柳摆曳,终于缓缓睁开眸子,哀怨地望着云飞,目光中似绑了箭镞,射得云飞透心凉。自己的隐私自己最清楚不过了,云飞不禁手一松,放开雪儿,倒退了两步,咕咚栽倒在地,脑中一片迷蒙。

雪儿似一缕香烟款款升起,云飞身体似铅,站不起来,空向雪儿招手,想把她拉回来,呐喊道:“雪儿,你不要走,是不是因为罗彩灵,你误会我了,我爱的人是你呀!”

“我又没说你爱她,你却自己说出口了。”雪儿丢下一句,背过身子,泪珠无声无息地滴落,似乎把一切都看穿,再无恋念人生,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恰若一张脱线的纸鹞被风刮落八荒。

涣涣大江依然翻银滚雪,呼呼咆啸。

“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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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序 2. 第一回 首说功名是非因 我自逍遥乐归隐 3. 第二回 热眼混沌苦黎民 冷眼九天雕鹗飞 4. 第三回 英雄传留龙驹身 大义盘旋青锋上 5. 第四回 雨声飕飕催早寒 单雁翅湿高飞难 6. 第五回 丁宰相刀下作鬼 贾似道朝廷揽权 7. 第六回 儿马标立青城山 误探幽洞识异客 8. 第七回 万恶皆出枒槎嘴 众志雄心驱鞑虏 9. 第八回 比武无意伤仇冤 至情消散谱浪曲 10. 第九回 人间才合无量福 天上飞将祸事来 11. 第十回 双陷囹圄唏嘘泪 轻传千金不卖经 12. 第十一回 娄锟施计瞒大道 曲路萧凛无人气 13. 第十二回 拔尽寒炉一夜灰 刮面罹灾染黑瞳 14. 第十三回 白剑丧母邝家庄 淑女双眸识俊儒 15. 第十四回 龙凤九华碧依情 青魂道人琢金玉 16. 第十五回 但愿同饮君山酒 归落仙侣无白头 17. 第十六回 试问凡尘何处静 仙居只不在人间 18. 第十七回 多情自古伤离别 生死同穴铭痴意 19. 第十八回 寻郎千里不归路 淤泥深陷紫金盆 20. 第十九回 仇恨欢爱因情萌 风云武贲缘义起 21. 第二十回 花蔻女儿散琏娇 誓上青天揽明月 22. 第二十一回 潇湘合流天下幸 取宝足踏逍遥路 23. 第二十二回 舌剑拳影风发气 放浪不羁真少年 24. 第二十三回 天意从来高难问 霜叶红于二月花 25. 第二十四回 龙潭虎穴身边地 女萝守洁附贼蝇 26. 第二十五回 狼狈当败猛虎庳 断梗疏萍何处飘 27. 第二十六回 忆君清泪如馏水 飚风欲洗修罗塔 28. 第二十七回 女儿嗔你万般恶 莫道无情也有情 29. 第二十八回 狗忠人奸失绳墨 蚍蜉撼树岂知驽 30. 第二十九回 行经半世反懵懂 谁料童蒙不谙情 31. 第三十回 系起心瘩恚生火 解得春风可化冰 32. 第三十一回 曾将小玉带笑看 拨开心扉见泪泉 33. 第三十二回 境施昙烟 蚩哥难懂痴晦言 34. 第三十三回 涓涓爱泉涌心门 勐勐义士庥娇娃 35. 第三十四回 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 36. 第三十五回 临风自有人摘撷 鲜花无需对人言 37. 第三十六回 一场春雨一场暖 一场秋雨一场寒 38. 第三十七回 人若有情人亦惑 天若有情天亦老 39. 第三十八回 醉人不过花共酒 花是美人酒是愁 40. 第三十九回 鸳鸯戏水吻濡泪 顽倩嘻合愁自真 41. 第四十回 人心胜鬼鬼怵人 孤雁天涯话凄凉 42. 第四十一回 聚泉庄内薮英杰 佳人腧内藏百悻 43. 第四十二回 途喜虎岗收雷斌 情愁玉笥拜蔺川 44. 第四十三回 宝珠离胎祆祸见 美肴献桌愠气生 45. 第四十四回 云暗不知天早晚 眼花难认路高低 46. 第四十五回 可怜怨女梦残破 可悲痴男魇情死 47. 第四十六回 云飞雄辩修行僧 参禅阇梨了因果 48. 第四十七回 雪儿嵩山受惊刺 北冥孪妖躏佛堂 49. 第四十八回 水鸟大闹少林寺 情割两段是今朝 50. 第四十九回 失意人逢失意事 新啼痕间旧啼痕 51. 第五十回 雪儿坠花了痴情 云飞洒血弃小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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