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 第二章 四面楚歌

第二章 四面楚歌梁萧心中惊讶,略一定神,方才看清,敢情并非巨钟生脚,而是一人顶着那口巨钟行走,只是钟大人小,将他上半身遮挡住了。

那巨钟来得好快,身如飞星掷丸,直至酒楼前。

到了近处,那扛钟之人放下巨钟,只是一个年老和尚,生得身形高壮,满面红光,须眉如雪,五官圆润,不带火气。

他手持了条乌木棒子,梁萧瞧这和尚身形熟稔,一时却想不出哪儿见过。

老和尚站定,环顾人群,忽笑道:“热闹,热闹。”

声音洪亮,说罢举棒击钟,只听嗡的一声,洪钟巨响,围观众人纷纷掩耳。

老和尚敲到三响,人群豕突狼奔,走了个干净。

老和尚笑眯眯地道:“清静多了!”反手之间,将铜钟扣覆在地,堪堪挡住酒楼大门。

酒楼掌柜见状叫苦连天:“贼秃,你把这个大家伙横在门口,我还做生意不做?”但见他来得惊世骇俗,口中叫骂,却不敢上前扑打。

老和尚嘻嘻笑道:“善哉善哉!和尚歇口气儿,顺道向施主讨杯酒喝。”

梁萧听得这句,心头咯噔一下:“哎哟,是他。”

醒悟到这老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棋坳中与秦伯符赌棋的那个厉害僧人。

那晚夜色浓暗,梁萧瞧不清他的面目,虽知这和尚年纪不轻,但浑没料到如此年老,惊讶之余,又忖道:“为何只见老的,那个圆头胖脑的和尚娃娃上哪儿去了?”四面瞧瞧,却是不见。

掌柜本就气恼,闻言没好气道:“没有没有,一滴酒都没有!”那和尚也不着恼,笑道:“和尚一分酒一分气力,若是没酒,这口钟可就扛不动啦!”掌柜见他如此无赖,气得两眼发昏,团团一转,向众伙计招手道:“来,来,把钟移开,移开!”四五个伙计围上来,一起用力,挣得面红耳赤,却似蜻蜓撼柱一般,另有两个食客也来帮忙,七手八脚一番折腾,铜钟不过略略晃了几晃。

一个伙计眼尖,向掌柜耳边咕哝道:“好像是寒山寺的那口钟呢!”掌柜顿时面无血色。

寒山寺大钟天下知名,相传这口钟是唐朝拾得禅师所铸,重逾千斤。

唐代张继便曾道:“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足见巨大洪亮。

不过,寒山寺距城数十里,这和尚竟将这个无与伦比的蠢物搬运到此,真如神人一般。

掌柜不由得心底里连珠价叫起苦来。

脱欢见老和尚如此神威,有心结纳,拍手朗笑道:“不用难为店家,我请大师喝酒如何?”老和尚望了他一眼,道:“你认得和尚?”脱欢一愣,又笑道:“敢问大师法号!”老和尚笑道:“你既然不认得和尚,为啥要请和尚喝酒?常言道:‘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脱欢面皮一热,干笑道:“哪里,哪里,自古英雄惜英雄……”老和尚不待他说完,哈哈笑道:“好笑好笑,这一百年以来,豺虎当道,竖子横行,哪有什么英雄?”这句话让脱欢大不服气,高声道:“大师这话不大对头,大元太祖雄才大略,灭国无数,不算英雄么?”老和尚笑道:“铁木真么?也不过是条光着屁股、逢人便咬的疯狗罢了,算哪门子英雄?”脱欢对这位曾祖父奉若神明,闻言大怒,一时竟忘了和尚的厉害,喝道:“你这秃驴,竟敢侮辱先祖……”方觉失言,顿时住口。

和尚瞧了他一眼,嘿笑不语。

哈里斯见势不妙,带伤抢上一步,向老和尚合十道:“敢问大师可是九如禅师?”老和尚看着他中指上那枚硕大钻戒,笑道:“蛇眼魔钻?你是贺臭蛇的儿子?嘿,莫非他皮肉发痒,还要来中原讨棒子吃?”哈里斯面肌一颤,冷声道:“家父对大师当日所赐念念不忘,多曾嘱咐晚辈,若见大师,知会一声:多则五载,少则三年,必来中原与大师一晤。”

他顿了一顿,又道,“他还说,大师胸怀广阔,从不与晚辈一般见识!”他深知这老和尚神通绝世,是以加上这句话,僵住此老,以免他找自己一干人的麻烦。

九如哈哈一笑,乌木棒倏地探出,点向哈里斯胸口,哈里斯不料他枉顾身份,腆颜出手,正欲闪避,谁知足下方动,乌木棒倏地一沉,到他脚底,一横一挑。

哈里斯站立不住,顺势倒翻出去,那乌木棒却又扬起,搭在他颈后。

哈里斯但觉巨力如山,身子全然不听使唤,砰的一声,被木棒按在地上,头破血流。

脱欢等人瞧在眼里,均是面色如土。

九如笑容不改,嘻嘻地道:“不是你老子说错了,便是你记错啦。

常言道,‘柿子拣软的捏’,和尚最爱欺负的就是你这等不中用的晚辈。”

手腕一翻,棒子挑在哈里斯下巴,哈里斯不由自主飞向脱欢,火真人与阿滩双双抢上,欲要将他扶住,哪知方才着手,便觉力沉如山,别说他二人有伤在身,便是丝毫无伤,也难稳住。

霎时间,两人双双后跌,只听一声惨叫,三个人四百来斤的分量,重重压在脱欢身上。

脱欢只顾杀猪般惨嚎起来。

另三人骇得面无人色,拼力挣起,将主子扶了起来,细细一察,却是断了两根肋骨,三人不敢怠慢,架起脱欢,飞也似的求医去了。

掌柜见九如恁地厉害,心头更虚,拿出一壶酒,战战兢兢地道:“给你!喝完就走。”

九如一笑,如长鲸吸水,将酒水一饮而光,舔舔嘴唇道:“好酒,还有么?”掌柜本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见他喝了这么大一壶,心痛已极,闻言不禁跌足叫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九如笑道:“和尚说过了,一分酒一分气力,现在不过半分气力,怎扛得动这口钟呢?”掌柜气得两眼翻白,指着九如,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梁萧看不过去,忽地朗声道:“老和尚,你本领高强,该去寻武学高手显摆,欺负一个酒店掌柜,也算能耐么。”

那掌柜听得入耳,连声称是。

老和尚瞧了梁萧一眼,将酒壶放在嘴边倒了两下,却没倾出一滴半点来,不由叹了口气,木棒一挑,正挑在巨钟顶端铜环处,嗡的一声,巨钟顿时升起三丈有余,复又从天而降,无俦劲风刮得人面皮生痛,旁人尽皆惊呼,抱头四窜。

九如大步抢出,将巨钟稳稳扛在肩上,向梁萧哈哈笑道:“小子,此去哪家酒楼最近?”梁萧失笑道:“好啊,还要骗酒吃!”九如笑道:“大错特错,和尚并非骗酒,而是化缘!不用这法子,谁肯给光头和尚酒吃?”梁萧听得好笑,忖道:“这和尚倒也坦白。”

掌柜躲在梁萧身后,色厉内茬地道:“哪有这种化缘的法子?简直是偷、是抢……”话没说完,绿衣女拎住他后襟,搁到一旁,笑道:“老和尚,我请你喝酒,好不好?”九如打量她一回,摇头笑道:“女娃儿,你莫不是也和那个元朝王子一样,有所图谋?事先说好,喝酒归喝酒,和尚万不会听你的话。”

绿衣女啐道:“你又老又丑,鬼才图谋你!只是瞧你馋得可怜罢了。”

九如白眉一轩,喜道:“妙极,妙极!冲你这句话,和尚非喝不可。”

绿衣女转嗔为喜,道:“你这和尚,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好像我逼你喝似的。”

九如笑道:“好好,算和尚逼你!”绿衣女正色道:“我想请的人,不喝也得喝,我不想请的人啊,打我杀我,我也不会请他!”说罢瞥了梁萧一眼,嘴角挂着几分冷笑。

九如点头道:“善哉!女娃儿说得是,和尚这番矫情了。”

绿衣女含笑道:“你这和尚豪气冲天,姑娘十分喜欢,无论如何,也要请你喝两坛的。”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解开带子,里面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九如赞道:“好有钱的女娃儿!”绿衣女笑道:“和尚,我也事先说好,这些钱都是我偷来的,你敢不敢喝?”九如一愣,皱眉道:“女娃儿越来越有趣了。

无妨无妨,和尚坑蒙拐骗无所不为。

管它偷来的金,盗来的银,但凡有酒,照喝不误。”

绿衣女听了,咯咯直笑,只是她戴上柳笠,众人自恨福薄,不能一睹佳人笑靥。

但见她将一块金锭递给掌柜,脆生生地道:“取十坛‘老太婆酒’来。”

掌柜愣道:“老太婆酒?”一旁的口吃伙计压低嗓子道:“就……就是……五……五美人酒。”

掌柜好半晌转过念头,急忙去办。

绿衣女笑道:“和尚,我们进去喝。”

梁萧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寒声道:“贼丫头,你欺人太甚了吧?偷我的钱请客,就不害臊么?”绿衣女笑道:“小家子气,我请客,你给钱,算是瞧得起你?”九如奇道:“敢情事主就在这里,女娃娃,你被拿贼拿赃,手脚可不够利落!”绿衣女笑道:“那又怎地?我偷过来请人喝酒,总比他拿过去嫖妓光彩。”

九如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妙,说得蛤蟆呱呱叫。”

梁萧欲要反驳,却又忍住。

他虽然焦躁易怒,但却轻财好义。

说他小家子气,委实不符。

梁萧早已见识过这老和尚的武功气概,佩服已极,嘴上不说,心中已然有心结纳,暗忖道:“就算你不请他,我若有钱,也要请他喝上几杯。”

想到这里,便道:“也罢,贼丫头,你们喝过了酒,咱们再来计较!”绿衣女本当梁萧受此羞辱,必会动怒,与自己大打一场,却不料这小子竟不生气,真是大出意料,一时瞅着梁萧,狐疑满腹:“莫非这小色鬼怕了老和尚的武功,才不敢出头,哼,欺软怕硬,忒也没用。”

心中十分瞧他不起。

忽听九如道:“小姑娘,这酒到底喝不喝啊?”绿衣女瞥了梁萧一眼,冷笑道:“当然要喝,不喝白不喝。”

说罢与九如并肩进了“醉也不归楼”。

梁萧正要上前,明归道:“算了吧,那老和尚的‘大金刚神力’天下难逢对手,一百个你也斗不过他。”

梁萧冷哼道:“我不与他们动手,瞧也不成么?”撇开他手,走进酒楼。

明归只得跟入,却见九如已将铜钟覆在堂心,与绿衣女各抱一坛“五美人”酒,相对而坐。

以蓝袍汉子为首的那群壮汉已然不见,想是趁乱去了,空出两张八仙桌,梁萧便与明归上前,傍着一张坐定。

绿衣女拍开酒坛泥封,笑道:“和尚,我做东道,先干为敬!”将酒坛凑近樱口,一气饮尽,拭去嘴边酒渍,笑道:“我喝完了……”话音未落,忽地呆住,只见九如面前,已然放了两个空坛。

绿衣女讶道:“好和尚!你真会喝!”一时酒意上涌,摘下柳笠抛在一旁,雪玉般的双颊上凝了两抹嫣红,更添娇艳。

九如又拍开一坛酒,笑道:“女娃儿生得忒俊,但喝酒的本事嘛?哈!可就没有和尚俊了!”绿衣女大不服气,道:“天山脚下,从来没人喝得过我!”说着也拿起一坛酒。

九如笑道:“慢来,有酒无肉,就好比没有士兵的将帅,不能成事!”绿衣女啐道:“和尚要吃肉就直说啊,何必这么弯来拐去的。”

向掌柜道:“掌柜的,烤一只全羊上来!”九如笑道:“烤全羊?痛快痛快。”

将手中半坛美酒一饮而尽,道,“女娃儿,吃了喝了,还没问你姓名呢?”绿衣女微微一笑道:“我姓柳。”

九如白眉一轩,哦了一声。

掌柜见来了财神,忙叫众人加紧忙活。

不一会儿功夫,一只浓香四溢的烤全羊抬上桌面,绿衣女随手撕了一片,送进口里,赞道:“这烤羊与我家的不同,咬着酥脆,嚼着糯软,少了些膻气,多了一股甜香。”

掌柜赔笑道:“那是自然,烤羊之时,不同的火候,涂抹鸡鸭猪牛等不同油脂,羊腹之内,还填有杨梅、桂圆、杏子、桃干等十二味果脯。”

绿衣女道:“倒有这么多讲究。”

九如扯下一条羊腿,大嚼道:“还是女人家的舌头灵巧,唔唔,和尚可吃不出这些门道。”

两人谈笑风生,顷刻间又尽数坛,九如左手托酒,右手吃肉,左起右落,右起左落,当真以一当十,吸尽了五坛美酒,肉也吃了九成,绿衣女心中不服,硬是喝光两坛陈酿,一时双颊如火,杏眼迷离,蛾眉如蹙还舒,樱口未笑含情。

这时间,忽听门外传来叫喊之声,十来个和尚冲了进来,个个手持棍棒。

当先一名老僧形容峻烈,瞧得店内情形,气得浑身发抖,棒指九如喝道:“孽障,你来挂单,却偷走寺里的铜钟,这还不说,竟又在这里和女子喝酒吃肉,佛祖的清规戒律,都被你这妖孽破坏尽了。”

掌柜认得此人乃是寒山寺主持弘悟大师,急忙上前,未及辩解,便被老和尚一巴掌掴倒,斥道:“你也荒唐,竟卖酒卖肉给出家人,让西天佛祖蒙羞?”说着棍子一抡,便向九如打去。

九如避开来棍,站起身来,众僧人挥舞棍棒,将他围住。

九如神色从容,嘻嘻笑道:“弘悟,你一口一个佛祖,却知佛在哪里?祖在哪里么?”弘悟一愣,厉声道:“佛在你六阳魁首之上,祖在你双目交睫之间!佛发霹雳,劈开你顽石心髓,祖放金光,刺破你昏花老眼!”九如冷笑道:“我看你才是顽石脑袋,老眼昏花!”弘悟怒道:“胡说八道!”九如哈哈一笑,道:“你看不见么?”弘悟道:“什么?”九如指了指鼻尖,笑道:“你想不到吧?”弘悟又是一呆:“什么?”九如仰天笑道:“来者无祖,去者无佛,芸芸众生,迷惘执著,佛是什么?祖是什么?祖便是我,我便是佛!”这三十二字,字字若铜钟大吕,震人肺腑,弘悟好似挨了一记闷棒,呆了一呆,厉声叫道:“好狂僧,胡说八道,你偷铜钟,骗吃喝,有什么脸面自称佛祖?”九如大笑一声,伸出乌木棒,将铜钟一挑而起,担在肩上,大步向门外走去,两个和尚挥棒来打,两根大木棒打在九如身上,顿时断成四截。

九如将巨钟一击,仰天长笑,钟声笑声相和,若怒蛟腾空,冲天而去,只听他朗声吟道:“饮罢太湖万顷酒,九天犹闻醍醐香;醉卧红尘身自在,笑看征鸿成一行。

偷了乾坤胸中留,骗得真如袖里藏。

摩诃般若波罗密,哪管世人说短长!”(按:真如:梵语,宇宙之本体;摩诃般若波罗密:梵语,即大智慧到彼岸之意)。

群僧跟着追出,但九如步履若风,须臾不见人影,弘悟沉思九如所言,脑中灵光忽现,不由得哎呀一声,心道:“这和尚装傻弄痴,但句句机锋,不正是要点破我的心障么?”思来想去,自觉若不逮着九如问个明白,这一辈子和尚便是白当了,当即叫道:“追,追!”连滚带爬,追上前去,众和尚只道他要抢回铜钟,也各持棍棒,跟着猛追。

梁萧见老和尚一去无踪,站起身来,走到绿衣女面前,冷笑道:“你帮手逃了,这回谁来救你?”绿衣女以肘支颐,听到他说话,也不抬头,梁萧当她小觑自己,一挥手道:“与你说话呢!你怎不理人?”绿衣女被按在肩头,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抬起头来,醉眼乜斜,脸儿如开透的桃花般娇艳,扭腰站起,喃喃道:“小……小色鬼……嗯……你……你要死么?”梁萧一皱眉,伸手便去拽她,他算得清楚,这一抓有六七个后手,包管绿衣女无处可逃。

却不料这一抓竟牢牢抓住绿衣女手臂,下面纵有无穷变化,一个也变不出来。

梁萧一怔之间,便觉绿衣女就势倒入自己怀里,梁萧怕她使诈,急欲闪开,哪知绿衣女身子软如轻絮,黏在他胸前,动也不动梁萧大窘,推她道:“喂,贼丫头,你怎么啦?快快起来,咱们大战三百回合!喂!听到没有……咦……你真睡了……”任他如何喝骂,绿衣女只躺在他怀里,玉颊火红,秀目紧闭,睫毛翘长浓密,眉间似乎凝聚着几分愁意。

明归起身笑道:“小丫头真是不知轻重,这百年陈酿是随便喝的么?美人固然人人喜欢,多了可是要伤身体的,‘五美人酒’下口容易,但后劲十足,老和尚神功盖世,自能化解,嘿,这小丫头有几多斤两,也敢与他拼酒?”他一脸的幸灾乐祸,梁萧都是哭笑不得,低头看了绿衣女一眼,只见她醉态可掬,令人十分心动,不由忖道:“这妞儿长得倒是蛮好看的,哼,不过长得好不好看,关我屁事。”

他犹豫难决,忽听明归嘿笑道:“梁萧啊,所谓英雄爱美人,这女子姿容无双,倒是正好配你!”梁萧一愣,红着脸啐了一口,出了大门,伸手牵马。

想必是见他怀抱主人,那胭脂马倒也十分乖顺,随他前行,梁萧虽然厌恶绿衣女,但却十分喜爱她这匹马儿,忍不住伸手去摸,第一次,胭脂马侧身闪避,但第二回觉出梁萧没有恶意,便不再躲闪,任他抚摸缎子也似的毛皮。

梁萧爱极,本想骑上去试试,但见它仰首四顾,神骏非凡,不由忖道:“它这么骄傲,骑在它背上,岂不辱没了它!”当下极力忍住不骑。

明归见他苦忍模样,只道他恋着绿衣女的美色,心中暗喜:“妙啊,这小子虽然对这丫头有些意思,嘿嘿,老子先使点手段,叫你两个好得蜜里调油,难舍难分,然后老子再拿这女子做质,哼,你小子恋奸情热,被我这么一哄一吓,还有什么话不肯说的!”梁萧与明归施展轻功,到了人少处,方才停下。

明归指着远处,道:“那处有家客栈,正好休息。”

梁萧唔了一声,明归又笑道:“这丫头喝了三坛百年陈酿,醉得厉害,你先扶她进栈,我去买些药物,给她醒酒。”

梁萧望着他,甚是疑惑:“老狐狸突献殷勤,有些不大对头。”

明归知他心意,笑道:“不必多心,我不过想早些让你了结此事,你我也好早早启程,共谋大事!”梁萧对他所言“大事”殊无兴致,但绿衣女在怀里扭来扭去,委实叫人不是滋味。

他血气未刚,抱着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醉美人儿,不由得血行加快,出了好大一身热汗,闻言不及多想,便向客栈走去。

明归望他背影,微一冷笑,转身步行,到街上寻到一家药铺,叫了几味药材。

郎中大感疑惑,却不抓药,低声道:“客官,恕老朽冒昧了,这几味药一配上,可是极霸烈的**方子!”明归冷冷道:“让你配药你就配,哪来这么多废话?”郎中诺诺连声,心想:“这老头儿倒是人老心不老,也不怕吃了噎着。”

明归抓了药,让郎中细细碾成粉末,用纸包了,走到街上,设想如何下药,如何撮合二人,再如何用那小丫头做人质,逼迫梁萧吐露武功奥秘。

他越想越觉得意,禁不住哈哈大笑,不料笑声未绝,忽听一人冷哼道:“明兄何事如此高兴?”明归浑身一震,回首笑道:“秦老弟真是不辞劳苦,居然一口气追到苏州来了!”却见秦伯符立在五丈之外,冷笑道:“梁萧人呢?”明归哈哈一笑,眼中满是嘲弄之意,说道:“人是没有了,白骨倒有一堆!秦老弟要不要?”秦伯符目眦欲裂,大喝一声,只一晃,双掌推至。

明归单掌封出。

二人掌力接实,明归身子剧震,飞起数丈。

秦伯符未料他如此不济,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贼子奸猾,竟借老夫的掌力遁走!”明归借势跃上楼顶,忽觉身侧劲风逼来,心头一惊,转身接了一掌,只觉对方劲力雍雍穆穆,仿若山岳,侧目看去,只见花清渊脸色铁青,喝道:“你……你当真杀了萧儿,今日若不杀你,天理难容。”

呼呼呼一连六掌,皆是挟怒而发,威力绝强,明归连连后退,好容易站稳脚跟,方才反击一招半式。

二人武功相差无几,在房顶上忽进忽退,斗得难解难分。

秦伯符也纵身上房,他顾及花清渊的身份,只是从旁掠阵。

斗了二十招不到,明归忽地拍出一掌,花清渊正要拆解,明归左手倏扬,将**粉末迎面打来,花清渊知他奸诈,怕是毒药粉末,屏息后退。

秦伯符见明归阴招伤人,再也不顾规矩,厉喝一声,挥掌来攻。

明归反足倒勾,数枚青瓦向他飞去,但“巨灵玄功”实在厉害,瓦片飞至半空,被秦伯符掌风一逼,竟然反击回来。

明归慌忙俯身让过,正巧花清渊纵身又上,正好迎上瓦片,花清渊只得挥掌拍开。

明归见机,自他身旁飞蹿过去,顺势还向花清渊攻出一掌。

花清渊前挡碎瓦,左挡明归掌力,一时被闹了个手忙脚乱。

明归一旦脱身,便全力施展轻功,钻入小巷深处。

秦伯符、花清渊奋力追赶。

三人在苏州城中你追我赶,明归借着地势,连使狡计,花秦二人追了半个时辰,竟然追丢。

秦伯符大怒,将路旁拴马石一拳捣碎。

花清渊虽已料到梁萧凶多吉少,但总抱着一线希望,是以才会锲而不舍,千里追来,哪知老天无情,梁萧终究遭了毒手,一时间,他只觉心酸意冷,拍着街边土墙,潸然落泪道:“运筹穷机,难断己期;屈指通神,不知亡年;上苍失聪,妒尔奇才;孤魂飘飖,安所归依;世事颠倒,夫复何极……”尚未念毕,已是泪雨滂沱,几不成声,纵然街上人群如潮,也全然不顾了。

秦伯符心中也甚惨然,但他秉性刚毅,眼角一酸,便即忍住,拍了拍花清渊的肩头,叹道:“清渊,哭有什么用?如今之计,当是寻着那个奸贼,为梁萧报仇雪恨才是!”花清渊闻言,切齿道:“秦兄说得是,我们这就去寻那奸贼报仇!”二人怀着一腔恨火,一路寻去。

明归摆脱二人,心知天机宫高手必会陆续来此,不由暗叫晦气。

绕了老大个***赶回客栈,准备带走梁萧。

哪知还未到达,便听大呼小叫,遥遥一看,只见客栈处浓烟冲天,人来人往,都在河边提水救火。

明归瞧得目瞪口呆,只怕花秦二人也被火灾引来,忙缩回头去,寻思道:“三十六计走为上,也顾不得那小子了。”

他果决善断,想到便做,一口气遁出姑苏城,往北去了。

却说梁萧抱着绿衣女,叫了一间客房,将绿衣女丢在**,又让伙计打来热汤,抹了个脸,一时百无聊赖,坐在窗边,想到搂抱绿衣女的情形,便觉心跳加速,耳根发热,不时偷眼瞧那**女子。

过了一阵,明归始终不见回来。

忽见远处石拱小桥边,嗒嗒嗒行来一匹黄骠马,乘着个长髯老者,年约五旬,腰插宝剑,背挂一张银胎弓,往这边一瞥,面露诧色,忽地取出一支箭,用火折点燃,取下银弓,抱如婴儿,开如满月,只听一声厉啸,火箭破空,在天穹中迸成六彩焰火。

梁萧大觉有趣,心道:“向他讨支箭玩玩,倒是不错!”那人射出一箭,又抽出一支寻常箭矢,张弓搭箭,这次指着客栈门前的胭脂宝马。

梁萧大吃一惊,只听咻的一声,虬髯老者长箭脱弦,梁萧情急间,掷出茶杯,正中长箭,长箭落地,那老者抬眼望来,只见梁萧飘身落下,顺手拾起羽箭,喝道:“还给你。”

羽箭掷向虬髯老者,老者举弓拨落,只此须臾,梁萧已矮身蹿到他马前,一招“大神境”中的“羲和御日”,扯住缰绳,翻身飞踢。

那老者也非等闲,离镫翻落,从马腹之下穿出,反踢梁萧。

梁萧避开来脚,身子倒翻,绞向对方颈项。

老者倏然又至马背,撑足下踹。

一时间,二人贴着黄骠马,上上下下拆了六七招,梁萧竟占不得丝毫上风,不免心头诧异:“这家伙什么来路?恁地了得!”正要变招。

忽听马蹄骤响,梁萧斜眼瞥去,只见东方数骑人马联翩而来,当先一人洪声叫道:“楚老大,那女贼在吗?”老者应道:“马在,人么……哎哟……”敢情一分神,额头被梁萧指风掠过,火辣辣生痛,急叫道:“小子扎手!”梁萧趁机倒掠而出,举目四顾,只见四面八方有十余骑人马向这边蜂拥而来。

楚老大脱了窘境,翻身上马,搭上箭枝,方要开弓,不料啪的一声,弓弦断作两截,他错愕之间,恍然明白,梁萧临走之时,竟以指甲割坏了弓弦。

梁萧见来人气势汹汹,正觉奇怪,忽听一声清叱,一名黄衣女子从马背上跃起,奔近客栈,梁萧飞身纵上,向黄衣女子一把抓出,喝道:“哪里去?”黄衣女子反身一掌,格住梁萧的爪势,梁萧定睛细瞧,却是个姿容娇媚的中年美妇。

那美妇叫道:“你是谁?”梁萧但觉她声音耳熟,猛然想起,来者正是运河边上那个名叫“二娘”的女子,当时她儿子受伤无救,断了一足,这美妇大约哀怨未消,此时兀自神色憔悴。

梁萧眼珠一转,嘻嘻笑道:“二娘,令郎断了的腿好些么?”雷星断腿之事极少人知,那黄衣美妇目定口呆,惊道:“你……你怎么知道?”说着身形一滞,梁萧趁机抢先闯入自家房间。

一把抄起**的绿衣女,待要越窗而走,忽听一声清啸,黄衣美妇如电掠至,手中多了一柄长剑,厉叱道:“将这贱人放下!”长剑翻飞,剑法精奇,梁萧苦于无法腾手对敌,只能东躲西闪。

拆了不到三招,忽听东面墙上一声巨响,墙壁颓塌,一名铁塔般的巨汉跃马而入,手持一柄数十斤重的大铁锤,二指粗细的铁链缠在肌肉虬结的手臂上,厉声喝道:“二娘,女贼何在?”嗓门粗大,正是运河边亲手砍断儿子一腿的那个“雷大郎”。

黄衣美妇正愁梁萧滑溜,忽见丈夫前来,喜道:“就在这小子手上!”大汉“呵”的一声,铁锤当空一扫,墙塌床破,碎屑纷飞。

梁萧不敢硬接,使个鱼跃龙门之势,伸足在铁链上一点,欲借势腾出门外,黄衣美妇早已看穿他的用意,长剑凌空便刺。

梁萧这一纵用尽气力,双手又不得空闲,情急中呸的一声,一口唾沫直奔妇人面颊。

黄衣美妇素来好洁,虽然惊怒交集,却也不能不暂且闪避,梁萧趁此机会,冲出房外。

方才出门,便有两个汉子迎面截来,梁萧飞身而起,凌空出腿,好似于癫狂中大步疾行,却是一招“接舆狂歌”,二人抵挡不住,匆忙后退。

梁萧得空,旋身出脚,在庭中假山上一蹭,纵上房顶,单足独立,身形迎风摇动。

众人欲要跟上,却被他抬腿踢得瓦片纷飞,将试图上房者纷纷打下。

“呼啦”一声,墙穿屋破,雷大郎跨马驰出房外,骂道:“直娘贼。”

铁锤挥出,哗啦啦不绝于耳,厢房被他神力击倒一片。

梁萧纵身闪开。

雷大郎正要再挥大锤,谁知铁链被屋梁缠住,拖拽不得,只气得破口大骂。

梁萧哈哈大笑。

雷大郎骂了两声,忽地叫道:“用‘火雷’逼他下来。”

话音方落,便见三枚炮仗模样的物事嗖嗖掷来,梁萧心知必有古怪,慌忙闪开。

那些炮仗一旦落地,便发出如雷巨响,激得瓦砾四溅,偌大房屋被裹在一团烈焰之中。

梁萧骇然不已,嗖嗖嗖又见三枚“火雷”掷来,急急飞身纵出,只听身后巨响连声,碎屑飞迸,打在背上,刺痛难当。

望下一看,只见六七人手持刀剑飞掠上房,梁萧失了地利,又抱着绿衣女,双手不便,顿时连连叫苦。

忽听“唏律律”一声,一道白影如飞掠来,梁萧大喜,高叫一声:“胭脂。”

胭脂马狂奔之间,四蹄撒开,尥了两个蹶子,它灵通矫捷,力大无穷,出蹄之迅烈,与武功高手无异,那群武人心思只在梁萧身上,顿有几人不慎挨了马蹄,变做滚地葫芦。

胭脂马冲开一条路,来到屋前,将梁萧凌空托住,转蹄驰入一条小巷,哪知跑出不足百尺,便有一道八尺高墙拦住去路。

梁萧一惊,正要挽缰改道,但见胭脂纵蹄如飞,毫不停留,顿又心头一动,闭眼叫道:“好胭脂,我信你啦!”胭脂发声长嘶,有若应答,奔到高墙之前,将身一纵,倏地越墙而过,落在地上,稍不停留,驰蹄又走,梁萧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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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传·天骄铁血 一、蜀道难 2. 前传·天骄铁血 二、连环劫 3. 前传·天骄铁血 三、三才变 4. 前传·天骄铁血 四、蝶恋花 5. 前传·天骄铁血 五、战城南 6. 前传·天骄铁血 六、射天狼 7. 前传·天骄铁血 七、满江红 8. 第一章 孤云出岫 9. 第二章 雪舞凤翔 10. 第三章 眉间挂剑 11. 第四章 血溅梵天 12. 第五章 千钧一局 13. 第六章 人生初见 14. 第七章 太乙分光 15. 第八章 天机有月 16. 第九章 迷阵无形 17. 第十章 可恃唯我 18. 第十一章 变起萧墙 19. 第十二章 天地反复 20. 第十三章 胜者为王 21. 第十四章 舍身饲虎 22. 第一章 花暗柳明 23. 第二章 四面楚歌 24. 第三章 仙佛争锋 25. 第四章 纯阳铁盒 26. 第五章 枪挑东南 27. 第六章 风波险恶 28. 第七章 偷天换日 29. 第八章 乐极生悲 30. 第九章 心如死灰 31. 第十章 移星换斗 32. 第十一章 拨云见日 33. 第十二章 勾心斗角 34. 第一章 万物归藏 35. 第二章 白梅含香 36. 第三章 情何以堪 37. 第四章 凌空一羽 38. 第五章 冰炭加身 39. 第六章 赤毛之虎 40. 第七章 车马辚辚 41. 第八章 折弓为誓 42. 第九章 六花妙术 43. 第十章 汉水惊涛 44. 第十一章 襄阳攻防 45. 第十二章 穷途末路 46. 第一章 石公山头 47. 第二章 蛇啸雀来 48. 第三章 谁胜谁败 49. 第四章 西塞龙吟 50. 第五章 魂断钱塘 51. 第六章 无法无相 52. 第七章 杏林医隐 53. 第八章 群魔乱舞 54. 第九章 暗香浮动 55. 第十章 见花生佛 56. 第十一章 旧爱南泯 57. 第十二章 佳人为注 58. 第十三章 花中圣哲 59. 第一章 左右为难 60. 第二章 雾林奇妪 61. 第三章 颠倒五行 62. 第四章 幼帝之争 63. 第五章 敌友莫辨 64. 第六章 烟波微茫 65. 第七章 否极泰来 66. 第八章 金蝉脱壳 67. 第九章 自古多情 68. 第十章 心随明月 69. 第十一章 大王天寺 70. 第十二章 终天长恨 71. 第十三章 众叛亲离 72. 第一章 万夫莫敌 73. 第二章 浊世滔滔 74. 第三章 大哉 75. 第四章 随圆就方 76. 第五章 人命至重 77. 第六章 天狼啸月 78. 第七章 故人相逢 79. 第八章 黄河九曲 80. 第九章 龙奔万里 81. 第十章 和谐之道 82. 第十一章 风云际会 83. 第十二章 一剑横天 84. 第十三章 隰桑有阿 85. 第十四章 月照大江 86. 第六卷 天道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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