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 第九章 自古多情

第九章 自古多情柳莺莺识得是贺陀罗与云殊,惊道:“糟糕?”梁萧剑眉一挑,淡然道:“你将风帆升起来,花生,依我教你的法子,转那大木轮,晓霜,你与呙儿到舱内去。”

柳莺莺急道:“你呢?”梁萧道:“我随后便来。”

柳莺莺一怔,花晓霜忽地扑上,将梁萧死死抱住,颤声道:“萧哥哥,我们不走也罢,你……你别行险……”梁萧胸中一热,豪气奔涌,笑道:“区区么麽小丑,何足道哉?”此时花生已运起大金刚神力,转动枢纽,海船行驶开来。

这船一左一右,共有四部水车,以多种机关妙术,连接船心一个木轮,因有五轮,故名五行楼船,木轮一旋,四部水车同时飞转,仅是花生一人,便将这艘大船推得航行如飞。

梁萧眼见那二人越奔越近,看看就要抢到船前,猛然将花晓霜推开,纵到岸上,身未落地,大喝一声,呼呼两掌,拍向两大劲敌。

那二人只觉梁萧掌劲如怒潮奔涌,心中暗惊,翻掌抵挡。

刹那间,三人同声闷哼。

梁萧一个筋斗翻出,双足深**入海水之中,贺陀罗倒退三步,勉力拿椿站稳,掣出般若锋,叫道:“云老弟,你去截船,洒家对付这厮!”云殊此时已明白上了当,赵呙必在船上,当即纵声长啸,斜刺里冲出,便要抢船。

梁萧大笑道:“慢来,要想上船,先过我这关。”

左掌搅起一股水柱,劲急万分,冲向云殊,水柱中带上“鲸息功”,云殊挥臂一挡,便觉有异,来得虽是水柱,撞到臂上,却如铁柱一般,顿时身不由主,重又落回岸上,心头骇然:“这奸贼恁地了得?”贺陀罗揉身急上,梁萧双掌齐飞,又搅起两股水柱,一刚一柔,一前一后,迎了上去,贺陀罗震散一道水柱,手掌发麻,正自暗凛,另一道水柱却活物一般,凌空挽了个平花,绕过贺陀罗的掌风,撞他腋下。

贺陀罗大惊失色,慌忙后跃丈余,横劈一掌,才水柱击散,掉头与云殊对视一眼,忽地齐齐扑上。

梁萧笑道:“来得好。”

使开“碧海惊涛掌”,将两大高手一并截住。

其实,云、贺二人今夜来得也很凑巧,云殊白日里探过赵呙,眼见小皇帝气色萎靡,不免失魂落魄,返回住所后,练功打坐都无心情,只想着赵呙那张小脸。

挨到晚间,他忍耐不住,只想再看这孩子一眼,即便挨上梁萧冷眼,也在所不惜。

当下前往小楼,遥见***依旧,哪知走进一看,却是空无一人。

云殊隐觉不对,但何处不对,却又想不出来,急寻贺陀罗,二人均是智谋之土,略一合计,便猜出梁萧诡计,在小楼附近一看,果然发现造船痕迹,贺陀罗气得暴跳如雷,云殊依据常理,推断梁萧去得不久。

二人沿着岛屿四周一路寻来,终于找到。

三人苦斗半晌。

“碧海惊涛掌”自大海万象中化出,本就厉害。

梁萧更将“鲸息功”融人海水,化成水柱攻敌,更是令人防不胜防。

两大高手被他挡在岸上,眼睁睁瞧着海船去远,当真气得七窍生烟,花晓霜见梁萧跳下船,心中一急,涌身一跃,便要随他跳下。

柳莺莺将她抱住,急声道:“别犯傻,你下去也没用的。”

花晓霜这些天始终记着诺言,不与梁萧亲近。

她表面上强颜欢笑,心中却是痛苦难当,当此生离死别之际,再也忍耐不住,落泪道:“姊姊,我活着没法与他在一起,难道也不能一起死么。”

柳莺莺正色道:“晓霜,你真这么信不过他?”花晓霜道:“可敌人太强……”柳莺莺打断她道:“梁萧也很强。”

她望着海滩上三道黑影,喃喃道:“我信他这次,若他回不来,我也不活。”

晓霜听得一呆,却见柳莺莺掉头道:“我去升帆!”花晓霜急道:“姊姊,我……我能做什么?”柳莺莺笑道:“晓霜,你信佛么?”花晓霜点头,柳莺莺道:“那你便用心念佛,保佑梁萧,千万诚心诚意哦!”花晓霜急道:“我定然一万个诚心。”

当即坐在船头,望天祷告。

风帆升起,船行更速,柳莺莺望着岸上,心如焦灼。

花晓霜从毗婆尸佛念道释迦牟尼、又从释迦牟尼念到弥勒佛祖,三世诸佛一一念罢,岸上人影渐小渐暗,儿乎再也看之不见,花晓霜口中念叨,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岸上三人斗至一百余合,贺陀罗喝一声,般若锋白光一闪,梁萧腰上鲜血进出,后退数步。

云殊纵身而上,一拳挥出,梁萧闪身后退。

贺陀罗与云殊眼见船只去远,追之不及,心中恼怒,不杀梁萧誓不罢休,当下快步抢上。

只听三人足下哗哗啦啦,一进一退,尽都踩入海水之中。

云殊遽然而惊,忽地收足叫道:“当心有诈”贺陀罗一怔止步。

梁萧见云殊识破计谋,哈哈一笑,沉入水中。

贺陀罗还要追赶,云殊已拉住他,摇头道:“不要追了,这厮当日被你我打得重伤落海,尚且能活,水性可通鬼神。

方才他诈退入水,正是要引诱我们入水。

水中厮拼,你我有输无赢。”

贺陀罗听得出了一身冷汗,道:“多亏云将军机警,要么又着了他道儿。”

心有不甘,抓起几块石头,向海中乱打一气。

柳莺莺见梁萧脱身,喜之不尽,让花生暂且停船。

不一时,梁萧潜到船下,柳莺莺放下缆绳,援他上来,回头笑道:“晓霜你好诚心,果真感动了菩萨!”花晓霜脸一红,她先时觅死觅活,待得梁萧上船,却又无话可说。

梁萧奇道:“佛祖怎么?”柳莺莺笑道:“这是我与晓霜的秘密,不让你知晓。”

梁萧嗤了一声,道:“谁希罕么?”他只怕夜长梦多,以风向鸡辨向,扬帆转舵,朝北航驶。

行了数日,只因天公作美,却也顺风顺水。

但第五日未时,风势陡变,几阵乱风打过来,喀喇一声,竟将船上的风向鸡吹折了。

梁萧举目遥望,但见彤云低垂,几乎压着海面,海水一个漩涡连着一个漩涡,翻滚不定。

一转眼,风声萧萧,巨浪叠起,楼船便似一粒芥子,在大锅沸水中团团乱转。

梁萧手中扳舵,口中发号,刹那间柳莺莺放下风帆,花生转动水车,一行人使出浑身解数,驾御楼船,避开风尖浪口,在海水中左右穿梭。

俄尔,天边云色更重,好似团团靛墨,化之不开,其时风势更厉,掀起浪涛,喧嚣震响,直如万马千军齐呼齐喊,冲杀过来。

忽地两个浪头连环打来,楼船经受不住,向右偏转。

众人东倒西歪,一起摔倒,或是抱住桅杆,或是扣住船舷,大呼小叫,苦苦挣扎,花生翻肠倒肚,呕吐不已,赵呙虽被晓霜抱着,却早已两眼翻白,吓得昏了过去,柳莺莺连声尖叫:“梁萧,不成啦……不成啦……”梁萧正在挣扎,听得这话,心头一灰:“纵然我机关算尽,终究抗不过天意么?”直觉大船摇晃数下,便要翻转,一时间他也不知哪来的气力,忽地纵起,抱住木舵连扳数下,楼船滴溜溜连打两个旋儿,竟被他堪堪稳住;不待他喘息,右方巨浪又度扑来,船身被带得转了两转。

梁萧力贯双足,双足陷入船板,直没至踝,一时间,便如铸在船板之上,双手掌舵,仰天怒啸,啸声遒劲清越,破风激浪。

这般苦苦支撑半晌,风浪稍弱,四人正要松一口气,乍听巨声震耳,撇眼一望,只见巨浪借着狂风之势,层层堆积,高如雪山银城,凌空压来,众人瞧这势头,尽皆面如死灰。

这时间,忽听近处传来一声呜叫。

梁萧听得耳熟,循声望去,只见楼船右侧,升起一个庞然大物,浪头着它一阻,顿时退去。

梁萧惊喜交进,叫道:“鲸大婶,你好啊!”巨鲸昂昂鸣叫,宛似与他对答,霎时间,楼船前后左右,四头巨鲸应声浮起,结为簸箕阵势,将船团团围住。

只听狂风嘶鸣,排天巨浪此起彼落,打在群鲸背上,飞珠溅玉,化作漫天白雨。

得到群鲸庇护,楼船摇晃渐微,如在避风港里,说不出的安然舒适。

众人目瞪口呆,几乎忘了言语。

过得良久,花晓霜方道:“萧哥哥,哪位才是鲸大婶呢?”梁萧瞧了半晌,摇头道:“它们都是一个模子,我也看不出来。”

柳莺莺啐道:“没心没肺的,连救命恩人也忘了?”梁萧笑道:“说得是,请打!”说罢将脸伸了过去。

柳莺莺冷笑道:“边说边笑,挨打的诚意也无,再说你这么厚的脸皮,打得我手疼!晓霜你来,别用巴掌,须用船桨才好。”

花晓霜笑道:“我不才打他,只罚他找出鲸大婶来。”

梁萧苦笑道:“哪你还是打我的好。”

二女都笑。

此时风浪越来越急,唯见巨浪汹涌,端端瞧不见天色。

虽有巨鲸护持,船上众人仍是无法入眠,个个两眼大张,围坐舱中,轮流说起故事解闷。

直说到次日辰时,天色渐白,风浪缓缓平复。

又历三刻光景,巨鲸四面散开,众人心中一喜,涌到船头,手搭凉棚,极目眺望,但见海碧天青,白云疏淡,红日如轮,光华人水,海面上便似进起万点火星;浪涛一如天际薄云,舒卷开阖,数尾银鱼如箭跃起,复又刺入海中,激得水花四溅。

三两只鸥鸟扑翅盘旋,嘎嘎而鸣,叫声十分欢快。

众人瞧得心旷神怡,恍若隔世。

忽听鸣声啾啾,转眼望去,只见巨鲸成群结队,摇头摆尾,慢吞吞向远方游去,最末一头,身边伴着两头圆头圆脑的小鲸。

梁萧喜道:“鲸大婶!”巨鲸母子听到呼唤,又转过身子,绕着楼船转了一周,尖声呜叫,梁萧虽然不尽明白,却也听出辞别之意,心知此番作别,再无见期,不觉胸中一痛,张口长啸,啸声激越,在云天中回旋不绝。

巨鲸也发出长长鸣声,节律宛然,充满生机,正是那支鲸歌。

这一人一鲸,或啸或歌,彼此唱和,久久不止。

忽然间,梁萧罢住啸声,望着巨鲸母子沉入海底洪荒,蓦地一声不吭,转回舱内。

二女知他心中难过,也伴他默默坐下。

沉默片刻,梁萧发令启程,此时风向鸡已折,但幸喜日挂中天,梁萧在甲板上立起一根木棒,作为日晷,从日影之中推算航向。

他经此一劫,对这茫茫大海生出敬畏之心,只怕风浪不期忽至,便将众人分作两班,昼夜兼程,白日为花生,人夜为自己与柳莺莺,轮流推动水车。

赵呙受足了惊吓,事后定下心来,意疲神倦,草草吃喝了些,便沉沉睡熟。

这一觉睡到次日凌晨,方才醒来,他小孩心性,兴致既好,再也无法安坐,将花晓霜闹醒,缠着她出舱走动。

二人踱出舱外,只见玉宇澄净,星光明灭,一钩明月西坠,照得楼船通体如雪。

忽而一阵海风吹来,又咸又湿。

赵呙只觉鼻间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忽听船尾传来柳莺莺的笑声:“呙儿你醒了么?”赵昌心中欢喜,一溜小跑奔过去,花晓霜怕他不慎落海,匆忙跟上。

二人转到船尾,只见柳莺莺与梁萧相对而坐,梁萧正低头摆弄一堆方形木板。

赵呙笑声:“叔叔。”

坐到他身边,梁萧抚着他头,笑道:“小懒虫,睡得香么?”赵呙点头直笑,望着地上木板,奇道:“叔叔,这是什么呀?”梁萧笑道:“猜出来算你厉害?”赵呙挠了几下头,噘嘴道:“我可猜不出来。”

转身道:“霜阿姨,你知道吗?”晓霜正与柳莺莺拉手说话,闻言笑道:“这该是牵星术吧。”

柳莺莺抚她脸蛋,低笑道:“还是你聪明,一猜就知;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看他瞎摆。”

花晓霜脸一红,道:“我也只知大略,不知究竟的。”

赵呙瞪大眼睛,奇道:“什么叫牵星术?”花晓霜道:“听说这是夜里航行时,海客们辨别航向的法子。

方木板叫作牵星板,共有十二块,最大一块长八寸,边距依次递减二分,故而最小一块仅二分来长。

嗯,至于这个小石块,叫做缺刻石板,四面缺刻。

用得时候,只须在夜空里对准北极星,手执木板中部,手臂伸直,木板上为北极星,下方是水平线。

如此这般,以十二块木板及小石板替换计算,便可算出咱们身在何处。

但至于具体算法,我却不知了。”

赵呙听得糊涂,眨巴两眼,望着梁萧,梁萧道:“待你大些,我再教你。”

花晓霜笑道:“呙儿,叔叔算学之精,天下无双,他肯教你,可是你的福气。”

柳莺莺摇头道:“这些古怪玩艺有什么好学?呙儿,你还是学武功罢,学了功夫,天下也去得。”

梁萧点头道:“哪也好,一应拳术刀剑,弓马枪术,但凡杀人伤人的本事,我都可以教你。

倘若你想做皇帝,我还可传你韬略兵法、经济之术;而后十年生聚,十年征战,待得尸积如山,流血成河,你便可中兴大宋,成为震烁古今的大英雄、大豪杰,从古到今的帝王将相,全都及不上你。”

他侃侃而谈,赵呙却越听越怕,略一哆嗦,哭了起来,柳莺莺搂住他,瞪着梁萧道:“你吹什么牛皮?”梁萧摇头道:“这可不是吹牛,蒙古人征战不休,国势难久,势必有机可趁。

只不过,这一仗打下来,又不免生灵涂炭,死伤无数百姓。”

他顿了一顿,凝视赵呙道:“呙儿,我再问你一句,你当真不愿做皇帝么?”柳莺莺听他大言炎炎,脸色却极是严峻,毫无戏谑之意,正自惊疑,忽觉腕间剧痛,侧目望去,却见晓霜凝视赵呙,浑身微颤,指甲不知不觉陷人自己肉里。

柳莺莺心头一跳:“敢情小色鬼当了真?”她知梁萧极重然诺,既能救出赵呙,未必不会因他一言,助他中兴大宋,一时也不由心慌起来。

赵呙被三个大人盯着,一时忘了哭泣,好毕晌才道:“我不做皇帝,也不学叔叔的本事,呙儿要学,就学霜阿姨。”

柳莺莺奇道:“为什么呢?”赵呙绷起小脸,认真地道:“若我有霜阿姨的本领,就能治病啊,若能治病,哥哥也就不会死了……”说到这里,嗓子一堵,眼泪又落下来。

众人听得这话,尽皆呆住,梁萧仰首望天,心道:“可笑我梁萧白活了二十年,竟不如一个孩子。

难得他有这种念头。

很好很好,不枉我九死一生,救他出来。”

不觉胸中快慰,纵声大笑。

众人见他如此欢喜,都觉不解。

次日天光大亮,梁萧见海中有许多破碎木屑,还有一些木块,状如房屋檩柱,猜想距海岸不远,当下叫醒花生,合力将楼船划得飞箭一般。

近午时分,遥见迷蒙晨光中,亘着一道长长的暗影。

柳莺莺坐在桅杆上,当先瞧见,叫道:“是陆地呢!”众人出舱瞧见,皆大欢喜。

傍晚时,楼船靠岸,众人弃舟登岸,寻找海边村落,哪知连寻两个村子,都只剩下瓦砾残垣,四人心中疑惑,又行数里,方才寻到人家,一问却是广州附近,更听说日前发生海啸,沿海村落尽遭浩劫。

众人方知日前那场大风浪竟是一场海啸,不由心有余悸,当日在农家宿下,一夜无话,次日启程向北。

其时大宋已亡,元廷重置州县,出榜安民,百姓劫后返乡,世道渐趋平定。

这一日途径惠州,花晓霜想起一事,对梁萧道:“昔年东坡先生在此为官,爱妾朝云染瘴气病殁,香冢在此不远。

东坡先生晚岁流离困窘,朝云千里相随,其心不改,是个极有情义的女子,既到惠州,我想顺道拜祭。”

梁萧听罢,不觉肃然。

柳莺莺却冷笑道:“她给人做妾,浑没骨气,也值得一拜么……”但见花晓霜神色黯然,便转颜笑道:“逗你玩呢,罢了,算我随口胡诌,她有情有义,终究可敬,拜上一拜却也无妨。”

梁萧见她答应,自去张罗酒食不提。

众人午间出发。

花晓霜一路上愁眉不展,柳莺莺却兴致甚好,忽而调侃花生,忽而又逗弄赵呙,更与梁萧不住斗嘴,满嘴话儿说之不尽。

朝云墓地处湖畔,四面林木佳秀,蓊郁可人,却见一杯孤冢藏于浓荫深处,令人平生凄凉。

墓旁有八角小亭一座,久未修葺,早已颓败。

众人上前致祭,梁萧敬朝云重情重义,当先拜了一拜,花晓霜随后拜祭,花生与赵呙不明所以,见梁萧、晓霜都跪,自也随着拜了。

只有柳莺莺并不上前,站在一株歪脖子柳树下,拈着柳条儿冷眼旁观。

祭拜已定,梁萧招呼花生,将坟边小亭修好,整饰妥当。

花晓霜移步亭前,见亭柱斑驳,依稀可见一副对联,丰腴娴雅,正是东坡手迹,上联为“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下联却是“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她对此二联,吟诵数遍,念及身世,只觉人生譬如朝露梦幻,离合难料,悲欢易来,一时不由流下泪来。

花生瞅见,大惊小怪道:“晓霜你哭什么?”花晓霜忙了拭泪,岔开话道:“我才没哭。

花生,你知不知道,这付下联出自佛法,大有来历!《金刚经》里如来说法,曾说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天下佛法,无一能出此藩篱。”

花生似懂非懂,嘴里嗯嗯,但他胸中不染点尘,既不甚懂,也就懒得细想了。

梁萧也默视那幅对联,半晌叹道:“天下道理到了顶尖儿处,大都相通。

若能将武功练到‘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的境界,当可无敌于天下!花生,你武功出自佛法,若想进步,非得悟透这十二字不可。”

花生眉头拧起,更觉糊涂。

此时柳莺莺将祭品撤下,笑道:“花生,开吃啦……”花生一拍额头,眉开眼笑,没口子答应:“是!是……”撇下他人,一手抓酒,一手拿肉,左起右落,右起左落,转眼功夫,嘴里便已塞得满满,发出呜呜之声。

柳莺莺瞅了众人一眼,忍住笑道:“你们一个说佛法,一个讲武功,却都不及我一声吆喝;小和尚听到这个吃字啊,才是跑得如露如电,喝得满嘴冒泡,吃得肉不见影,醉得如梦如幻呢!”众人尽皆失笑。

柳莺莺拉过晓霜,并肩坐下,给她拭去泪痕,柔声道:“傻丫头,又哭了么?多愁善感,总会伤着身子,既来游玩,就该开开心心,快快活活。”

花晓霜点头道:“姊姊说得是,我太傻,本不该哭的。”

拿起一壶酒,对着壶口就喝,她从不喝酒,只觉人口辛辣,顿时咳嗽起来。

柳莺莺给她捶背,皱眉道:“你不学别人,却来学花生?”花晓霜咳了两声,靠在柳莺莺肩上,又饮两口,她脸上本少血色,酒一人喉,便如涂上一抹胭脂,平添几分艳丽。

柳莺莺望她片刻,笑道:“梁萧,晓霜脸色若是红润些,可是个大美人呢!”梁萧笑笑,自与花生对饮。

柳莺莺抚着晓霜秀发,怜惜道:“晓霜,你病若康复了,须得好好补补身子,长得珠圆玉润,娇娇俏俏的才好。”

花晓霜点点头,忽地压低嗓子道:“柳姊姊,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柳莺莺道:“什么事?”花晓霜道:“总之不是坏事,好姊姊,你先答应我吧?”柳莺莺失笑道:“哪有这种道理,你先说了,我再斟酌,吃亏的事,我可不干。”

花晓霜叹了口气,默然片刻,低声道:“姊姊,请你一生一世,好好对待萧哥哥,爱他疼他,不论怎样,你也不要嫌弃他,让他孤零零的!”柳莺莺奇道:“傻丫头,你说这些话做什么?”花晓霜握住她手,嗓音发颤,道:“姊姊,你答应我这回,好不好?”柳莺莺皱眉道:“傻丫头,他若对我坏,我凭什么对他好?”花晓霜身子一颤,掉头望着地上,泪水扑簌簌流下来。

柳莺莺心中不忍,婉言道:“你别哭了,我答应你就是。”

花晓霜破涕为笑,拭泪道:“姊姊,我就知道,你会一辈子待他好!”斟酒举杯道:“晓霜敬你三杯。”

柳莺莺一愣,笑道:“你要与我拼酒么?那可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豪气顿生,与晓霜对饮三杯。

赵呙吃了两个果子,见众人喝得有趣,便道:“叔叔,我也能喝么?”梁萧笑道:“好啊,喝大口些。”

赵呙笑眯眯喝了一口,脸色忽变,蹙眉吐舌,将满口酒尽都吐出来。

梁萧笑道:“好不好喝?”赵呙眼泪都流出来了,哈着小嘴,使劲摇头;梁萧笑道:“那便记好了,小孩子不能喝酒。”

柳莺莺遥遥骂道:“你尽会欺负小孩儿,有胆过来班门弄斧,与我拼酒。”

梁萧笑道:“你若是鲁班,我就是鲁班的师父。”

柳莺莺啐道:“你是鲁班的灰孙子,尽会胡吹大气,敢说不敢做。”

梁萧提酒过去,二人一口一杯对饮起来。

花晓霜三盅下肚,早已不胜酒力,醉倒一旁。

梁萧与柳莺莺喝得兴起,指指点点,猜起拳来,梁萧精于算计,柳莺莺十拳九输,胜的一拳也是梁萧过意不去,有意相让。

不一时,柳莺莺醉眼惺松,骂骂咧咧,歪倒一旁。

梁萧又与花生对饮,赵呙熬不住,自在亭中睡了。

二人喝了天黑,梁萧不支醉倒;花生奋起余勇,将所剩酒肉一扫而光,才觉心满意足,在六如亭边撤了一泡尿,而后抱着一根亭柱,昏天黑地,失了知觉。

明月皎洁,出于东山之上,云霾或浓或暗,流转不定。

忽而一阵风吹来,花晓霜打了个机灵,缓缓坐起来,吐出一个黑色小丸,蹑足走近梁萧,低头望了他半晌,幽幽地道:“萧哥哥,我要走啦!原想与你道别,但你一说话,我定然走不了!唉,只好用这下等的法子。

其实……我不想走,但不走,又有什么法子呢?你不能同时对两人好,姊姊会发恼,我也不快活。

婆婆说,美貌的女子必然不好,但瞧起来,婆婆说得不对……柳姊姊不但美,为人也很好很好……”她说到这里,微微哽咽,指尖轻轻划过梁萧鬓角,一点水珠滴在他的额上,晶莹浑圆,映着月光,闪闪发亮。

花晓霜长长吐了口气,又道:“柳姊姊答应了我,会一生一世好好对你。

她是女中豪杰,言而有信,从今往后,我也不用牵挂你,但……唉……不知为什么,我还是难过得很……但我不走,又有什么法子呢……”点点泪珠滴在梁萧脸上,复又滑入泥里。

花晓霜从怀里取出一块黄色物事,低声道:“酒里我下了迷药,你喝了会睡许久,但嗅了这醍醐香,一柱香后就会醒过来……那时候,我就走远啦……”说到这里,她站起身来,走到一旁,背起盛满医书的竹架,回头望了望众人,鼻间一酸,泪水如泉涌出。

她咬了咬牙,定下决心,正要转身迈步,忽觉后颈一麻,动弹不得,花晓霜大惊,却听柳莺莺叹道:“小傻瓜,你去哪里?”花晓霜惊道:“姊姊,你没醉么……”柳莺莺淡然道:“我与你同吃同睡,你怎么骗得了我?我瞧着你买药、配药、下药,酒当然一口没喝,统统吐掉了。”

花晓霜心头慌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却听柳莺莺又道:“小傻瓜,你好好睡一觉,醒来时就不会痛苦,也不会为难……”花晓霜叫了声:“姊姊……”后脑忽震,昏了过去。

柳莺莺拍昏晓霜,迈步走到胭脂身旁,抚着细软的马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正要挽缰上马,忽听一个低低的声音道:“莺莺!”柳莺莺娇躯一颤,幽幽道:“你也醒了?”却听梁萧叹道:“我知酒里有诈,却不知谁动的手脚,本想将计就计,却不料……”柳莺莺回过头,见他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不觉心头刺痛,摇头道:“小色鬼,我不想哭,也不许你哭。”

梁萧叹了口气,说道:“好,我不哭。”

柳莺莺扬起头,攀住一枝柳条,笑了笑,说道:“小色鬼,你记得么?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弄坏我的斗笠。”

梁萧道:“记得!那时候,你戴柳笠的模样,尤其好看。”

柳莺莺嗔道:“这是什么话,我现今便不好看了?”梁萧道:“更加好看了。”

柳莺莺睨他一眼,啐道:“就会油嘴滑舌。”

噗哧一笑,又道,“你记得便好,你说,你弄坏我的柳笠,该赔不该赔?”梁萧叹道:“一百个该赔。”

伸手折下几根柳条,就地坐下,定了定神,正要动手编织,腰间突然一紧,但觉柳莺莺身子紧贴在背上,滚热如火,霎时间,梁萧衣衫便湿了大片。

一阵微风拂来,带起一丝幽香,萦绕在他鼻间,似有若无,若断若续。

梁萧忍不住道:“莺莺……”柳莺莺压低嗓子,轻声道:“你只管编斗笠,别说话……”梁萧缓缓点头,十个指头却抖个不住,他手巧心灵,从来编得又快又好,此刻却是屡编屡错,不时打散重来。

明月中天,透过顶上枝桠,撤下寥落碎银,雾气自湖面升起来,乳白发亮,寒蛩倏歇,周遭寂然。

梁萧打上最后一个结,吐口气道:“这下成啦。”

柳莺莺轻哼道:“笨手笨脚,累我好等。”

接过柳笠,戴在头上,丝丝柳条垂在面上,笑道:“如今可好啦,你看不见我,我却看得见你,这样才好说话。”

她站起身来,望了望天,叹道,“梁萧,我跟你说,晓霜是小傻瓜,你是个大傻瓜。”

梁萧正琢磨她话中涵义,却听她又道:“我是个大大的聪明人,师父曾说:‘聪明人只能对付聪明人,不能与傻瓜计较’,你说,是不是?”梁萧苦笑道:“难不成,我比花生还傻?”柳莺莺叹道:“你是天下第一大傻瓜,他只是天下第二。

所以啊,是我不要你,才……才不是你不要我……对不对?”说到这里,匆匆转到马前,飘然翻了上去。

梁萧呆呆瞧着,喃喃道:“对啊,我着实配你不起……”柳莺莺心头没由来一阵恼,破口骂道:“对你个屁。”

兜头一鞭,梁萧额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柳莺莺不料一打便着,不觉一怔,猛地转过头,抖起缰绳,胭脂马咴得长嘶,撩开四蹄,泼喇喇向北飞奔,奔了不出百步,柳莺莺突然勒马,高叫道:“死梁萧,小色鬼,我恨你八辈子……”叫得这里,蓦地转身伏在马背上,化作一道淡淡绿烟,注人浓浓夜里。

蹄声渐去渐远,越发低微,初如雨打残荷,特特细响,片刻间不复再闻。

梁萧立在湖边,心中恍兮惚兮,似又回到鲸鲵之背,海天之间,茕茕独立,孤寂无依。

又一阵风吹过来,令湖面泛起数圈涟漪,柳条也随风舒卷,飒飒作响,片片枯叶散在梁萧肩头。

梁萧伸手拈起一片,抬头看去,一钩纤月正向西沉,四面夜色浓暗,冥冥不知究竟。

梁萧呆立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晓霜身边,将内力度入她心口。

俄尔,晓霜如梦初醒,失声叫道:“柳姊姊……”举目四顾。

梁萧摇头道:“不用看,她走了,回天山去了。”

花晓霜一愣,哇地哭道:“她怎么走了呢?她……她答应我的,要一生一世对你好,她说了又不算数……呜呜……她骗人……骗人……”捏起拳头,敲打地上。

梁萧按着她的肩头,叹道:“晓霜,你就这么讨厌我么?”花晓霜怔道:“我……我怎么会?”梁萧道:“你既不讨厌我,干么老说要走的话?好吧,你们都走了,我与花生做和尚去……”花晓霜慌了神,伸手堵住他口,忙道:“我才不是……我……我怕你为难……”她又羞又急,语无伦次。

梁萧微微一笑,道:“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为难!”花晓霜抬起头来,张着一双泪眼,定定望着梁萧。

梁萧道:“我并没醉过,你方才说得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也都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花晓霜以手掩口,将到口的叫声堵回去。

梁萧看她一眼,莞尔道:“傻丫头,你连莺莺都骗不过,骗得了我么?你的把戏,只能骗骗花生罢了。”

花晓霜面红如血,螓首低垂下去,心中乱糟糟的,几乎什么都听不见,好容易按捺心神,却听梁萧道:“……你泪水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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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传·天骄铁血 一、蜀道难 2. 前传·天骄铁血 二、连环劫 3. 前传·天骄铁血 三、三才变 4. 前传·天骄铁血 四、蝶恋花 5. 前传·天骄铁血 五、战城南 6. 前传·天骄铁血 六、射天狼 7. 前传·天骄铁血 七、满江红 8. 第一章 孤云出岫 9. 第二章 雪舞凤翔 10. 第三章 眉间挂剑 11. 第四章 血溅梵天 12. 第五章 千钧一局 13. 第六章 人生初见 14. 第七章 太乙分光 15. 第八章 天机有月 16. 第九章 迷阵无形 17. 第十章 可恃唯我 18. 第十一章 变起萧墙 19. 第十二章 天地反复 20. 第十三章 胜者为王 21. 第十四章 舍身饲虎 22. 第一章 花暗柳明 23. 第二章 四面楚歌 24. 第三章 仙佛争锋 25. 第四章 纯阳铁盒 26. 第五章 枪挑东南 27. 第六章 风波险恶 28. 第七章 偷天换日 29. 第八章 乐极生悲 30. 第九章 心如死灰 31. 第十章 移星换斗 32. 第十一章 拨云见日 33. 第十二章 勾心斗角 34. 第一章 万物归藏 35. 第二章 白梅含香 36. 第三章 情何以堪 37. 第四章 凌空一羽 38. 第五章 冰炭加身 39. 第六章 赤毛之虎 40. 第七章 车马辚辚 41. 第八章 折弓为誓 42. 第九章 六花妙术 43. 第十章 汉水惊涛 44. 第十一章 襄阳攻防 45. 第十二章 穷途末路 46. 第一章 石公山头 47. 第二章 蛇啸雀来 48. 第三章 谁胜谁败 49. 第四章 西塞龙吟 50. 第五章 魂断钱塘 51. 第六章 无法无相 52. 第七章 杏林医隐 53. 第八章 群魔乱舞 54. 第九章 暗香浮动 55. 第十章 见花生佛 56. 第十一章 旧爱南泯 57. 第十二章 佳人为注 58. 第十三章 花中圣哲 59. 第一章 左右为难 60. 第二章 雾林奇妪 61. 第三章 颠倒五行 62. 第四章 幼帝之争 63. 第五章 敌友莫辨 64. 第六章 烟波微茫 65. 第七章 否极泰来 66. 第八章 金蝉脱壳 67. 第九章 自古多情 68. 第十章 心随明月 69. 第十一章 大王天寺 70. 第十二章 终天长恨 71. 第十三章 众叛亲离 72. 第一章 万夫莫敌 73. 第二章 浊世滔滔 74. 第三章 大哉 75. 第四章 随圆就方 76. 第五章 人命至重 77. 第六章 天狼啸月 78. 第七章 故人相逢 79. 第八章 黄河九曲 80. 第九章 龙奔万里 81. 第十章 和谐之道 82. 第十一章 风云际会 83. 第十二章 一剑横天 84. 第十三章 隰桑有阿 85. 第十四章 月照大江 86. 第六卷 天道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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