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 第七章 车马辚辚

第七章 车马辚辚次日清晨,众人都来梁萧处聚集。

赵四得知梁萧也从军照应,转悲为喜,又着实拜托了一番。

梁萧与众人一道,前往西华苑点兵校场。

但见场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站满了应征的军士和送别的亲人。

父母妻子挽手而哭,哀声四起。

这次万户史格在华阴一地征军八百名,合上其他封地所征兵马,共计三千两百人,一律在西华苑点齐。

众人各与亲人告别。

梁萧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道:“阿雪,无须再送!我打完仗,立马回来。”

阿雪点点头,转身便走。

梁萧见她容色太过平静,心中隐隐不安:“这傻丫头别要做出什么蠢事。”

这时锣鼓响起,梁萧七人翻身上马,众家眷退出校场,远远观望。

三通鼓罢,众军士各自入列,只见史富通身着铁甲,骑着战马,一阵风驰到苑外,耀武扬威,数点兵马。

囊古歹自与父亲说好,将自己和土土哈转了过来。

元朝依成吉思汗所定兵制,十人一队,自行结合。

一旦结成十人队,推出十夫长,若非大将军令,不可擅自变更,十人须同生共死,不离不弃,擅自丢下同伴者,处以极刑。

梁萧队中已有七人,王可又寻了三名父亲年事已长的同袍,十个人结成一队。

点兵已毕,苑内驰出一名白袍将军,约摸四旬年纪,玉面黑须,眉长眼大,一袭白狐领的披风,猎猎随风而动。

李庭促马上前,在梁萧耳边低声道:“这便是史格了。”

却见那史格目光炯炯,扫视众军一匝,朗声道:“但凡自古名将,多是出生行伍。

战场之上,强弱尊卑尽以战功而论,一眼就能瞧个明白。

我史家待人一向不薄,但有大功,史某定然令其富贵,但若违反军令,杀之无赦,我话不多说,望诸位好自为之。”

言毕将众军分作步骑,操演一阵,当日发放兵刃铁甲,在西华苑四周结营驻扎,准拟次日出发,与父亲史天泽的大军汇合。

土土哈返回营帐,气呼呼地坐下,大声叫道:“这史格让人好不生气。

想我土土哈从军,是要为忽必烈皇帝打仗,为成吉思汗的子孙打仗,他史家算什么东西,也配我替他流血?”梁萧笑道:“土土哈,你与其生气,不如打仗立功。

凭你的能耐,将来的地位,只会在他之上,不会在他之下。”

土土哈道:“梁萧你也一样。”

梁萧摇头道:“我只想早早打完了仗,便回来练好武功,了断仇怨,再携我妈和阿雪遍游天下,过些散淡日子。”

土土哈沉默一阵,叹道:“梁萧,土土哈被你一说,也想过那种日子啦!唉,可惜阿雪不喜欢土土哈。

再说,我是蒙古人,流的血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烫,若不骑马开弓,跟人作战,那可难受得紧啦!”想到阿雪,他神色一黯。

梁萧本想安慰他一下,但阿雪不愿,也无法子,只得默不作声,倒下睡了。

一夜无话,次日军队开拔。

梁萧按军中惯例,临行点兵,让众人各自报数。

自己先报“一”,众人从二到十,一一报过。

待三狗儿报完“十”,梁萧正要转身去跟百夫长交代,忽有一个细微的声音道:“十一!”众人俱各惊奇。

梁萧定睛看去,却见三狗儿身后怯怯地站了一个小兵,穿着一身不大合体的衣甲,面如冠玉,眉目清秀。

众人只当有人站错了列,正欲提醒,梁萧却看得分明,一言不发,劈手揪住“他”,也不顾那士兵挣扎,拖到一边角落,压着嗓子道:“阿雪,你弄什么鬼?”阿雪眼睛一红,道:“阿雪要跟哥哥去。”

梁萧怒道:“又不是炒菜做饭,把甲胄脱了,回家去。”

说罢转身便走,谁料阿雪忽地蹲在地上,嘤嘤啜泣起来,梁萧心道:“不论你怎么哭,我也不心软。”

忽听阿雪道:“哥哥说话不算数。”

梁萧一愣,忍不住回头道:“我怎么不算数了?”阿雪呜咽道:“哥哥说的,只想阿雪开开心心过日子。”

梁萧心道:“这是那天土土哈求婚时我说的话。”

便道:“是说过,又怎么着?”阿雪哭道:“但哥哥走了,阿雪就不开心,阿雪难过得要死,阿雪想跟哥哥一起。

呜呜,阿雪……阿雪不要留在这里……阿雪要跟着哥哥……”梁萧被她这番话说得僵住,心中又是恼怒又是酸楚,无奈蹲下来,好言说道:“阿雪,这是去打仗啊!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能从军?”阿雪拭去泪,大眼瞪着梁萧,道:“我不管,哥哥你说了,只想阿雪开开心心过日子。

阿雪就要跟哥哥从军,哥哥不答应,让我不开心,就是说话不算数,哥哥说话不算数,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梁萧目瞪口呆,心中一个念头转来转去:“这死丫头笨头笨脑,怎地会琢磨出这么一番话来。

糟糕,这下被她套死了。”

他怎知道,阿雪虽笨,但这三天工夫,无时无刻不在揣摩,如何不与梁萧分开。

所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一个人锲而不舍地琢磨一事,总有开窍的机会。

梁萧以为她笨,却不料笨人有笨招,枉自己平日里千巧百灵,此时却除了两眼圆瞪,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阿雪早已铁了心,目不交睫,跟他对视。

二人就这么对望半晌,远处传来号角之声,那是大军集合的号令。

梁萧一顿足,拉起阿雪,咬牙道:“若你是个男的,老子一巴掌打烂你屁股。”

阿雪看他神情,知道计谋得逞,顿时眉开眼笑。

梁萧瞪她一眼,拉她快步转回。

众人见他二人去而复返,皆是诧异。

李庭儿蓦然认出阿雪,失声叫道:“哎哟,这不是……”话未说完,便挨了梁萧一脚。

梁萧怒道:“都给老子闭嘴,谁敢再说话,军法处置。”

他心里有气,趁机发泄在他人身上。

其他五人都已认出阿雪,但看梁萧一脸怒容,情知必有隐衷,不敢触他霉头。

其他三个兵士却心中奇怪:明明是十人队,怎么多出一个,还长得女里女气,能打仗么?但见这十夫长满身杀气,也都不敢吱声。

号角三响,爆竹响起,驱祟辟邪。

两千兵马裹着应征民夫,向东开发。

道路两旁挤满送别的人,父母哭儿子,妻子哭丈夫,儿女哭爹爹,牵衣拽马,遮道而哭,号泣声响成一片,众征卒无不动容,孱弱者纷纷坠下泪来。

大军越走越远,哭声已不可闻,可仍在众人耳边盘旋,梁萧回头望去,但见丘山重重,再无一个亲人,不由心生惆怅,想起少时学的一首诗,叹道:“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囊古歹听得,皱眉道:“梁萧,这诗可不吉利。”

梁萧微微苦笑,不再念下去,赵三狗却奇道:“怎么不吉利?”囊古歹有意显摆学问,笑道:“这是汉人诗圣杜甫的名篇,最后几句是这么说的: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这几句甚是浅显,土土哈等人都听得明白,纷纷骂道:“明知不吉利,你还念出来!懂几首屁诗就了不起了么?”囊古歹被溅了一脸口水星子,大是狼狈。

兵马从华阴出发,当日过了潼关,夜宿闵乡,次日渡过黄河,行军两日,进入河南境内。

在洛阳史格与兄弟史弱汇合,兵马增至六千,折道向南。

十余日后,进抵蔡州,此时史天泽也率本部精锐到达。

兄弟二人晋见父亲。

午时史格回营,召集众军聚合。

众人到了军帐之前,但见史格负手而立,不言不语,面色阴沉,皆感事有不妙,心头好生纳闷,过了好半晌,却听史格道:“本帅见过家父了,家父以为,这支新军甚是孱弱,不堪重用。

命我在此驻扎,多加操练,后方粮草不久将至,到时协助押运。”

众人或喜或怒,喜的是梁萧之辈,不用打仗,乐得轻闲,怒的却是土土哈与囊古歹。

众人返回营帐。

土土哈还没进门,便将头盔猛掷于地,怒道:“本指望直扑襄阳,跟宋人大战一场,怎料竟是押运粮草?”回头一看,但见梁萧盘膝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根筷子,在沙地上指画,不由叫道:“梁萧,你怎么不说话?”梁萧笑道:“我又不是史天泽,说话不管用。”

囊古歹看着地上字符,奇道:“梁萧,你在算术?”梁萧笑道:“你也会?”囊古歹道:“会一点,但你算的我看不大懂。”

梁萧道:“左右无事,我在计算军中粮草出入之数,顺便推演若是打起仗来,每一军士一天应背负多少军粮,每日消耗多少粮草;步军消耗多少,马军消耗多少,作战三天如何分派粮草,作战七天又如何摊派?”土土哈奇道:“这也能算出来?”梁萧笑道:“能的。

你瞧这一题,假令一个民夫负五斗米,一个军士带五天的干粮,每天一人吃两升,二人能吃十八天,但若算上回师,一来一去,就只能吃九天。

若是两个民夫和一个军士,背粮的人多了,吃饭的嘴也多了,来回就只能吃十三天;若是三个民夫一个军士,便只能吃十六天了。”

土土哈搔头道:“就算三个人背,还是不够咱吃!”梁萧道:“此次征宋,签军二十万,加上前线大军,便有三十万之众,征讨时日,也不止一月两月,许多人食量特大,如你土土哈,一天吃一斗粮不止,一个人顶两头猪,不,该顶两头牛才是。

你吃上三月五月,一二十个民夫也养活不了。”

众人大笑。

梁萧也笑道:“若是使用牛马,倒要省些。

骆驼能背三石,马一石五,驴一石,但牲畜也要草料喂养,牲畜多了,还会生病死去,粮食搁在哪里,就烂在哪里!况且使用牛马,还须得道路畅通,是以遇上险阻,还得开路搭桥。

再说,蒙人多吃肉食,牛马消耗极大。

据以上种种,经我运算,便是以车马运输,三十万大军少说也要百万民夫,赶牛牵马、昼夜搬运才能供养。”

李庭叹道:“听梁大哥这么说,咱们只知打仗痛快,却不知道养活一个士卒如此艰难。”

土土哈也道:“难怪忽必烈皇帝迟迟不愿签军,原来是因为这个。”

梁萧道:“若以钱粮消耗而论,攻远大于守。

征讨越远,越是不利。

但守者也有不利之处。

其实背粮打仗是最愚蠢的法子,最妙莫若‘因粮于敌’,即是用对方的粮草养活自己。

攻下一座城池,就能获得给养,此长彼消,守方定然疲弱,而攻方更为强悍。”

土土哈大悟道:“对呀!好容易的道理,我怎地没想到?”李庭沉吟道:“如此说来,若是守者最好坚壁清野,不留粮草于敌了?”梁萧也不答他,笑道:“土土哈,你说呢?”土土哈道:“我以为,莫如断敌粮道,逼迫对方退兵。”

梁萧道:“土土哈说得对,与其死守,莫若出击,以精兵锐卒游击敌后,断其粮草,方为上上之策。”

土土哈大笑道:“梁萧,你绕着弯子,就是要说押运粮草十分紧要,叫我不要轻视吗?”梁萧一笑,不置可否道:“我不知宋人是否有此胆略,但出奇兵于我军之后,游击骚扰,摧毁粮道,却是上上之策。

兵法云‘十则围之’,故而守城较易,但突袭却非得极精锐之士不可。

换了是我,必然以我之弱,当敌之强,以我之强,攻敌之弱。

弱者莫过于粮草。

我方才算了一次,若是每天摧毁一支千石粮队,两年之内,定叫元朝大军哀鸿遍野,无功而返了。”

土土哈听到这里,忍不住嚷道:“梁萧慢来,你究竟是替谁打仗?怎么尽替宋人着想?”梁萧笑道:“你急什么?我不过穷极无聊,算算罢了。”

土土哈一把抓住他胳膊,激动道:“梁萧,但若你当将军,对手可就吃亏啦。”

梁萧摇头道:“这一招对成吉思汗没用。”

土土哈凛然道:“不错,太祖之时,牛马随军而出,可说无粮可断。”

梁萧道:“听我妈说,蒙古男人既是士兵,又是牧民,战牧两不误,但他们能用这种法子一统北方,横扫西方,却很难征服南方。

因为南方为水泽之地,无法放牧,必须携带粮草,更要用到舟楫。”

帐中静了一阵,土土哈叹道:“梁萧你真聪明,换了土土哈,万万想不出这等道理。”

梁萧摇头道:“我听一个姓明的老头儿说过,大将军不是一人敌,而是万人敌,不靠蛮力,要用心思。

你们想做大将,就得多知兵法。

成吉思汗的兵法很厉害,但汉人的兵法也不简单,我听那明老头说过一些,左右闲着,我说给你们听听。”

众人闻言大喜,纷纷坐直身子,倾听梁萧说话。

阿雪没什么兴致,升了火,将发放的两块牛肉抹了盐,用铁叉串着烤炙,待众人说完,分而食之。

众人滞留蔡州,白日里习武练箭,晚上便听梁萧讲解兵法。

当日逃亡路上,明归曾与梁萧多言兵法,梁萧便转述给六人,但他心思跳脱灵动,从不一味依照书本,多提自家见解。

而六人之中,以土土哈、李庭领悟最多。

土土哈喜爱野战;李庭则偏喜排兵布阵,长于算计。

史格远离战场,甚不得志,日日与侍妾歌女厮混。

土土哈和囊古歹看在眼里,颇为瞧他不起。

过了二十来天,大军粮草运到,约有三十万石,史格将人马分为三十拨,一拨百人,先后出发押送。

自己则率人殿后。

梁萧一队被放在前方,有打先锋的意思,让土土哈好生欢喜,不料夜里来了消息,这一拨的百夫长竟是史富通。

众人闻讯,泄气至极,纷纷扯着嗓子骂娘。

果然到了次日,史富通上任。

一上路便对梁萧等人百般挑剔,呼来唤去,动辄打骂;梁萧却一反常态,笑脸相迎,扶他上马下马,百依百顺。

只是好景不长,才过了午饭时分,史富通忽地模样大变,跟在梁萧身后摇头摆尾,乖巧至极,倒似梁萧一变做了百夫长,他则成了十夫长一般。

众人见他前倨后恭,皆觉惊奇,不知梁萧用了什么法子。

而史富通死缠着梁萧,睡觉也要跟着,大家无暇询问。

到了第二天,众人好容易抽了个空子,悄悄询问,梁萧笑道:“说来简单,他叫我扶他上马,我就扶他上马,只不过趁机在他‘足阳明胃经’上做了点手脚,让他胸闷厌食,吃不下饭,然后告诉他,我会医术,看出他命不久矣,并将诸般症状说出。

这家伙一听,当真魂不附体。

我又说,只要你听话,我就想法救你,要么你自求多福!”众人无不大笑,土土哈道:“这法子虽好,但怕时日一长,史富通难免发觉上当。”

梁萧道:“我自有变通。

昨晚胡乱捏了两颗药丸子给他吃了,借把脉看病的时候,解了胃经,却在他小肠经上弄了一弄。

今天他是不厌食了,但又开始乱拉肚子;我决意一天给他来个调调,明天是督脉,后天是任脉,再后天是奇经八脉。

嘿,不着急,一条一条慢慢来……他这会儿拉稀去了,出来之后,你们不许笑破我的好事。”

话才说完,便看到史富通脸色青白、提着裤带从山坡后面转出来,一行人纷纷转过头去,捂嘴忍笑,好生辛苦。

史富通苦着脸拉着梁萧,诉说病情,刚说两句,猛地面红耳赤,又捂着肚子向山坡后飞奔。

众人张嘴要笑,梁萧瞪视过来,只得硬生生憋了回去,躲到无人处,放声大笑。

停停走走,过了七八日。

史富通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忽而背痛,忽而腰酸。

这里好了,那又出了毛病。

他初时怀疑梁萧弄诡,沿途连寻了几个大夫,但人人都觉脉象不对,可就是说不出毛病在哪儿,吃药针灸,均不见效,反倒梁萧每次给他“看病”后,总要好上一些。

但过不多久,一种难受消失,别种难受又生。

史富通贪恋富贵,十分怕死,但觉周身不适,真当患了不治怪症,性命操于梁萧之手,当即对他掏心掏肺,言听计从,更无丝毫违拗。

这一日,押粮大军进入伏牛山区,距离襄樊不远,忽见右方出现两百来人的车仗。

梁萧看见,笑道:“史大人,前方似乎有人!要不要知会一声?”史富通正躺在一堆粮草上,听他这声叫唤,不觉心一沉:“史死同音,他叫我史大人,眼下可是不吉利。”

想着悲从中来,眼圈儿一红,涩声道:“好兄弟,你瞧着办好啦!咱恐怕挨不到襄阳啦。

唉,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代我转告万户爷一声,说我史富通出师未捷身先死,但挨到最末一时,对史家可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是以请他善待我家里四个婆娘。

好兄弟,我给你说,除却家里四个,史某还有六个外室,二十顷地都在她们名下,我这一走,定被那六个贱人趁机占了。

你代我给万户爷说,务必……务必要回来给我两个孤苦的孩儿呀……”想着阳世繁华就要从此别过,他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众军见他垂死之人却哭得中气十足,皆觉诧异。

这时,对面派来一骑人马,驰到近前,问道:“阿里海牙大人叫我来问,你们是押运粮草的么?”史富通一惊,放开梁萧,嚷嚷道:“阿里海牙大人?哎呀,好兄弟,扶我下来,扶我下来。”

众人见他忽又生龙活虎,俱是惊奇。

哪知史富通由两个民夫一扶,又显出娇弱之状,说道:“大人在哪儿?小人史格万户手下史富通。”

那传令兵见他怪模怪样,讶道:“你是这里的头儿?”史富通忙道:“是呀,我是百夫长。”

那人将信将疑,道:“那好,我告诉海牙大人。”

说罢驰马而去。

片刻工夫,那队人马奔来。

当头一人身着紫缎便服,头戴紫貂皮帽,鼻梁高高隆起,一双褐黄眸子炯炯有神,不似寻常蒙古人,倒和土土哈有些相类。

那人得手下指点,打量史富通道:“你便是百夫长?”史富通有气无力地道:“小将史富通见过右丞大人,只是路上患了重病,无法成礼,还望将军见谅。”

阿里海牙讶然道:“既然生病,就该换人带兵,怎能强自支撑?你个人生死事小,失了粮草可是大事。”

史富通顿时哑口无言。

阿里海牙冷哼一声,顾视众军,见梁萧与土土哈气宇轩昂,容貌不凡,心头一喜,马鞭遥指道:“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梁萧与土土哈对视一眼,走上前来。

阿里海牙道:“你们担任什么职务?”土土哈道:“我是寻常兵士,他是我的十夫长。”

阿里海牙点头,对梁萧道:“我命你暂代百夫长。”

又对土土哈道:“十夫长之位,由你担任。”

二人只得应了。

阿里海牙又问史富通道:“史格为何分军押运?”史富通傻了眼。

原来,史格深信兵书“愚兵易驭”之法,决不将用兵之道告知属下,史富通自也无从知晓。

惶恐之际,两眼望着梁萧,满是乞求之意。

梁萧一笑,淡淡地道:“只因暑热渐至,粮队牲畜又多,合兵押运一旦滋生疫病,就会累及所有牲畜。

若然分成二十队,前后调开,一队害病,也不至于危及其他队伍。”

史富通一听有理,忙道:“对对,万户爷就是这么说的。”

阿里海牙颔首道:“不愧是名将之子,思虑周全,但凡事有利也有弊。”

梁萧笑道:“大人莫不是害怕分兵势弱,遭人各个击破么?但想来此处临近襄阳,大军一呼万应,谅宋人也没此胆略,敢在十余万大军眼皮下劫掠。”

阿里海牙忖道:“我方才问话,百夫长答不上来,这个十夫长却侃侃而谈;我说利弊,他却将不利之处一口道出。”

他打量梁萧,心道:“看他服色,不过是寻常军士,怎地却有如此见识?”当下也不露声色,淡然道:“说得不错,但凡事得防微杜渐,倘若真有人行劫,又当如何处置。”

目光炯炯,凝视梁萧。

梁萧笑道:“区区一介兵士,又会什么处置?大不了少分十拨,二百人一拨,队伍也不离如此之远,前后相顾。

每队设传令兵,一遇险情,便前后呼应,以一字长蛇阵应对,击我首则尾应,击我尾则首应,击我中段么,那可算他倒霉,首尾皆至,杀他个落花流水罢了。”

阿里海牙瞧了梁萧半晌,忽地点头道:“你到襄阳,可来我营中相见。”

史富通雷震一惊,望着梁萧,目中隐有妒色。

梁萧笑而不语,心道:“我没事见你干吗?”阿里海牙又道:“襄阳乃是两国交界,我军近了,宋军也近了。

你们与我合军一处,彼此照应。”

他见梁萧不答话,忽地正色喝道:“百夫长,听到了么?”梁萧道:“全听大人号令。”

心想:“如此也好,我也落得轻闲。”

阿里海牙满意颔首,率领这支人马,穿过山侧所辟道路,前往襄阳。

史富通方才遭梁萧抢了风头,突然间来了精神,寻个机会,乘马挤到阿里海牙身边,大献殷勤道:“小人早听万户爷说过,海牙大人与阿术大人乃是伯颜元帅帐中双璧,本来宋军也有几个厉害角色,如李庭芝、吕德,当年曾与宪宗皇帝和圣上交锋,也算是当世名将,可从没在您与阿术大人手上讨得好去!”阿里海牙虽然不好逢迎,但听得这话,也觉舒坦,微微笑道:“我怎及得上阿术大人?阿术大人用兵犀利,宋人畏之如虎,襄阳如今格局,多是他一手打出来。

我所立功劳甚是微薄。

不过说起来,李庭芝和吕德也只是靠着坚城深池,负隅顽抗。

以圣上之英明,当年屡攻宋人不下,只因不习水战,而非这两人有多厉害。

如今圣上拾遗补缺,大力振作水师,此次南征,自是摧枯拉朽,岂是这两人能够抵挡?”说到这里,颇有不屑之色。

史富通叹道:“小人长居穷乡僻壤,孤陋寡闻了!唉,圣上神明英睿,圣意如龙,实非我等所能揣度,以后若有不明之处,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阿里海牙早年是西域一名维吾尔农夫,出身低微,凭的是自己苦学成才。

他获取功名之后,也喜他人与己一般好学多问,当下颔首道:“知道自己不足之处,就是精进之先兆。

只要勤奋好学,深思自强,定有出头之日。

唔,先时你不是生病么,如今似乎好了许多。”

说着露出关切之色。

史富通叹道:“我这病时好时坏,梁萧最清楚啦,只怕好不了。”

阿里海牙皱眉道:“是么,我认识几个军中大夫,医术不错,到了军营,让他们给你看看。”

史富通感激涕零,几乎要下马叩拜。

阿里海牙拦住他,安慰两句,回顾梁萧,见他远远跟着,笑道:“他叫梁萧么?年纪虽轻,却是个难得的人才。”

史富通听得这话,心头好不嫉妒,嘴里却笑道:“他本事大,脾气也大,不易与人相处。”

阿里海牙皱眉道:“听你一说,我也觉得此人骄傲太甚,寻常将领只怕驭他不住。”

史富通露出惋惜之色:“是呀,故而万户爷也不想用他。”

阿里海牙微笑不语。

梁萧虽落得甚远,但耳力通玄,史富通一番言语倒是听得大半,暗自冷笑:“这厮胡乱搬弄是非!哼,明天轮到足少阴肾经了,你小子备好两缸清水,边喝边拉好了!”又听史富通道:“但不知海牙大人为何大驾到此,不在襄阳与宋军鏖战。”

阿里海牙道:“我方从大都返回,只因圣上登基以前,两度征宋,皆无功而返,故而对南征之事始终存疑。

朝中大臣也各执一词,争论激烈。

伯颜元帅和阿术大人无暇分身,命我回朝禀报襄阳战况,坚定圣上南征之意。

唉,几经周折,万幸不辱使命。”

史富通逮到话头,更是极力吹捧,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阿里海牙听到得意处,发出阵阵爽朗笑声。

谈笑间,众人绕过山脚,顺着蒙古大军开辟的大道行进。

走了一程,忽见前方一块山石,将道路阻了大半,人马虽可绕行,但车辆却难以经过。

阿里海牙皱眉道:“莫不是下雨,从山坡上滚下来的。”

向梁萧道,“你派几个人来将石头移开。”

梁萧皱了皱眉,招呼众人搬运大石,那大石深陷土中,少说也有万斤之巨,梁萧与土土哈合手,也无法撼动。

其他汉人军士都来帮忙,梁萧喊起号子,着大家齐心协力,将那石头一分一寸,向一旁的山坡上推去。

这时间,忽听传来鞭打声,一个村姑伴着一名童子,一前一后,挥鞭赶着二十来条牛,迎面向队伍走来。

那童子挽着双髻,眉清目秀,抽了牛屁股一鞭,忽地大声唱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声音稚嫩清脆,一边唱着,离队伍也越发近了。

阿里海牙通晓汉人文字,不由忖道:“没料到这小小童子,也会诗歌?”维吾尔族嗜好音乐,阿里海牙更是此道高手,听这童儿唱得合音符节,不觉微微点头,却听那女子笑道:“弟弟你唱得好,我也唱一首。”

她生得肌肤白腻,眉目如画,虽是布衣荆钗,不失窈窕之态,轻启朱唇,婉转歌道:“驱马天雨雪,军行入高山,径危抱寒石,指落曾冰间。

已去汉月远,何时筑城还,浮云暮南征,可望不可攀。”

众军见她人才秀丽,歌声圆润,耳听目视之下,不禁呆了,那牛群顷刻已到军前,众人虽觉二人来得出奇,但童子女流,并不放在心上。

梁萧将石头推到坡上,寻了块较小石头卡在下面停住,缓过一口气,掉头一看,但觉这女子牧童俱是面熟,转念间眉头大皱,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做什么?”那两人认清他容貌,均是一愣。

敢情他俩不是别人,女子是楚婉,童子却是云殊的小书童风眠。

二人一见梁萧,面上皆有惊惶之色。

众人见梁萧与之争吵,皆感奇怪。

阿里海牙不由喝道:“梁萧,你说些什么?”梁萧见了那童风眠,顿时想到云殊,当真分外眼红,不答阿里海牙,上前一步,厉声道:“小屁孩儿,你乔装打扮,在此干吗?”那小书童风眠眼珠一转,笑道:“自然是放牛啊!这里不是叫伏牛山么?”梁萧骂道:“放牛?放屁还差不多。”

话音未落,忽听对面山坡上有人放歌道:“单于寇我垒,百里风尘昏。

雄剑四五动,彼军为我奔。”

梁萧听得耳熟,举目一看,但见一人白衣如雪,一手负背,一手卷书,足下似缓而疾,行云流水般走来,不是别人,正是云殊。

梁萧不料他也到此,心念数转,忽见风眠、楚婉分别拿出火折子,在几头牛尾上晃两晃,牛尾上所系爆竹顿时点着,噼啪震响,二十多头大牯牛受此惊吓,第一个念头便是向前狂奔乱突,摆脱危机。

刹那之间,牛群拥入军阵,众军措手不及,人仰马翻,粮队牛马也受了惊扰,纷纷挣扎乱动。

梁萧、土土哈因推动大石,弓箭皆在马上,此时变起仓促,连放箭射牛也是不能,眼睁睁看一群疯牛将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二人点火之时,云殊一声长笑,笑声冲天而起,只见两边坡上林中,人头耸动,倏忽现出数百之众。

云殊撤下右臂,手中多了把斑斓古剑,剑锋下指,朗声唱道:“虏其名王归,系颈授辕门。

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众人齐声应和:“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

歌声中,纷纷提着弓箭长矛,铁锤刀枪,从两面山坡呼啸而下。

云殊一剑当先,光影纵横,残肢断臂好似落叶纷飞,鲜血四溅,便如雨下,溅在他白衣之上,艳若片片桃花。

他几个起落,便到阿里海牙马前,见他服色,知道必是首领,凌空一爪,劈头落下。

阿里海牙久经战场,见势身子一偏,倏忽钻入马腹之下,还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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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传·天骄铁血 一、蜀道难 2. 前传·天骄铁血 二、连环劫 3. 前传·天骄铁血 三、三才变 4. 前传·天骄铁血 四、蝶恋花 5. 前传·天骄铁血 五、战城南 6. 前传·天骄铁血 六、射天狼 7. 前传·天骄铁血 七、满江红 8. 第一章 孤云出岫 9. 第二章 雪舞凤翔 10. 第三章 眉间挂剑 11. 第四章 血溅梵天 12. 第五章 千钧一局 13. 第六章 人生初见 14. 第七章 太乙分光 15. 第八章 天机有月 16. 第九章 迷阵无形 17. 第十章 可恃唯我 18. 第十一章 变起萧墙 19. 第十二章 天地反复 20. 第十三章 胜者为王 21. 第十四章 舍身饲虎 22. 第一章 花暗柳明 23. 第二章 四面楚歌 24. 第三章 仙佛争锋 25. 第四章 纯阳铁盒 26. 第五章 枪挑东南 27. 第六章 风波险恶 28. 第七章 偷天换日 29. 第八章 乐极生悲 30. 第九章 心如死灰 31. 第十章 移星换斗 32. 第十一章 拨云见日 33. 第十二章 勾心斗角 34. 第一章 万物归藏 35. 第二章 白梅含香 36. 第三章 情何以堪 37. 第四章 凌空一羽 38. 第五章 冰炭加身 39. 第六章 赤毛之虎 40. 第七章 车马辚辚 41. 第八章 折弓为誓 42. 第九章 六花妙术 43. 第十章 汉水惊涛 44. 第十一章 襄阳攻防 45. 第十二章 穷途末路 46. 第一章 石公山头 47. 第二章 蛇啸雀来 48. 第三章 谁胜谁败 49. 第四章 西塞龙吟 50. 第五章 魂断钱塘 51. 第六章 无法无相 52. 第七章 杏林医隐 53. 第八章 群魔乱舞 54. 第九章 暗香浮动 55. 第十章 见花生佛 56. 第十一章 旧爱南泯 57. 第十二章 佳人为注 58. 第十三章 花中圣哲 59. 第一章 左右为难 60. 第二章 雾林奇妪 61. 第三章 颠倒五行 62. 第四章 幼帝之争 63. 第五章 敌友莫辨 64. 第六章 烟波微茫 65. 第七章 否极泰来 66. 第八章 金蝉脱壳 67. 第九章 自古多情 68. 第十章 心随明月 69. 第十一章 大王天寺 70. 第十二章 终天长恨 71. 第十三章 众叛亲离 72. 第一章 万夫莫敌 73. 第二章 浊世滔滔 74. 第三章 大哉 75. 第四章 随圆就方 76. 第五章 人命至重 77. 第六章 天狼啸月 78. 第七章 故人相逢 79. 第八章 黄河九曲 80. 第九章 龙奔万里 81. 第十章 和谐之道 82. 第十一章 风云际会 83. 第十二章 一剑横天 84. 第十三章 隰桑有阿 85. 第十四章 月照大江 86. 第六卷 天道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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