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 第五章 枪挑东南

第五章 枪挑东南众人见释海雨这几步走得疾若狂风,足下棍儿竟是纹丝不动,不由齐齐喝了声彩。

楚仙流望了九如一眼,欲言又止,九如手拈胡须,淡淡笑道:“你猜得不错。”

楚仙流皱眉道:“那就奇了,难道老穷酸有两个传人?”九如白眉一轩,奇道:“还有一个?”楚仙流点头道:“若论武功,那一个可比眼前这个厉害多了。”

说话间,木棍上两人早已发动,释海雨一步丈余,来去如电。

相形之下,梁萧则缓慢许多,但他出步虽不快捷,却似有缩地成寸之能,明明瞧他身在东边,慢悠悠三步一走,便穿过十丈,抵达西端。

须臾间,二人一快一慢兜了十来个***,时如蝶戏,时如燕翔。

眼看释海雨几度就要得手,却总被梁萧于间不容发之际遁走。

时间一长,不止释海雨心中不解,众人也都莫名其妙,柳莺莺更是秀目圆瞪,心中疑惑:“小色鬼的轻功,何时变得如此厉害?”忽听身边楚仙流长叹道:“姓梁的小子内力平平,算计之精,却是世间少有,这四十五步之内便如他手掌纹路,辨析入微。

这位释贤侄空负一身轻功,也唯有亦步亦趋,随他进退,况且还要当心足底木棍,十成轻功用不上三成。”

九如冷笑道:“和尚却不以为然。

小乌龟到底功力不济,见识不足,换了老乌龟出马,纵有百十个梁萧,也是弹指之间,一并擒了。”

楚仙流点头道:“这话倒是不假。”

柳莺莺张着耳朵听二人说话,却听得越发糊涂,忽见梁萧迭遇险招,不由暗暗焦急。

释海雨久斗无功,耳听得四面议论声嗡嗡直响,不由大为焦躁:“我释家轻功天下无双,若还抓不住这个乳臭小儿,岂不平白折了名声?”想到此处,蓦地劲贯足底,将细棍踏得入地寸许,身子陡然纵起,大鸟般向梁萧头顶扑来。

梁萧足下一转,以“三三步”向左蹿出。

释海雨身形凌空转折,右掌劈出,骤喝道:“小兔崽子,给我下去!”掌风如山,压向梁萧。

众人俱是一惊,敢情释海雨久战无功,竟欲以无俦掌力,将梁萧先从棍上逼落,其后自己即便双足落地,也算胜了。

喝声未竭,忽见梁萧足下旋转,单掌上拨,却是一招“天旋地转”。

二掌相交,释海雨但觉掌力被带得一偏,心叫不好,掌风所及,咔啦啦一阵响,竟将细棍扫折一片。

释海雨疾喝一声,凌空变式,一个筋斗向后翻出,欲要落在身后细棍之上。

梁萧觑得真切,忽地使招“三才归元”,双掌齐出,掌风将释海雨身下细棍一并推倒。

释海雨大惊失色,慌乱间大袖乱挥,力图煞住落势,再寻木棍落足,不料梁萧左一招“三才归元”,右一招“三才归元”,呼呼数掌,竟将他身下丈余方圆的细木棍尽数推倒。

释海雨眼看要输,忽地长啸一声,双掌乱挥,掌风沛然四达,地上细木棍纷纷伏倒。

他这招正是鱼死网破之计,即便自己无处立身,也叫梁萧立足不得,他身在半空,梁萧却立在棍上,木棍一倒,势必当先落地。

再说就算两人一同落地,也是平手。

释海雨不但轻功高绝,掌力也颇雄浑,一时场中细木棍尽被扫中,梁萧倒退不迭,踩得细木棍咔嚓嚓纷纷断折,蓦地站立不稳,一个筋斗向后翻出。

柳莺莺一颗芳心随他退却一沉到底,倏地合上美目,不忍再看,但双眼虽闭,双耳听觉仍在,忽听得人群里一阵叹息,然后便是一静。

柳莺莺心觉奇怪,张眼偷觑,却见释海雨站在地上。

梁萧则头足颠倒,双手撑地,模样十分奇怪。

却听释海雨冷笑道:“小子,你这是什么姿势?哼,这回大伙儿一齐落地,不分输赢,须得重新比过。”

梁萧却不翻身,哈哈笑道:“释兄只怕错了!”释海雨皱眉道:“释某哪里错了?”梁萧笑道:“咱们事先约定,怎生算输?”释海雨不假思索道:“你若被我擒住,便算是输。

此外任谁双脚落地……”说到这里,他忽地张口结舌,两眼瞪着梁萧,再也说不出话来。

梁萧笑道:“不错不错,双脚落地算输,双手落地,又当如何?”说罢翻身站起,笑眯眯望着释海雨。

众人听得这话,纷纷大骂梁萧狡猾。

释海雨瞪着梁萧,面皮时青时红,忽地嘿了一声,一拂袖,转过身子,便如一缕轻烟,飘飘然穿林而去。

梁萧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人赢便是赢,输便是输,倒也不拖泥带水。”

楚仙流淡淡一笑,也一拂袖,扬声道:“老和尚,我也去了,明日午时,我在‘醉也不归楼’设酒相候。

咱们醉也不归。”

九如不由得咕嘟嘟吞了口唾沫,笑道:“会无好会,筵无好筵,想用酒肉收买和尚,只怕不能。”

楚仙流淡然道:“话不多说,过午不候。”

说罢转身即走,楚宫见状,急道:“三叔,你当真走了么?”楚仙流却不答话,朗声一笑,身形矫若惊龙,向南而去。

九如瞧了梁、柳二人一眼,笑道:“走吧。”

推动巨钟,轰轰隆隆滚向北方。

一时间,两大高手一南一北,笑声各各冲霄而起,就如两只大鹏鸟比翅而飞,难分高低。

梁、柳二人随九如走出一程,上了官道,柳莺莺取出一支铜哨,吹了数声,声音尖利,传得极远。

不多时,但听一声马嘶,胭脂一跛一跛从草莽中蹿了出来。

柳莺莺欢喜至极,搂住胭脂脖子,咯咯直笑,但见它后腿箭伤,又不由心中一酸,哽声道:“胭脂,都怨我不好,害苦你啦。”

梁萧接口道:“说得是,你不喝酒,乖马儿也就不会受伤了。”

柳莺莺心中作恼:“好啊,我不来找你麻烦,你却来触我霉头。”

狠狠瞪了梁萧一眼道:“我的马儿,关你什么事?”梁萧正要反驳,却听九如笑道:“罢了,斗这些闲气作甚?小家伙,女娃娃,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就此别过。”

柳莺莺一惊,也忘了与梁萧拗气,叫道:“和尚,你要走了?”九如笑道:“是啊,这口大钟乃是寒山寺偷来的,倘若不还回去,弘悟和尚还不把我一口水吞了?”柳莺莺怅然道:“一口钟偷了便偷了,有什么大不了?和尚,你这一走,那些家伙又会来缠人。

不如你和我同行,大家一起喝酒吃肉,顺道还可教我些功夫,将来遇上那个老色鬼,也不用怕他了。”

九如笑道:“你想得倒美,嘿嘿,要学功夫么,那也容易!你只需剃了光头做小尼姑,和尚就教你。

要么,一概免谈。”

柳莺莺不忍与他分离,本想寻借口留他同行几日,但一听这话,大感踌躇。

九如笑道:“和尚便知道你不肯,你花容月貌,又得了如意郎君,倘若做了尼姑,岂非大大的无味?”柳莺莺娇靥羞红,啐道:“臭和尚,乱嚼舌根,小心我拿耳刮子打你。”

九如啧啧道:“女人的脸二月的天,方才还要和我喝酒吃肉,翻脸就不认人了。

小家伙,和尚一走,你须得加倍小心,千万别说错了话,丢了脑袋。”

梁萧听得莫名其妙,心道:“我与莺莺那么要好,她怎会要我的脑袋?”柳莺莺却气得顿足,骂道:“死秃驴,快滚快滚。”

九如哈哈大笑,手拍铜钟,巨钟转动,卷起滚滚烟尘,宛如一条神龙,倏然去得远了。

柳莺莺虽然余怒未消,但当真瞧得九如去远,又想到这和尚神龙见首不见尾,经此一别,只怕再无见面之日,不觉眼圈一红,两行泪水滚落出来。

梁萧知她心境,叹了口气,拍拍她肩,正要安慰两句,柳莺莺忽地伸手,将他狠狠推开,怒叱道:“滚远些。”

出手甚重,推得梁萧倒退三步,柳莺莺纵身跃上胭脂马,头也不回,打马便走,胭脂马脚力惊人,转眼间便消失在大路尽头。

柳莺莺骑马狂奔二里许,回头观望,却不见梁萧赶来,心头气苦,又怕胭脂伤势恶化,只得停下,坐在路边大石上发呆,忽而想道:“我把小色鬼一个人丢在后面,倘若姓楚的不死心,又找上他,岂不糟糕?”几欲催马赶回,但又放不下面子,咬牙忖道:“他那般欺负人,死了也活该。”

虽如此想,却又目视来路,怔怔地流下泪来。

泪眼蒙眬中,忽见梁萧无精打采,慢吞吞地顺大路走过来,大约瞧见她了,步子加快,飞也似奔过来,喜道:“莺莺,我还当见不到你了呢!”柳莺莺见了他,心头已是百味杂陈,又听他叫了这声“莺莺”,面皮虽然绷着,心却软了大半,冷冷地道:“我还当你不来了!”梁萧笑道:“胭脂四条腿,我才两条腿,自然跑不过它。”

柳莺莺怒道:“你根本就没跑。”

梁萧皱了皱眉,挠头道:“我直当你生气了,不肯理我了。”

柳莺莺听他一说,顿时勾起满腹委屈,伏在石上,嘤嘤哭了起来。

梁萧平日里纵是千巧百灵,但今日不知为何,头脑竟迟钝了许多,不复往日灵光。

见柳莺莺大哭,顿时慌乱道:“别哭别哭,我有什么不好,你打我就是,我不还手。”

柳莺莺仍是哭,边哭边道:“师父不要我,那些混蛋又冤枉我,说我偷他们的盒子,你这个小色鬼不但不助我,还伙同他们一道气我,我死了你才甘心么……我死了才好,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梁萧听她哭得凄惨,也不觉心酸,一句话冲口而出:“你要死,我陪你死好了。”

柳莺莺娇躯一颤,胸中升起一股甜蜜之意,轻哼了一声,涩声道:“要死你自己死去,谁和你一同死了!”梁萧笑道:“你若不哭,我死一回也不打紧的。”

柳莺莺道:“呸,人还能死几次么?”梁萧道:“能啊,我小时顽皮,爹爹常打我,打得狠了,我便翻眼装死,我爹见状便不打了。

如此算来,也死过好多回呢。”

柳莺莺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但只笑了一下,又寻思道:“不成,这小子惫懒得紧,今日若不给他个下马威,以后休想降伏得住他。”

当即又板起粉颊,冷冷不语。

梁萧说了那番话,念及亡父,不胜凄然,再也无心说笑。

柳莺莺听他久不言语,反倒按捺不住,冷哼一声,道:“你说这些又怎样?人家还不是冤枉我。”

梁萧双眉一拧,大声道:“我才不信你偷了铁盒,老和尚也不信,是不是?别人管他作甚?若要文斗武斗,我尽都奉陪。”

柳莺莺啐道:“你很了不起么?”低头偷偷一笑,又抬头道,“小色鬼,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梁萧见她美目泛红,雪白的脸上尚挂着泪痕,不由倍感怜惜,叹道:“别说三章,三十章我也依你。”

柳莺莺冷笑道:“我可不是说笑,你依得这三章便罢,依不得,大家各走各路,省得彼此见了烦心。”

梁萧瞧她说得郑重,心想再不见她,不知会如何难受,便道:“好,你说,我都依你。”

柳莺莺道:“第一么,从今往后,未得应允你不许碰我一下,左手碰砍左手,右手碰砍右手。”

梁萧寻思:“若不慎碰着,岂不冤哉。”

但眼前不便违拗,只得道:“好。”

柳莺莺目不转睛盯着他,见他应允,方才暗暗松了口气,又道:“其二么,便是从今往后,不得踏入勾栏一步,左脚进砍左脚,右脚踏进,便砍右脚。”

梁萧奇道:“为什么?”柳莺莺面色涨红,啐道:“呸,你还有脸问?”梁萧道:“我进去了,不叫人唱曲,成么?”柳莺莺怒道:“那也不成。”

梁萧颓然道:“好,我不去就是。”

柳莺莺听他答应,心中暗喜,忍着笑道:“第三,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许撕女人衣服,若敢如此,我先杀她,再杀你,然后自尽。”

一抬眼,却见梁萧瞪着自己,瞠目结舌。

柳莺莺作恼道:“装傻么?你不答应,我立马便走。”

话未说完,眼圈又自红了。

梁萧听她约法三章,一章比一章狠厉,心中十分纳闷,但又不忍伤她心怀,只得道:“我答应便是。”

柳莺莺听他答应,心满意足,转嗔为喜,来拉梁萧,梁萧大惊,将手一缩。

柳莺莺忍俊不禁,咯咯地笑弯了腰,道:“大笨蛋,我拉你,便不算背约啦。”

梁萧奇道:“这是什么话?你去勾栏便成么?你撕男人衣服便成么?”柳莺莺脸色一变,怒道:“我怎么会去撕男人衣服?”梁萧一意让她高兴,只得道:“好好,尽都由你,你做什么,我都不在意的。”

柳莺莺正色道:“梁萧,只要你依我这约法三章,我也决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梁萧听她语气,似乎将自己看作十分独特之人,心头一甜,再无他念,笑道:“我也是的。”

二人相视一笑,胸中嫌怨齐消了。

梁萧坐下来道:“莺莺,以后去哪里呢?”柳莺莺沉吟道:“楚老头既然冤枉我偷了那个什么‘蠢羊’铁盒,哼,本姑娘便当真偷上一偷,给他瞧瞧。”

梁萧拍手笑道:“照啊,正该如此。”

柳莺莺得他附和,大为喜乐,展颜一笑,继而又皱眉道:“我的柳笠丢在酒楼啦。”

梁萧道:“戴那劳什子有什么好?瞧不着你,反叫人气闷。”

柳莺莺不禁笑道:“小色鬼,你很爱瞧我么?”梁萧没由来脸一红,点了点头。

柳莺莺心中甜蜜,笑道:“好吧,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不戴那个劳什子,让你瞧个够。”

梁萧喜道:“是啊,你生得这么好看,就该让大家都瞧见的。”

边说边拉住马缰,说道:“我来牵马。”

柳莺莺听他夸赞自己美貌,心中欢喜,含笑走在他旁边。

二人拣僻静小路,迤逦行了一日,到得入夜时分,但听水声,二人登上一处山丘,遥见月下江水浩荡远去。

梁萧笑道:“到长江了!”柳莺莺道:“雷公堡在江北,今夜露宿一夜,赶早寻渡船过江。”

梁萧一口答应。

柳莺莺侧耳聆听,笑道:“梁萧,那边有泉水。”

梁萧也听了听,果然叮咚有声,不觉笑道:“你耳朵比兔子还灵。”

柳莺莺白他一眼,道:“我是兔子,你就是青草。”

梁萧笑道:“错了,我是癞皮狗,专咬兔子。”

柳莺莺似笑非笑,美目流盼道:“好呀,你敢咬我试试。”

梁萧见她玉肤花貌,吹弹得破,小口润湿饱满,恰似嫩红水菱,不自禁想起巨钟内销魂滋味,顿时嗓子干涩,正想抱住她,亲热个够,可转念想及约定,又觉泄气,掉头道:“那可巧,我也正口渴呢。”

柳莺莺见他神气古怪,一颗心也不禁怦怦乱跳,待见他掉过头去,又觉恼怒:“没胆的笨蛋,你当真抱我亲我,我就会怪罪么?再说,让你不许动手,你动嘴了,也不算违约……”想到这里,忽觉身子火热,心儿扑扑乱跳,额上也渗出汗珠来,不由自怨道:“傻丫头,你发什么痴?”一时娇羞不胜,长吸了一口气,才移步随在梁萧身边。

二人并肩绕过一座缓丘,到了一片山崖前,只见细泉从山崖上淙淙泻入一眼深潭,潭边绕树,半遮半掩,潭水宛转成溪,又汇入江中。

柳莺莺取出干粮,与梁萧就着泉水分吃了,说道:“这几日跑得一身臭汗,我要沐浴更衣,你去江边,决不许偷看。”

自顾起身,在包袱中寻取衣物。

梁萧见她背影纤秾合度,修颈雪白,宛若凝脂,一举一动,莫不妩媚动人,忙将眼闭上,可心头又浮现出铜钟内那些旖旎风光,顿觉口干舌燥。

柳莺莺不闻动静,嗔道:“你还不走?”梁萧只得按捺住心神,转到江边坐下,心中却是绮念丛生,久久难平,欲要潜回偷瞧,可誓约在身,又苦苦忍住,此中苦乐滋味,决非局外人所能体会。

不多时,但听脚步声响,梁萧掉头一瞧,只见柳莺莺姗姗而来,新衣色如嫩柳,一窝青丝水光星闪,搭在浑圆的肩头上,更衬得肌肤如玉。

柳莺莺见他盯着自己,目光好似一对钩子,含羞嗔道:“小色鬼,又在想什么坏事啦?”梁萧冲口而出:“正想你呀。”

柳莺莺双颊如染胭脂,不由啐道:“谁跟你有坏事了。”

说罢挨着梁萧坐下,少女新浴方罢,香泽微闻,梁萧只觉血沸心跳,几难自持。

柳莺莺坐了一会儿,忽道:“小色鬼,你没偷看吧。”

梁萧大觉泄气,哼声道:“没看!”柳莺莺暗骂道:“小笨蛋,浑没半点胆子。”

想罢双颊又热,啐了一口,却不知到底是啐梁萧,还是不忿自身。

又枯坐一阵,柳莺莺忽地笑道:“小色鬼,趁着没人,我唱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梁萧喜道:“好呀。”

柳莺莺见他急切模样,嫣然一笑,绽朱唇,启玉齿,对着滔滔江水展喉歌道:“牧草青青永驻留,走上千年不到头。

海子连波大如天,子子孙孙喝不够。

天上的白云全是羊,地上的山丘都是牛;一箭射下太阳来,放在床头省灯油。”

这首曲子原本俗野至极,但经柳莺莺珠玉之喉一番歌来,竟然说不出的宛转好听,颇有绕梁三日、勾魂摄魄之妙。

梁萧从未听过这般好歌喉,不禁痴了,在曲韵中回味了好久,才想起词来,问道:“这曲子是谁写的,也不怕吹破牛皮?”柳莺莺雪玉般面颊上浮起一丝微笑,说道:“这首曲子就叫大话歌,是天山脚下的穷牧人唱的,只为太穷,所以指望牧场青翠,广大无极。

海子湖比天还大,永不干涸,这样就可以万代千秋地放牧,不受迁徙之苦。

但大多穷牧人都是帮人放牧,自己没有牛羊,于是看到白云就想到羊,看到山丘就想到牛。

到得晚上,帐里没灯,又黑又冷,他们就想一箭射落太阳,放到帐篷里取暖照亮。”

柳莺莺说到这里,笑容忽敛,轻轻叹了口气。

梁萧想到那些穷牧人的惨淡光景,也笑不出来。

见柳莺莺甚不开心,便道:“莺莺,你唱歌真好听,再唱一首好不好?”柳莺莺撅嘴道:“我又不是勾栏里的姑娘,为啥只我唱,你也要唱给我听。”

梁萧为难道:“可我不会唱。”

柳莺莺笑道:“那你会做什么呀?”梁萧想了想,道:“我会数星星。”

柳莺莺微颦道:“这也算本事,星星都在天上挂着,傻子才不会数!”梁萧笑道:“我数得可与别人不同。”

他伸手指着天上,道:“你瞧啊,那四颗星星连起来像什么?”柳莺莺顺他手指瞧去,说道:“像石臼。”

梁萧又指道:“上面三颗呢?”柳莺莺道:“像杵子。”

梁萧笑道:“旁边那四颗星像什么?”柳莺莺双目一亮,拍手笑道:“啊哟,这个像人,这么一说,可不是一个人用杵子捣米么?”梁萧道:“不是捣米,是杵药,这些星星有个总名儿,叫做仙人杵药。”

说罢又一一指着诸星,说道:“那八颗星连起来名叫弧矢,如箭在弦;那个叫天船,那是天龟,那是轩辕,那是玉井,那是天刀,那是河鼓。

嗯,那个么?是牛郎牵的牛,织女是那颗最亮的星子,身旁两颗小星星,是她的两个孩儿,是以光芒暗淡些……”梁萧随意指画星空,柳莺莺随他指点,瞧得目不转睛,笑道:“真奇怪,以往瞧星星就是星星,倒没觉察到这许多人物牛马,亏得听你说了,方才知道。”

梁萧笑道:“这都是古人想出来的,不算我的功劳。”

柳莺莺瞥他一眼,心道:“这小色鬼不自夸,不居功,倒是难得。”

游目望去,只见月射寒江,波光如练,澄空万里,星辉灿然。

柳莺莺只觉此景此乐从所未有,不觉握住梁萧的手。

梁萧却沉醉星辰之间,竟未察觉。

二人携手并肩,望着夜空,说着星斗轶事,直聊到玉兔西斜,方才倦了起来,去到潭边,用大石搭了一圈围墙,摒拒野兽,而后盖了柳莺莺携带的毡被,抵足而卧。

睡到半夜,梁萧忽被一阵叫声惊醒,侧目望去,却见柳莺莺闭着眼,双手虚空乱抓,似欲抓住什么,口里叫道:“师父,师父……”忽又扪住心口,面上露出痛楚之色,叫道,“师叔……别打了……别打了……”声音与先时不同,尖细稚嫩,好似女童声音,听在耳中,颇有些诡异。

梁萧知她梦魇,顾不得誓约,摇晃她道:“莺莺……”柳莺莺被他摇醒,但觉遍体冷汗,心儿剧跳,只欲破胸而出,忽想起梦中情形,不自禁悲从中来,扑入梁萧怀里,哭道:“师父死啦……再也不要莺莺啦……不要莺莺啦。”

梁萧将她抱在怀里,软语道:“别哭了,那是做梦,当不得真的。”

柳莺莺连连摇头,哽声道:“不是做梦,师父真的死啦,埋在土里,再也见不到啦。”

梁萧吃了一惊,忖想柳莺莺平日达观乐天,嬉笑自若,想不到她心里竟也有如许惨事,蓦然间,他想到亲手掩埋父亲的情形,胸中一痛,泪水夺眶而出,但知目前不宜大放悲声,只得强忍悲戚,劝慰道:“梦里不是还能见到么?”柳莺莺狠狠将他推开,怒道:“梦里是梦里,做得了数么?画的饼儿能吃吗?镜里的花儿能采吗?”说着又哭起来。

梁萧心道:“我怎么不懂?我还不是常常梦到爹爹妈妈。”

瞧她脸上挂满泪痕,不觉怜意顿起,笑道:“画饼怎不能吃,你画在纸上,我连着纸一道吞下去。”

柳莺莺哭笑不得,啐道:“那我画在地上,你吃不吃泥巴?”梁萧道:“你画了,我便吃。”

柳莺莺瞧他神色严肃,知他变着法儿叫自己开心,忍不住扑哧一笑,低骂道:“臭小子,尽说大话。”

如此一来,却不再哭,怔然半晌,叹道:“小色鬼,我梦里都说了什么?”梁萧如实说了。

柳莺莺叹了一口气,道:“我这次来中原,本是要寻我师叔的。”

梁萧道:“投靠她么?”柳莺莺摇头道:“不是,我要向她讨个公道。

问她为什么要害死我师父。”

梁萧大吃一惊。

却听柳莺莺幽幽叹道:“我真不明白,那一天,师叔为何会突然变了一个人,一点都不像她了……”梁萧不由问道:“变成怎样?”柳莺莺定定瞧着远处,缓声道,“那时,我刚满五岁,师叔突然从山外回来,脸瘦削苍白,似乎很是疲惫。

她平日最疼我,每次回天山,总会带给我许多好玩的物事,好吃的东西,抱着我到处嬉戏玩耍。

可那一次,我扑上去叫她,她却没笑一下,既不抱我,也不说话……”说到这里,低眉不语。

梁萧想了想,说道:“或许她遇到很伤心的事!”柳莺莺叹道:“是呀,我也这么猜。

可是师父至死,也不肯对我说明缘由,只说是一件大丑事,令师门蒙羞,不说也罢。”

她叹了口气,又道,“那时候,我见师叔对我冷冷淡淡的,心里好不难过,吃过晚饭,闷闷地就去睡觉,但怎也睡不着。

过了一阵,就听到厅堂里传来争吵声。

我心中奇怪,便蹑足过去,躲在门边偷听,却听师父说道:‘这一尸两命,太违天良了吧。

’师叔却道:‘一尸三命又如何?都是活该。

’师父似乎气极,喘着气道:‘好啊,既然如此。

从今往后,你再不是大雪山的弟子,你做什么,与我再无干系。

’师叔冷笑道:‘不须你逐我出门,只要将《梭罗指法》和《辟阳手》两本秘笈传给我,我转身便走。

’师父也冷笑道:‘传给你,你又去害人么?我活着一日,你就别想。

而且,今日我要废了你,教你从今往后不能动武。

’师叔笑道:‘好师姐,你可真狠心。

’说罢,厅堂中便传来极快的风声。”

梁萧失声道:“她们打起来了?”柳莺莺道:“是啊,我从门缝向外瞧,只见师父与师叔身影飘飘,各使‘飘雪神掌’,斗得快极。

那时我似懂非懂,还当她们和平时一般,拆解掌法。

斗了一阵,师父使出梭罗指,点了数下,师叔抵挡不住,忽地笑了一声,向我这方掠来,只一掌就震破房门,将我抓在手里。”

梁萧叫道:“这厮好毒。”

柳莺莺柳眉倒立,忽地嗔道:“嚷什么?她再毒,也轮不到你骂。”

梁萧不知她为何生气,颇觉委屈,但这个当儿,又不好与她斗嘴,只得忍着。

却见柳莺莺骂过这句,又托了腮,望着暗处发怔,玉颊上挂着淡淡忧伤,半晌才叹道:“那时候,师叔抓着我,笑着说:‘好师姐,你用梭罗指啊,怎么不用啦?’师父怕伤了我,只好说道:‘你将她放下了,有话好说。

’师叔笑道:‘师姐端地爽快,先把秘笈拿来。

’师父看了我一眼,神色犹豫,但终究从袖里取出两本泛黄的小册子。

师叔接过收好,笑道:‘师姐,对不住得很’,忽地出掌,打向师父胸口,口中笑着道:‘你若躲了,这一掌可就落到莺莺身上了。

’师父本要躲的,一听这话,只得不躲不避,挨了这掌,倒退了好几步,身子也摇摇晃晃。

师叔又笑道:‘果然师徒情深,可太笨了些儿,为人若不狠心手辣,只会受欺,常言说得好:恶人做到底,斩草须除根。

’说罢又是两掌,打在师父身上。

师父怕连累我,竟……竟连挨了三掌,也不还手……”说到这里,又流下泪来。

梁萧忍不住问道:“后来呢?”柳莺莺抹了泪,哽咽道:“我那时小,什么也不懂,见师叔笑眯眯的,还当她们玩闹,直瞧见师父口角不断淌出血来,才害怕起来,哭道:‘师叔别打了,别打师父了。

’师叔听见叫声,身子颤了一下,低头望了我一阵,忽地长长叹了口气,将我放下,出门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回过天山。

可师父硬受三掌,身负重伤,从此也再没好过,去年内伤复发,一病不起……”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梁萧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搂住,心忖道:“那坏人倒还有点儿良心,听莺莺一叫,竟然罢手了。”

想着也替柳莺莺后怕。

此时天光渐白,柳莺莺哭得累了,靠在他肩头,迷糊睡去。

正当此时,梁萧忽觉地皮震动,接着听得蹄声,举目遥观,只见十余骑人马飞奔而来。

柳莺莺也闻声醒来,轻哼道:“姓楚的又追来了吗?”牵了梁萧,伏在石块之后。

须臾间,马队逼近江岸,借着初露晨曦,只见为首之人,竟是在“醉也不归楼”遇上的那个蓝袍汉子,只见他人高马壮,肩上挂着一张五尺大弓,顾盼之间神威凛凛。

那群汉子纵马来到江边,停了下来,有人叫了一声,梁萧听出是蒙古语:“大将军,没船过江了。”

蓝袍汉子眺望江水,忽地双眉一挑,以蒙古语沉声道:“上山坡,背水列阵。”

众大汉哄然应命,呼啦啦纵马驰上一片缓丘,下马分作两队,一队屈膝弯弓,指定来路,另一队立在后方,引弓站立。

蓝袍汉子也跳下马来,挽弓伫立,任凭江风吹起衣衫,身子却如渊渟岳峙,一动不动。

梁萧听其说话,似是为人追迫。

念头尚未转完,便听来路上马蹄声又响,数十骑人马呼啸而来,骑士衣衫杂驳,均是宋人装束,大约瞧见这群汉子被江水拦住去路,一齐高声欢呼,一阵风冲到山丘之下。

蓝袍汉子觑得分明,喝道:“放箭。”

弓弦骤响,一排箭迎着来骑射去,只听悲嘶声起,数匹战马中箭,前蹄屈曲,将主人颠了下来。

此时间,山丘上第一队大汉罢手,取箭上弦,后一排大汉跨上一步,锐箭早出,这次却是直奔其人。

只听数声惨叫,那些堕地骑士躲闪不及,顿有伤亡。

那两排大汉进退之间,俨然合于法度,先射马,后射人,少有虚发。

转瞬间三轮箭罢,宋人骑士已死伤二十余人,有人高声叫道:“贼子弓箭厉害,暂且避退。”

众骑士抓起死伤同伴,旋风般向后疾退,退避之间,又折数人。

宋人退出一箭之地,稳住阵脚,商议一阵,些许人持盾牌走在前面,其他人持刀抡枪,徒步相随。

坡上大汉被盾牌所阻,无奈停射,纷纷拔出腰刀。

那蓝袍汉子一声冷笑,忽地挽起五尺大弓,大喝一声,一箭射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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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传·天骄铁血 一、蜀道难 2. 前传·天骄铁血 二、连环劫 3. 前传·天骄铁血 三、三才变 4. 前传·天骄铁血 四、蝶恋花 5. 前传·天骄铁血 五、战城南 6. 前传·天骄铁血 六、射天狼 7. 前传·天骄铁血 七、满江红 8. 第一章 孤云出岫 9. 第二章 雪舞凤翔 10. 第三章 眉间挂剑 11. 第四章 血溅梵天 12. 第五章 千钧一局 13. 第六章 人生初见 14. 第七章 太乙分光 15. 第八章 天机有月 16. 第九章 迷阵无形 17. 第十章 可恃唯我 18. 第十一章 变起萧墙 19. 第十二章 天地反复 20. 第十三章 胜者为王 21. 第十四章 舍身饲虎 22. 第一章 花暗柳明 23. 第二章 四面楚歌 24. 第三章 仙佛争锋 25. 第四章 纯阳铁盒 26. 第五章 枪挑东南 27. 第六章 风波险恶 28. 第七章 偷天换日 29. 第八章 乐极生悲 30. 第九章 心如死灰 31. 第十章 移星换斗 32. 第十一章 拨云见日 33. 第十二章 勾心斗角 34. 第一章 万物归藏 35. 第二章 白梅含香 36. 第三章 情何以堪 37. 第四章 凌空一羽 38. 第五章 冰炭加身 39. 第六章 赤毛之虎 40. 第七章 车马辚辚 41. 第八章 折弓为誓 42. 第九章 六花妙术 43. 第十章 汉水惊涛 44. 第十一章 襄阳攻防 45. 第十二章 穷途末路 46. 第一章 石公山头 47. 第二章 蛇啸雀来 48. 第三章 谁胜谁败 49. 第四章 西塞龙吟 50. 第五章 魂断钱塘 51. 第六章 无法无相 52. 第七章 杏林医隐 53. 第八章 群魔乱舞 54. 第九章 暗香浮动 55. 第十章 见花生佛 56. 第十一章 旧爱南泯 57. 第十二章 佳人为注 58. 第十三章 花中圣哲 59. 第一章 左右为难 60. 第二章 雾林奇妪 61. 第三章 颠倒五行 62. 第四章 幼帝之争 63. 第五章 敌友莫辨 64. 第六章 烟波微茫 65. 第七章 否极泰来 66. 第八章 金蝉脱壳 67. 第九章 自古多情 68. 第十章 心随明月 69. 第十一章 大王天寺 70. 第十二章 终天长恨 71. 第十三章 众叛亲离 72. 第一章 万夫莫敌 73. 第二章 浊世滔滔 74. 第三章 大哉 75. 第四章 随圆就方 76. 第五章 人命至重 77. 第六章 天狼啸月 78. 第七章 故人相逢 79. 第八章 黄河九曲 80. 第九章 龙奔万里 81. 第十章 和谐之道 82. 第十一章 风云际会 83. 第十二章 一剑横天 84. 第十三章 隰桑有阿 85. 第十四章 月照大江 86. 第六卷 天道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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