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 第十二章 穷途末路

第十二章 穷途末路次日,元军开始在距襄阳两千一百步处造设土台。

此时,宋军也拆屋造弩,又造成一门“天罡破阵弩”,三弩齐发,威力更增。

云殊见元军筑台,明白其意,但高台距襄阳已有数里之遥,云殊虽连换轻巧弩箭,也无法攻到。

梁萧更以轻骑佯出,仗着马快,诱使“天罡破阵弩”发矢,试出其最远所达之处,画出白线,宋军过线,即举兵攻打,没过线,便用弓弩远远抵敌。

相持三日工夫,土台筑成,高四丈,阔八丈。

元人又在土台上建四丈木台,还差六丈便与襄阳外城齐平。

然后扎马鲁丁将襄阳炮拆解,吊上土台,再行装好,此时,襄阳炮高过十丈,已然超出襄阳城墙。

云殊远远观望,隐约猜到元军意图,告诉吕德。

吕德惶恐万分,倾襄阳之兵攻打,梁萧挥军抵挡。

两军喊杀之声直冲霄汉,但钦察军太过厉害,宋军虽有云殊、靳飞等人助阵,也难撼动梁萧阵势。

云殊本欲挟“天罡破阵弩”出城攻敌,但这床弩威力极大,个子也极大,横竖都难通过城门。

其构造又十分精巧,装设费时,若是拆解之后到城下装设,梁萧如那日般率精骑突上,必然毁掉此弩。

双方厮杀之时,高台上准备已定。

扎马鲁丁命人绞起襄阳炮,俯仰之势顷刻逆转。

襄阳炮相对襄阳城,无异自上下击。

元军将盛满火药、涂满油脂的木块放入网兜,举火点燃,发炮打出。

那木块甚轻,在空中划过一道火光,掠过两千一百步,落向襄阳城头,到了谯楼上空。

烈火遇油速燃,烧透重重厚纸,点燃木块中的火药,那木块顿若一只巨大爆竹,砰然炸裂,刹那间,谯楼便熊熊燃烧起来。

吕德急命救火,但元军不断发炮,救之不及,反倒炸伤不少宋军。

一个时辰不到,襄阳城头竟成一片火海,三门“天罡破阵弩”因深植城上,仓促间无法取下,竟被炸毁两门,还有一门虽为云殊冒死卸下,但也被炸坏枢纽,短期内难以修复。

如此轰击数日,宋军伤亡惨重。

此时第二门襄阳炮造成。

梁萧命第一门炮继续压制城头宋军,令其无法重设天罡破阵弩,然后突至一千一百步之处,以钦察军护卫,强行筑起六丈土台,装上第二门石炮。

这门石炮一旦立在此处,端地要命至极。

百斤巨石直入襄阳城中,好似雷霆轰至。

云殊等人屡屡出城,争夺“襄阳炮”,双方血战十余场,宋军始终不敌钦察铁骑,屡战屡败。

梁萧见宋军如此顽强,要破襄阳,非用更厉害手段不可,即令匠人掏空巨大圆木,以火药夯实,燃烧后投入内城,威力之强,较宋人的“震天雷”还要厉害数倍,三亩之内,人物尽成齑粉。

元军皆称“木霹雳”。

如此攻打两昼夜。

第三日清晨,一发“木霹雳”击中宋军火器库,穿破房顶,引爆了库中火器。

襄阳城中顿时发出震耳巨响,百里皆闻,库房四周尽成瓦砾,火借风势,迅疾蔓延开来,城中火光熊熊,成了一片火海。

这一把火足足烧了半个襄阳城,粮仓毁了大半,火器库更是荡然无存。

万余百姓无家可归,露宿街头,号哭之声,震天动地。

元军趁势自西南两面,进攻襄阳,宋军拼死抵挡,直待云殊修好一门天罡破阵弩,架设在西南方,才使元军无法登城。

此时襄阳危讯传到郢州,张世杰屡次进援,均为阿术所败。

襄阳城至此,已入绝境。

梁萧使用如此手段,心中始终不安,忽听得城内百姓号哭,心中忐忑,下令不得以木霹雳轰击内城,只以巨石轰击城头。

如此攻守苦战,襄阳城又撑了月余。

寒冬渐至,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雪花悠悠,飘落襄樊之地,数夜间,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

襄阳被焚之后,军民缺衣少食,无屋可住,立时冻死甚众。

一些军民无法可想,开始煮食战死者尸体。

梁萧久攻不下,心中疑惑不已。

这一日,他登上“襄阳炮”顶端,窥看城中情形,忽见那般惨境,当真如遭雷击,目定口呆。

他虽然放任怒火,一心攻破此城,擒杀云殊,但决料不到竟会造成如此结局。

一时间,他站在炮顶,悔恨交迸,但又十分奇怪,不知为何到此境地,宋军仍然死守不降。

茫茫然呆立良久,他下得炮台,驰马亲见伯颜,请求招降襄阳。

伯颜听过梁萧述说,沉思片刻,召集众将入帐商议。

刘整怀恨一箭之仇,声言要将襄阳城炸成齑粉,屠尽居民,才能甘心。

多数将领久攻襄阳不下,饱受此城煎熬,也都想出一口恶气,听得刘整之言,纷纷点头。

只有史天泽与阿里海牙沉着脸,不发一言。

梁萧见众人纷纷赞同,心中气恼,扬声道:“是活人有用,还是死人有用呢?打碎一个瓷碗容易,要做一个可难了。

毁掉一个襄阳容易,重建一个襄阳可就难了!”这道理原本平常,众将听了,顿生犹豫。

刘整本也是意气之言,没有多少道理。

但梁萧年少气盛,一番言语夹枪带棒,顿将他抵进了死巷子里,丝毫没有下台余地。

他堂堂大将,战功赫赫,岂容一个小子蹲在头顶上拉屎,当下恼羞成怒,蓦地喝道:“你懂个什么?屠灭襄阳,其他城池尽皆胆落,自是无人胆敢撄我兵锋。

你不过当了两天兵,立了点儿微功,就自以为是了吗?哼,老夫统率千军万马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梁萧冷笑道:“说清楚些,你统率的是宋人?还是元人?你能背叛大宋,就不许别人降元了么……”刻毒话还没说完,众人无不变色,伯颜厉声道:“梁萧。”

梁萧一怔,暂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刘整腾身而起,脸色泛青,嘿然道:“好啊!我刘整阅人无数,头一遭遇上如此年少有为、口齿伶俐的后生!长江后浪推前浪,刘某是老了,不中用了,天下都是年轻人的啦!大元帅,请你高抬贵手,放我刘整回家种田去吧!”他这话笑里藏刀,颇是厉害,意思是:“要么我刘整走人,要么他梁萧完蛋,伯颜你任选其一!”伯颜也不答他,叫道:“那速。”

他的亲兵那速应声而出。

伯颜厉声道:“拿下梁萧,摘他的帽子,脱掉他铠甲,重责三百军棍,捆在辕门,示众一日。”

那速应命,率众亲兵赶上,要拿梁萧。

梁萧一手按腰,喝道:“谁敢过来?”众军知他骁勇绝伦,一时无人敢上。

伯颜勃然变色,缓缓站起道:“你要违我军令么?”众人无不屏息,要知军中违令,只有死路一条。

却听梁萧仍高叫道:“我没有错。”

阿术见他如此硬抗,局面势必不可收拾,急道:“梁萧,元帅之令,违者格杀勿论。”

梁萧仍道:“我没有错。”

阿术道:“你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不是错吗?既然从军,就是军令如山。

土土哈明白,李庭明白,你不明白吗?”梁萧听出他暗示之事,自己生死是小,但土土哈、阿雪等人却身在军中,必受牵连。

刹那间,他转了百十念头,双眉一弛,陡然失了方才气势。

众军正要上前,梁萧咬牙道:“我自己来!”脱盔卸甲,走出帐外。

众军一拥而上,将他按倒,片刻工夫,便听到杖击之声。

伯颜听了片刻,忽地眉头一皱,叫道:“那速,不许手下留情,否则军法从事!”原来,那速知伯颜、阿术喜爱梁萧,故而手下留情,但伯颜乃是武学高手,一听便知虚实,那速听了这话,只得全力挥棍。

阿术听得杖击声转沉,生怕打坏了梁萧,急道:“丞相,如今襄阳未下……”伯颜厉声道:“若非你一味娇纵,这小子哪敢如此放肆?”阿术被他一喝,唯有无奈坐下。

刘整见伯颜如此,正好下台,反身坐了下来,细听声音,知道那速打得极狠,梁萧纵然骁勇,这三百棍挨下来,也绝无活了的道理。

此人是阿术心腹爱将,战功显赫,若真的打死,只怕要跟阿术结怨。

自己一个降将,在朝中无甚根基;阿术则是三代名将,东征西讨,震慑万里。

他若怀恨在心,算计自己易如反掌。

刘整老谋深算,城府甚深,当下捋须默数,待打到一百多棍时,方才缓缓站起,拱手笑道:“大元帅,梁将军终究年少,不通世务,难免气盛。

如今大宋未灭,尚需他折冲杀将。

说来刘整也有不是之处,还请元帅饶他这次。”

伯颜见他求情,若不答应,反而叫他难堪,便道:“既然刘大人如此大度,我便不打他了,但示众一日,却断不可免。”

命那速将梁萧缚在旗柱上示众,有意折辱梁萧,挫灭他傲气,心知梁萧心高气傲,让他示众比挨棍难受十倍,但若不如此,这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只怕来日还会捅出大漏子,到时候,自己想不杀他都难了。

刘整赚足面子,甚是得意,捋须笑道:“方才我确是说了气话,想来想去,当今之计,还是招降为妙。”

众将皆想:“这老东西果是个老滑头,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时时不忘见风使舵。”

史天泽此时方才开口,悠然笑道:“刘大人说得不错。

自古攻城者下,攻心者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兵家至道。

如今襄阳人心动摇,正是招降之机。”

他年纪最大,功劳也高,此话一说,众人无不点头。

刘整一拂袖,冷笑道:“但刘某是万万不会去了。”

伯颜沉吟片刻,皱眉道:“要取信吕德,非得有分量的大将不可,谁去?”史天泽眉头一皱,默然不语,阿术正要说话,阿里海牙却忽地起身道:“我去!”伯颜微微一怔,却听阿里海牙朗声道:“我见圣上时,圣上曾道:‘自古攻取江南的人,宋太祖的大将曹彬做得最好,他平复了江南,但很少杀人。

你若能不杀人而夺取江南,就是我的曹彬了。

’我时常念着这话,心里颇不是味儿。

我们这些蒙古人,色目人,难道就不如那个汉人吗?”伯颜点头道:“圣上说得极是,但此行委实凶险!”阿里海牙道:“我知道。

但若以我一人生死为赌注,救活一城性命,想也是了不起的功德。”

他微微一笑,“更何况,我也不信,吕德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敢对我怎地?”伯颜蹙额不语。

阿里海牙笑道:“若元帅还不放心,阿里海牙请你派一人随我前往,定然保我无事。”

伯颜道:“谁?”阿里海牙道:“梁萧!”伯颜奇道:“为何?”阿里海牙道:“当日我这条命是他历经生死,从宋人手上救下的。

以梁萧之骁勇,就算是城头万箭齐发,也未必伤得了我。”

伯颜道:“他还在受刑呢!”阿里海牙笑道:“那便请元帅高抬贵手了!”刘整暗暗捏了把冷汗,忖道:“乖乖不得了,几乎连阿里海牙也开罪了。”

伯颜失笑道:“阿里海牙,你是变着法给他求情啊!好吧,看在襄阳一城百姓份上,我放了他,让他随你去。”

阿术道:“他挨了棒子,怕乘不得马!”伯颜摇头道:“这两棒伤不了他!阿里海牙你放他下来,陪你去襄阳。”

他故意让阿里海牙去放梁萧,以让梁萧感其恩德,誓死护卫。

阿里海牙乘马到了辕门之前,但见前方人潮涌动,许多士卒聚在旗杆附近,指指点点。

走近一看,见梁萧被铁索吊于旗杆之上,双眼微闭,脸色十分难看,阿里海牙暗叹道:“元帅这招未免太狠了些,他乃带兵大将,如此受辱,日后焉能服众?”急命亲兵将人群攘开,传了伯颜旨意,放下梁萧。

梁萧内力深厚,此等棍棒原也不惧,但受了如此侮辱,恨怒欲狂,此时听说伯颜接受劝降之策,心头方才舒展了些,但怨气依然难平。

二人乘马径往襄阳城。

土土哈等人听说事情如此凶险,都要跟来,尽被梁萧喝退。

二人到了城墙下,只见城上张弓满矢,早已对准二人。

阿里海牙吸了一口气,定一定神,高叫道:“元右丞阿里海牙求见吕德吕大人。”

吕德见元军停下炮击,甚是意外,此刻正混在士卒中,观看究竟。

听得这话,眉头大皱。

云殊正要命人发矢,吕德挥手止住他,朗声道:“我便是,海牙大人,你是来劝降的吗?”阿里海牙道:“不错,如今襄阳城孤城独危,飞鸟断绝。

城中百姓饥寒交迫,人竟相食,可说已是濒绝境,将军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呢?”吕德沉声道:“我世受大宋国恩,委以守土之责,当战死沙场,与城偕亡,以报圣上之德。

海牙大人,我不用箭射你,请回吧,只盼城破之时,大人看着今日之事,少杀几个百姓!吕某也就感激不尽了。”

阿里海牙没料他一口回绝,眉头一皱,正想措辞再劝,忽听梁萧朗声道:“吕大人,你既然想死,死了最好!”城上众人俱是大怒,阿里海牙也是一惊,忖道:“不好,我当真不该叫他跟来,此番弄巧成拙了。”

云殊正要放箭,吕德沉声道:“且慢,听他说什么,听完再射!”只听梁萧道:“你大约想的是死了之后名垂青史。

没错,你死了名声大好,但这满城百姓死了,又能有什么呢?听不到妻子叫唤,没有了儿女怜惜,看不到父母慈容,不见了姊妹笑颜。

千秋之后,只有一堆白骨罢了。”

城头军民听得这话,无不动容,心底好生凄凉。

吕德大怒,厉声喝道:“好贼子,我饶你一命。

你却口出狂言,来乱我军心!”正要挥手让人放箭,却听梁萧冷笑道:“军心顶个屁用。

不出十日,襄阳必破。

你骂我是贼子,我看你才是大贼!别的贼不过借月黑风高,取金盗银,换取一时富贵;你却打着忠孝仁义之号,窃走这一城人的性命,换取你千秋百世的名声。”

梁萧今日瞧见吃人惨状,心中后悔已极,但他当日在伏牛山立下重誓,若不灭宋,则是毁诺之举,是以此时襄阳城破与不破,在他心中已是一个极大的难题,他正矛盾难解,忽听见吕德决意死守,忍不住出言相讥。

阿里海牙却听得心惊肉跳,忖道:“罢了,他救我一命,大不了再还与他吧!”城上宋军听了这番言语,哗然一片。

云殊忍不住叫道:“这人之语不可听信,吕大人,速速下令将他射杀,以免被他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吕德却呆了呆,颓然收手,沉默半晌,扬声道:“海牙大人,元军被我襄樊二城阻了十年之久,劳师费力,死伤无数,哪个不是心怀怨毒?自成吉思汗以来,元人但逢抵挡,必然屠城。

就算我肯降城,你能担保,其他元军不杀一个军民么?”阿里海牙闻言松了一口气,朗声道:“圣上说过,只要你们全城肯降,我们也就秋毫无犯。

本有一份圣旨,但路上被你身边的白衣人掠走了,你不妨向他讨来看看!”吕德回望云殊。

云殊道:“那圣旨我看过,鞑子皇帝确是写过些花言巧语,诱降大人!”吕德蹙眉沉吟。

梁萧见他动心,抽出羽箭,叫道:“吕大人,你可知元人最恶毒的誓言是什么吗?”吕德一怔,道:“是折箭为誓!”梁萧将羽箭递给阿里海牙,阿里海牙点头道:“好!”举箭过顶,朗声道:“我阿里海牙对长生天立誓,只要吕大人投降,我以性命担保,不伤襄阳城任何一人。”

说罢折箭两段,掷于地上。

吕德微微动容,叹了口气,说道:“容吕某考虑一阵,三日之内,定给大人一个答复!”阿里海牙颔首,与梁萧策马返回,禀告伯颜。

伯颜命众将准备攻城器械,若吕德三日后不降,便全力轰击,强行破城。

当夜,襄阳城内,宋军将领争执不休,有人以为事到如今,非降不可,有人却是宁死不降,以求完名。

吕德独上城楼,遥望南方,但见元军火光烛天,舰船弥江,心中说不出的苦涩。

他自结发从军以来,与强敌苦战半生,自合州打到襄阳,转战数千里,死守十余年,虽知元军势大,难免有此一日,已抱了必死之心。

但这日当真来了,却又不知所措。

降是失节,不降则葬送了满城百姓性命。

降与不降,两般念头在他心中交战不已。

倏然间,数十年往事涌上心头,想及当年合州城下,与梁文靖携手退敌,击毙蒙古大汗,宴饮欢歌,何等扬眉吐气;而今时穷势迫,竟是生死两难。

他仰望苍天,禁不住失声痛哭,心中叫道:“淮安啊淮安,你在哪里?大宋国主昏庸,奸臣当道,吕德空负杀敌之心,难酬报国之志,若有你在,哪会有今日之局?淮安啊,你在何处?可听得见吕德的叫唤么?”一时泪如雨下,湿透战袍。

忽听有人道:“是吕大人么?”吕德急忙拭泪,但见云殊、靳飞远远走来。

吕德站起身来,靳飞拱手一礼,说道:“大人究竟有何打算?”吕德摇头不语。

靳飞沉声道:“大人万不可被元人言语所惑。”

云殊道:“正是,元人凶残无道,不可轻信。”

靳飞摇头道:“此与凶残无干。

常言说,‘生死事小,失节事大’。

自古忠烈之士,无不名垂青史,投降失节者,皆是受尽唾骂。

唐代张公巡死守雎阳,虽城**死,但千秋之下,还有人祭拜,而又有几个降将,能得后人纪念呢?大人死守至今,于大宋功德无量,进一步,便是流芳百世;但若退一步,日后史书之上,也只得称您为二臣了。

所谓为山九仞,不可功亏一篑啊。”

吕德看他一眼,淡然道:“但筑就这座山,可得用满城百姓的尸骨来筑。”

靳飞冷笑道:“但若大人退后一步,便是后方百姓尸积成山了。

更何况,古人道‘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大人既然从军为将,也该明白这个道理吧!”吕德见他目中精光灼灼,语气渐趋激烈,再见云殊紧攥剑柄,目光四下游离,心头顿时一跳。

他也非等闲之辈,要么岂能与大元名将精骑苦战十载而不败落。

瞧着二人神色,已然猜到几分。

原来靳飞白日里察颜观色,看出吕德心旌动摇,是以故意来探他口风,若他说出半个降字,立时便要与云殊用强,胁持吕德,逼他死守。

吕德心念数转,猛地站起,踱了几步,大声道:“靳飞兄说得是,吕某心意已决!尽忠报国,玉石俱焚,定与襄阳同存。

只是,唉……”靳飞听他说到如此坚决,不由大喜道:“太守有什么为难处么?”吕德道:“如今缺衣少粮,攻守用具也将告罄。

照此下去,襄阳城迟早被破,若是破了,与降了有何分别呢?我所以愁眉难舒,正是为此。”

靳飞与云殊对视一眼,也自蹙眉发愁。

但听吕德又道:“我守襄阳数年以来,唯有云公子和靳门主能通过元军封锁,嗯……”说到这儿,略有犹豫之色。

靳飞慨然道:“此事义不容辞,我也有此念头。

但求吕大人发信一封与郢州大将。

我与殊儿即可出去,率领宋人水军,再以‘水禽鱼龙阵’运送粮草器械,进援襄阳。”

吕德迟疑道:“云公子乃是我得力臂助,若是离开,如断吕某一臂。

况且刘整依樊城列下水阵,汉江水道已遭元人把持,再想泅水出城,千难万难。”

云殊道:“水禽鱼龙阵的变化精微,非我不能驾驭,嗯,不能走水道,便走陆上好了,我们可少带人手,趁夜出城。

万请大人苦守月余,以待我练好阵势。”

吕德又说些危险之言,靳飞固请出城,吕德这才答应。

靳飞因形势危急,当夜便召集人手,与云殊、方澜一道,系绳于腰,垂出城外。

吕德目视众人身影消失于黑夜之中,吁了口气,突地拜倒在地,涩声道:“云公子,时穷势迫,已是无法挽回,吕某思虑再三,终是狠不下心肠,葬送满城百姓。

大宋安危,便交于你了。”

虎目含泪,向着众人去处拜了三拜,蓦地站起身来,对发呆的亲兵道:“传我将令,封好府库,毁掉天罡破阵弩。

号令三军,明日午时三刻,开门降城!”梁萧从帅帐返营,一路上胸口便似堵了什么,窒闷无比。

百姓哀号声声在耳,一旦他闭上双眼,城中惨景便历历重现。

叫人心惊。

梁萧不禁寻思道:“大宋的城池成百上千,难道每攻一城,便有一战。

唉,沙场之上,兵对兵,将对将,赌生赌死也就罢了。

若然牵连无辜百姓,忒也叫人为难。

兵法常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但真有不战而胜、不伤百姓的战法么?”他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焦躁之际,猛然生出一个念头:“我发誓灭宋,难道错了么……”但这念头只如火光一闪,又被掐灭,心道,“妈常说:大丈夫言出必践,不可自毁誓言,我折弓为誓,与阿里海牙折箭一般,皆是毒誓……”他心中烦闷,不愿回营与诸军相会,径自打马来到阿雪帐前,只听到帐内传来兰娅的声音,似乎在说一个故事。

走进一看,只见阿雪趴在**,大眼瞪圆,听得津津有味,见梁萧进来,笑道:“哥哥来得正好!兰娅姐姐在讲故事,叫什么一千一夜……”兰娅掩口笑道:“是一千零一夜。”

阿雪笑道:“对,一千零一夜。”

梁萧看她笑语如花,神色欢欣,心头略略一宽,说道:“兰娅,多谢你顾看她。”

兰娅笑道:“你尽会假客气。”

抚着阿雪的肩,道:“阿雪可爱得很,我很喜欢。”

梁萧苦笑道:“可惜太笨,跟你沾染些聪明气儿,也是好的。”

阿雪笑道:“是呀,我最爱听姐姐讲故事,姐姐千万陪着阿雪,说上一千零一个晚上。”

兰娅一笑,笑容却有些勉强,柔声道:“可惜,姐姐只能给你说一个晚上啦。”

阿雪一怔,不明其意,梁萧却露出讶色,问道:“兰娅,你要去哪里?”兰娅眉间一黯,叹道:“襄阳炮已成,城破在即,我不想看到三日后城破时的惨状,还是先走的好。”

梁萧道:“三日后或许会降城也说不定。”

兰娅深深看他一眼,淡然道:“你拿得定么?”梁萧张了张嘴,却没出声,一时如坐针毡,忍不住站起身来,踱来踱去。

兰娅叹道:“破城必屠,向来是蒙军通例,当年兀烈旭大汗西征之时,攻破了报达城(按:蒙古对巴格达的称呼),屠杀了整整三天,直到城中再无壮年男子。

老师每每说起那件事,都是泪下如雨,无比伤心。”

她口气虽力持平静,眉眼却已微微泛红。

梁萧心头一寒,说道:“你老师与蒙古人既有如此仇恨,为何还要设计回回炮,你们又为什么来这里?”兰娅叹道:“大元皇帝是天下蒙古人的共主,他对伊儿汗下了旨。

老师倘若违背,那么马拉加的智慧之光将会永远熄灭。

这次本该老师来的,但他年纪大了,走不了这么远的路程,爸爸和我才代替他来这里。”

梁萧一时默然,兰娅凝视着他,正色道:“梁萧,襄阳炮是魔鬼的手臂,木霹雳是地狱的烈火。

你已让魔鬼从烈火中复生,若还继续征战,将来即便死去,灵魂也难得安宁。”

梁萧微觉生气,放声道:“兰娅,你诅咒我吗?”兰娅苦笑道:“你是了不起的聪明人,一定会明白我的话。

老师已然年迈,就像高山顶上的积雪,一阵大风吹过,便会簌簌坠落。

梁萧,你放下长枪和弓箭吧,随我去马拉加,你是当今伟大的数家中之最伟大者,定能继承我的老师,成为新的贤明者之王。”

他两人对答均用回语,阿雪听不明白,只觉两人神色凝重,帐中空气便似凝固了一般,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心儿突突直跳,低头捻着衣角,偷眼望去。

只见梁萧额上青筋凸起,脸色阵红阵白,几次欲要开口,但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阿雪正觉奇怪,忽见兰娅翠眉轻挑,转头笑道:“阿雪,还要听故事吗?”阿雪连连点头。

兰娅又说了两个极好听的故事。

夜色渐沉,阿雪听着听着,竟然困上来,伏在她怀里睡去了。

兰娅将她平放在**,盖好被子。

此时阿雪已然睡熟,脸上挂着笑意,似乎进入了《一千零一夜》里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兰娅与阿雪虽相交短暂,却已深深喜欢上她的纯真无邪。

想到离别在即,心酸难言,低头在阿雪脸上亲了一口,泪水却再也忍不住,点点滴滴落在阿雪的脸上。

阿雪咿唔一声,若有所觉,兰娅忙拭了泪,转出帐外。

梁萧也钻出帐子,说道:“兰娅,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骑到扎马鲁丁营外,梁萧又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出声,正要掉转马头,忽听兰娅道:“梁萧!”梁萧回头一看,只见兰娅翻身下马,孑立于月华之中,神色凄楚。

梁萧道:“有事么?”兰娅幽蓝的眸子闪闪发亮,静静地看着梁萧,缓缓道:“明天早上,我在东边官道上的亭子里等你,希望你变换主意。”

梁萧心一沉,兰娅却转过头,飞也似奔入营中。

梁萧目送她投入浓浓的夜色里,心乱如麻,一会儿想到父亲死时的惨景,一会儿又想到母亲临别时的眼神,一会儿想到花晓霜娇怯怯的身形,一会儿又想到柳莺莺的嫣然笑语。

时光流转,月亮慢慢爬上中天,凉风徐来,梁萧悚然而惊,只觉眼角微微潮湿,他跨上战马,回望襄阳,心中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厌倦:“三日后若宋军不降,又当如何呢?但若刘整等人滥杀无辜,说不得,我只有统率钦察军,杀他个落花流水了。”

他主意已定,略略宽解了些。

打马转回百丈山大营,还未近前,便听人声鼎沸,梁萧情知出了大事,飞马入营。

一个钦察骑兵看见他,迎上叫道:“将军,宋人闯营。”

梁萧道:“人很多吗?”那钦察士兵道:“人不多,但身手厉害。

土土哈他们生气得很,追上去啦!”梁萧心头一震,急道:“去了哪里?”钦察士兵手指东南方向。

梁萧不及多问,拍马便走,追出不足二里,便见地上散着许多人马尸体,有元人,也有宋人,有的身中十数箭,如同刺猬;有人则扼住钦察兵的脖子,腹部却被弯刀戳穿,二人张口突目,僵死一处;还有人长矛刺穿马腹,将钦察兵连人带马穿在一处,钦察兵的长矛却将他钉在地上。

双方死状惨烈无比,当是两军在此遭遇,恶战一场。

梁萧心急如焚,驰马狂奔,忽见前方缓缓行来二百余骑,为首的正是土土哈。

王可则怀抱一人,不时伸手抹泪。

梁萧望得队伍中没有杨榷,顿时心往下沉。

众人见了梁萧,拍马过来,一个个双眼红肿。

梁萧瞧向王可怀中那人,人正是杨榷,面色惨灰,显已气绝多时了。

梁萧只觉眼前一黑,脑子里空白一片,恍惚听得王可哽咽道:“梁大哥,又……又是那个贼子……”其实他便不说,梁萧也已瞧出来了,杨榷中的那一剑,乃是从“大有”位出手,绕过护心镜刺入“膻中穴”,正是“归藏剑”的手笔。

土土哈将长矛重重一插,厉声道:“若不杀了那个使剑的宋狗,我土土哈誓不还乡。”

李庭、囊古歹、王可各各目透寒芒,高叫道:“对,不报此仇,誓不还乡。”

梁萧身为大将,不便在人前流露怯弱之态,挥一挥手,转身打马走在前面,但一边驰着马,眼泪却禁不住地流了下来。

当夜不及准备后事,梁萧帐中***亮了一夜,众人围着杨榷尸身枯坐无语。

直到次日午时,阿雪赶到,也伤心落泪一场,再见众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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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传·天骄铁血 一、蜀道难 2. 前传·天骄铁血 二、连环劫 3. 前传·天骄铁血 三、三才变 4. 前传·天骄铁血 四、蝶恋花 5. 前传·天骄铁血 五、战城南 6. 前传·天骄铁血 六、射天狼 7. 前传·天骄铁血 七、满江红 8. 第一章 孤云出岫 9. 第二章 雪舞凤翔 10. 第三章 眉间挂剑 11. 第四章 血溅梵天 12. 第五章 千钧一局 13. 第六章 人生初见 14. 第七章 太乙分光 15. 第八章 天机有月 16. 第九章 迷阵无形 17. 第十章 可恃唯我 18. 第十一章 变起萧墙 19. 第十二章 天地反复 20. 第十三章 胜者为王 21. 第十四章 舍身饲虎 22. 第一章 花暗柳明 23. 第二章 四面楚歌 24. 第三章 仙佛争锋 25. 第四章 纯阳铁盒 26. 第五章 枪挑东南 27. 第六章 风波险恶 28. 第七章 偷天换日 29. 第八章 乐极生悲 30. 第九章 心如死灰 31. 第十章 移星换斗 32. 第十一章 拨云见日 33. 第十二章 勾心斗角 34. 第一章 万物归藏 35. 第二章 白梅含香 36. 第三章 情何以堪 37. 第四章 凌空一羽 38. 第五章 冰炭加身 39. 第六章 赤毛之虎 40. 第七章 车马辚辚 41. 第八章 折弓为誓 42. 第九章 六花妙术 43. 第十章 汉水惊涛 44. 第十一章 襄阳攻防 45. 第十二章 穷途末路 46. 第一章 石公山头 47. 第二章 蛇啸雀来 48. 第三章 谁胜谁败 49. 第四章 西塞龙吟 50. 第五章 魂断钱塘 51. 第六章 无法无相 52. 第七章 杏林医隐 53. 第八章 群魔乱舞 54. 第九章 暗香浮动 55. 第十章 见花生佛 56. 第十一章 旧爱南泯 57. 第十二章 佳人为注 58. 第十三章 花中圣哲 59. 第一章 左右为难 60. 第二章 雾林奇妪 61. 第三章 颠倒五行 62. 第四章 幼帝之争 63. 第五章 敌友莫辨 64. 第六章 烟波微茫 65. 第七章 否极泰来 66. 第八章 金蝉脱壳 67. 第九章 自古多情 68. 第十章 心随明月 69. 第十一章 大王天寺 70. 第十二章 终天长恨 71. 第十三章 众叛亲离 72. 第一章 万夫莫敌 73. 第二章 浊世滔滔 74. 第三章 大哉 75. 第四章 随圆就方 76. 第五章 人命至重 77. 第六章 天狼啸月 78. 第七章 故人相逢 79. 第八章 黄河九曲 80. 第九章 龙奔万里 81. 第十章 和谐之道 82. 第十一章 风云际会 83. 第十二章 一剑横天 84. 第十三章 隰桑有阿 85. 第十四章 月照大江 86. 第六卷 天道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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