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 第一章 万物归藏

第三集 第一章 万物归藏两人边走边斗口,一会儿工夫,便往东南方去了。

梁萧待得四周声息俱无,方才钻出长草,心跳兀自剧烈。

屏息转回谷中,却见阿雪收敛柴木,刚刚点燃,梁萧慌忙抢上,一脚踏灭。

阿雪讶道:“哥哥,你做什么?”梁萧吐了口气,将所遇险事说了,阿雪吓得面无人色。

梁萧道:“这会儿生火,浓烟一起,岂不自露行迹?”阿雪发愁道:“那可怎么办呢?”梁萧白她一眼,道:“还能怎地?三十六计走为上。

东南边去不得了,往西北走还有一条生路。”

阿雪全无主意,只得由他。

二人略略收拾,潜出山谷,上了大路。

走了约摸十里,遥见西边一山兀立,风骨峥嵘,其后峰峦耸峙,没入云雾之中,似与天通;那山崖壁与别山不同,只见白森森一片,鲜有绿意。

梁萧皱眉道:“好硬的山!”阿雪笑道:“这一山分五峰,形如莲花,故称华山!”梁萧奇道:“你以往来过么?”阿雪头道:“我听姐姐们说的。”

梁萧点一点头,见她步履轻快,并不落后,心中一喜,说道:“阿雪,你内功挺好,要不好不了这样快。

依我看,阿冰、阿凌都不及你。”

阿雪脸一红,道:“哪里话?我……我一向笨得紧,姊妹们一天练好的功夫,我十天半月也练不好,故而老是挨主人的骂!”梁萧笑道:“那就奇了,你这身内功怎么练出来的?”阿雪耳根羞红,低声道:“因为阿雪笨呀,又怕堂主骂。

所以别人练一遍,我就练五遍,人家练五遍,我练十遍。

早也练晚也练,练呀练的就好了。

不过跟冰姊姊、凌姊姊比起来,我还差好多,所以才会被那云公子打一掌。

哎,阿雪真是没用。”

但听梁萧并不应声,转眼一瞧,只见他面色阴沉沉的。

阿雪这些天见惯他这般模样,暗忖道:“他定又在想柳姑娘了。”

想到这里,只觉心酸酸的,眼角发潮,便低头揉弄衣角,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无话,正午时分,来到山下集镇。

那镇子比山而建,青砖黑瓦,颇具道风。

时当赶集,镇内外车马熙来攘往,好不热闹。

二人方欲入镇,忽听有人吆喝,梁萧转眼望去,只见四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使劲拽着一头白驴。

那白驴通体如雪,高约七尺,长及六尺,四条修长细腿死死抵住地面,任那四人如何拉拽,也是纹丝不动。

梁萧暗觉吃惊,这四名少年一起用力,少说也有两三百斤的力气,哪知竟拽不动一头毛驴,真是无奇不有。

这时,其中一个圆脸少年发了急,叫道“死畜生”,一拳打在那白驴耳边。

白驴正犯犟脾气,挨了一拳,不禁发了性子,脑袋一甩,便将那圆脸少年抛出丈外,蹄子一撅,又踢倒两人。

剩下的一个白面少年还没回过神来,白驴撒腿就跑,将他拖倒在地。

那白驴步子虽然细碎,但交替风快,五六步一走,少年竟被带得飞了起来,白驴一声叫,后腿凌空一弹,将他踹出老远,跌得个搅土扬尘。

白驴一得自由,便往镇里奔去,不料一道人影兔起鹘落,从旁掠到白驴背上,褐衣散发,正是梁萧。

他见白驴伤人逃走,顿起了相助之心。

白驴暴怒欲狂,连踢了几个蹶子。

但梁萧使出轻身功夫,随它起伏。

白驴颠不落他,扭过脖子,竟要咬人。

梁萧头一遭遇上这等犟毛驴儿,不觉笑骂道:“好畜生!”一巴掌打在它头上,这一下暗蕴内劲,白驴被拍得晕头转向,闷着头想跑,却又挨了一掌。

这一下,便是狮虎熊豹也被拍老实了。

白驴耳朵耷拉下来,乌溜溜的大眼满是乞求之意。

梁萧微微一笑,下了驴背,向那四个少年招手道:“过来吧!”那四人鼻青脸肿,怯怯地不敢上前,梁萧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忽见那四人神色陡变,拔腿就跑。

梁萧还未明白缘由,身后劲风疾起,向他背心袭来,梁萧旋身闪过,只见身后立着个小道姑,清丽如画,秀目中透着愠怒。

梁萧讶然道:“女道长,为什么动手?”道姑却不答话,又是一掌拍来,梁萧见她掌法佳妙,内力浑厚,更觉讶异,当下双手勾弹,状若鼓琴。

这招“相如鼓瑟”取自司马相如典故,昔日司马相如爱慕卓文君,以瑶琴鼓奏“凤求凰”之曲,博取佳人芳心。

道姑见梁萧出手潇洒不凡,暗藏玄机,也不敢怠慢,足踏奇步,呼呼拍出两掌,劲风飞扬。

两人拆了两招,那小道姑内力稍强,掌法精奇,梁萧渐感不支。

他无端与人放对,又落了下风,心中惊怒,忽使一招“扪虱论道”,做出前代王猛扪虱论天下的模样,右手指点四方,左手揣到胸前,掏出“阴阳球”。

小道姑见梁萧忽取守势,猱身疾上,挥掌欲攻,不防梁萧变一招“太白醉酒”,仰身避过她一掌,左手状似举杯狂饮,暗将阴阳球含入口中。

然后左掌斜引,右掌直劈,变一招“大匠运斤”。

小道姑欺他内力不济,挥掌硬接,不料梁萧得阴阳球之助,内力陡增,只听“咯”的一响,小道姑退出丈余,面色酡红,胸口烦恶难言,不觉大恼,锵地从身后拔出一柄短剑。

梁萧双眉一扬,正欲猱身而上,忽见人越众而出,一晃身便将小道姑的宝剑夹手夺下。

他定睛一瞧,却是一名道姑,灰袍宽大,两鬓已斑,虽不十分美丽,但肤色白皙,凤眼含笑,叫人一见便生亲近。

小道姑见她,双手比划,嘴里咿咿呀呀,灰袍道姑皱眉不语。

梁萧却恍然大悟:“无怪这小道姑不答我话,原来是个哑巴!”一念及此,满腹怨怪顿时烟消了。

灰袍道姑见小道姑比划完毕,向梁萧一稽首道:“施主为何拉走我们的驴子?”神色沉静,语气也颇慈和。

梁萧诧然道:“你会说话?”灰袍道姑失笑道:“徒弟不会说话,师父可未必就是哑巴!”梁萧自觉失言,赧然道:“道长说得是。”

小道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白他一眼。

梁萧瞧了瞧白毛驴,道:“道长说这驴子是你家的,何以为证?”灰袍道姑道:“贫道入镇化缘,随手将毛驴停在施主门前,哪知事毕出门,竟然就不见了!”把手一拍,婉声道:“快雪,过来!”那白毛驴闻声,打个响鼻,一摇一摆走到道姑身前,意甚驯服。

梁萧惊疑不定,侧目一瞧,却不见了阿雪,心道:“这笨丫头去哪儿了?”游目四顾,忽见阿雪拽着个白脸少年从人堆里钻出来。

梁萧识得是方才赶驴的少年之一,便道:“阿雪,你做什么?”阿雪道:“我看这些家伙逃走,小道长又跟你打架,知道必有古怪,就赶上去。

可惜只逮住一个。

哥哥,原来他们都是偷驴的小贼!你被人误会啦!”梁萧哭笑不得,一把将那白脸少年拽过,冷笑道:“毛驴是你盗的?”那少年面皮白净,粗眉大眼,身子颇为瘦弱,他早先被驴子踢了一下,伤得不轻,落到后面,才被阿雪抓住,现在梁萧一问,却梗起脖子道:“是我偷的。”

梁萧皱眉道:“想装好汉吗?你的同伙都在哪里?”他一伸手,提得少年双脚离地。

少年脖子被衣衫勒住,几乎喘不过气来,却仍道:“盗……盗也盗了,随……随你打好了,要……要我说出同伙,那是休想,我……”梁萧脸一沉,手上加劲,少年面红如血,口不成言,只是摇头。

那道姑看得不忍,正想说情,忽听梁萧哈哈笑道:“好小子,算你有种。”

劲力忽地一收,少年脱口便道:“我……我死也不说!”梁萧将他放下,呸了一声,道:“不说就不说,滚你的臭蛋吧!”阿雪没料梁萧轻易放人,急道:“别忙,你不说同伙,却要把偷驴的来龙去脉说给道长听!不要让人误会我们。”

少年白脸涨红,无奈道:“我们早先听几个山西客议论,说这头白驴叫‘追风白’,是百年难遇的异种,能日驮两百斤,行走七百里,故而就动了心,想要盗来换钱。

又听说这驴子力气虽大,却很贪吃,就趁道长不在,用炒面将它诱出镇来。

谁知牵它时,这畜生突然发起犟脾气,怎也不肯再走。

正没奈何,多亏这……”他瞅了梁萧一眼,嗫嚅道:“这个人来帮忙,把它降伏了。”

灰袍道姑一笑,向梁萧颔首道:“敢情小哥儿也是好心,哑儿,你错怪他人,还不认错?”小道姑急忙比划,灰袍道姑摇头道:“这少年说得有根有据,叫我如何不信?你总是冒冒失失跟人动手,今天还动了剑,若非我来得及时,可就惹出事来?”梁萧听得不悦:“这女道士好大口气,就算你不来,这哑道姑又能奈我何?”哑儿受了呵斥,很是不服,但师命难违,只好瞪了梁萧一眼,匆匆打了个稽首,再猛一拂袖,转过身去生气。

这时间,人群中急匆匆又钻出三个人,却是另外三个偷驴的少年,为首的一个圆脸少年双手叉腰,大声道:“三狗儿,你没事吗?”白脸少年一怔,叫道:“哎呀,你们怎么回来了?”那圆脸少年道:“我们走了一程,见你没跟上,知你定被抓啦,就回来看。”

他挺起胸脯,向道姑大声道:“驴子是我们四个人一块儿偷的,三狗儿有伤,道长要打,就打我们三个,不要打他。”

梁萧寻思道:“这几个小泼皮倒有义气。”

正想替他们说情,却见灰袍道姑向阿雪笑道:“真相已白,小施主可否将人交给贫道?”阿雪笑道:“道长真是客气啦。”

便将少年交给道姑,灰袍道姑淡淡一笑,自袖间取出数十枚铜钱,交到那白脸少年手里。

那少年不由呆住。

道姑叹道:“看你衣衫褴褛,也是穷苦家的孩儿。

偷鸡摸狗终究不是正道。

贫道化缘不多,只此而已。

唉,望你从此莫要再生邪念,好好干些诚实营生。”

那少年攥着铜钱,面红耳赤,其他三人也有愧色,却见灰袍道姑向小道姑道:“走吧!”牵起毛驴,与小道姑穿过人群,入镇去了。

梁萧看了四人一眼,径自与阿雪迈步入镇,买了两套新衣,寻了一家客栈,定下两间上房,沐浴更衣。

不一时,梁萧换洗已毕,方才出房,忽听楼下有人道:“那小子往这方来,该当没错。

谅他也跑不远。

咱们不须忙,且喝口茶润润喉咙。”

梁萧听出是明归,大吃一惊,匆忙蹲下,让栏柱挡住头脸。

却听韩凝紫冷冷道:“再问问这里的伙计,兴许那小子就在栈里。”

梁萧更惊,忽听门响,回头一瞧,却见阿雪衣衫凌乱,探出头来。

梁萧冲她打个手势,闪入门中,两人四目相对,均是面色如土。

忽听得噔噔噔上楼之声,梁萧心儿狂跳,揽住阿雪腰肢,穿窗而出,却不敢走大街,手攀着滴水檐,翻上房顶,驰足狂奔。

还未出镇,便听身后传来明归一声长啸。

梁萧心知行踪已泄,当即发足狂奔,身后啸声却是悠悠不绝。

焦急间,忽见前方数人赶着一辆牛车,载满茅草,缓缓而行。

梁萧奔近时,却见是那偷驴的三个少年,白脸少年三狗儿则因受了伤,捂着肚皮躺在茅草堆上。

四人见梁萧行色仓皇,颇为惊讶,其中一个瘦脸宽额、生着八字眉的少年高叫道:“你怎么啦?”梁萧足下不停,急声道:“若有一个老头和一个婆娘追上来,千万别说见过我。”

那八字眉少年皱眉道:“若逃不了,不妨躲到草堆下面来。”

梁萧见那茅草堆积甚高,大可容人,不由心动,再瞧那四个少年,神色都很镇定,便忖道:“此计大妙,左右逃不过,不如一试。”

一点头,携阿雪来到车前。

众少年匆匆取下茅草,堆在二人身上。

兄妹二人挤为一团,肩背相接,梁萧但觉阿雪浑身颤抖,只怕她震动茅草,泄漏行踪,忙伸手将她搂紧,但觉阿雪身子渐渐滚烫,颤抖却慢慢止了。

蓦地头顶一沉,心知三狗儿又躺回茅草堆上,片刻间,牛车上下颠簸,又向前行。

只听那啸声到了近前,忽地止住,明归哈哈笑道:“四个小家伙,瞧见一对少年男女么?”梁萧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

却听那八字眉少年笑道:“瞧见了啊,那男的是不是穿褐衫子,女的脸圆圆的,眼大大的?”梁萧一迭声叫苦,心忖自己与这四个少年无亲无故,怎就信了他们的言语,忽觉阿雪双手向内紧收,死死搂住自己腰身,将头埋在自己怀里,也不知是汗是泪,浸得自己胸前湿乎乎的。

却听明归笑道:“不错不错,就是这两人,他们去哪儿啦?你说了,这锭银子便是你的。”

梁萧心中更慌,却听八字眉少年哧地一笑:“好啊,他们到了前面岔路,向北去了。”

明归沉默一阵,笑道:“也罢,暂且信你,若没有人,转回来我扒了你们的皮。”

却听韩凝紫冷哼一声,道:“明老鬼,跟这些村夫野汉磨什么嘴皮子,追那小贼才是正经。”

明归笑道:“说得是。”

那圆脸少年忽地高叫道:“喂,你别走啊。

有买有卖,钱货两清,咱们给了消息,你还没给银子呢!”明归冷笑一声,阴森森地道:“这锭银子价值可不菲,恰好值四个脑袋。”

圆脸少年似乎害怕,低低支吾两声,明归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梁萧听得明归笑声去远,一颗心始才落地,不一时,忽觉头顶放亮,茅草已被掀开。

阿雪一见光,慌忙撒开双手,退到一旁,双眼红红的。

梁萧跳下车,拱手道:“四位相救之德,梁萧没齿难忘。”

圆脸少年笑道:“举手之劳,不妨事。

方才你放过三狗儿,大家都很承你的情,无论如何也要帮你。”

梁萧点头微笑,心忖未料这穷乡僻壤,竟有如此好义的人物。

却听那八字眉少年道:“这位大哥,那两个人脚力快得古怪,倘若发现上当,转回来大大不妙。

你现今去哪里呢?”梁萧道:“他们往北,我自然往南了,按照那老头的话说,这叫反其道而行之。”

话音未落,便听有人大笑道:“好一个反其道而行之。

梁萧啊梁萧,你忒也小看人了。”

梁萧脸色都变,转眼一望,只见明归从道边直起身子,脸上挂着嘲意,回头再望,韩凝紫正笑吟吟立在后方。

原来二人素性奸诈,明归更是年老成精,见这四个少年目光闪烁,神色有异,再瞧茅草堆放散乱,顿时生疑,假意与韩凝紫离开,而后绕了个***,兜截回来,果然将梁萧逮了个正着。

四个少年惊惧万分,各自从牛车上掣出杆棒,死死攥在手里。

梁萧暗叹一口气,朗声道:“明归、韩凝紫,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擒要杀,冲我梁萧来,勿要迁怒这几个路人。”

韩凝紫笑道:“小畜生,事到如今,还这么不识相么?擒谁杀谁,由得了你?”明归也拈须笑道:“不错不错,我方才说什么来着。

扒皮是脏了老夫的手,但四颗脑袋不能不要。”

面露阴笑,与韩凝紫一前一后,逼了过来。

梁萧瞧了阿雪一眼,却见她也望着自己,目光不胜凄然,那四个少年却提着杆棒,浑身发抖。

梁萧心道:“我梁萧死不足惜。

但连累了阿雪和这四个少年,叫人死也难以安心。”

心中愧疚,蓦地拔剑在手,暗暗捏了个剑诀。

韩凝紫瞧得清楚,冷笑道:“困兽之斗,何足道哉?”向明归打个眼色,让他杀光旁人,自己专擒梁萧。

明归会意,哈哈一笑,气贯十指,正欲出手。

忽听大道上传来得得蹄声。

回头望去,只见两个女冠牵着一头白驴,飘然而来。

明归瞧了韩凝紫一眼,却见她将手向下一挥,顿然会意,心道:“这姓韩的小娘心肠倒狠,连这两个道士也不放过。”

只见那两人一驴来得极快,走到近前,骤然停住,那灰袍道姑打量众人,面色讶异。

明归笑道:“两位道长,此间有事,你们还是退回去得好。”

那灰袍道姑双眉一舒,笑道:“既然如此,贫道便先退一步……”阿雪见了这灰袍道姑,不知为何,顿感亲切,蓦地福至心灵,脱口叫道:“道长,你别走啊,他们……他们要杀我们……”那灰袍道姑一挑秀眉,讶然道:“姑娘此话当真?”阿雪两眼泛红,连连点头。

灰袍道姑皱眉道:“杀人总是不好的。”

转身向明韩二人打个稽首,道,“他们若有得罪处,贫道代为讨个情。

两位大人大量,就此放手吧。”

韩凝紫抿嘴轻轻一笑,叹道:“可惜不巧得很,本座的气量小得紧,一粒沙子也容不下呢。”

灰袍道姑神色一变,敛眉沉吟,忽地身边黄影一闪,明归双爪陡至,灰袍道姑也不转身,大袖一拂,斜飘数尺。

明归指尖被那道姑大袖拂中,微微发麻,心头不禁一凛,与韩凝紫对视一眼,互成犄角,一左一右向道姑逼近。

梁萧见状叫道:“人多欺负人少么?”他拔剑踏上,欲施援手。

却见那灰袍道姑从腰间掣出一支两尺许的斑竹长箫来,随意摆了个架势,苦笑一下,叹道:“贫道本领微薄,还请二位指教了。”

明归瞪着她手中那支竹箫,眉间流露出诧异之色,蓦地身子一震,瞪着那道姑,涩声道:“你……是你?”灰袍道姑打量他一眼,神色一黯,长叹道:“明先生当真神目如炬,一瞥之间,便认出贫道来啦?”明归神气古怪,既似气恼,又似吃惊,喃喃道:“你,你是林……”说到这里,浓眉一挑,左顾右盼。

灰袍道姑摇头道:“足下放心,他不在附近。”

明归闻言忖道:“老子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儿,哪会中你计策。

哼,你说不在,那便是在了。

老夫羽翼未丰,暂不宜与那人正面为敌。”

他想到此处,已有决断,瞧着远处林莽,扬声叫道:“足下既不肯露脸,明某也不久留,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韩凝紫听他言辞古怪,怪道:“明老鬼,你对谁说话?”明归却不答话,急匆匆转身便走。

韩凝紫见他走得如此仓皇,端的莫名奇妙,只待他背影消失,方才转过眼来,仔细打量那灰袍道士,忽而吃吃笑道:“惭愧得紧,明老鬼忒不成器。

还是小女子不知好歹,领教领教道长高招吧。”

她忽使一招“冰花六出”,身子快如风轮,绕那道姑疾行,她不明对方底细,有意试探,绕行两匝,方才轻轻拍出一掌。

那道姑手拈竹箫,伫立不动,见她掌来,也飘然伸出竹箫,箫端不偏不倚,正对着韩凝紫掌心“劳宫穴”。

韩凝紫暗凛,匆忙缩手,疾走数步,又拍一掌,却见那道姑飘然转身,竹箫仍指着她的“劳宫穴”。

韩凝紫大骇,蓦地清啸一声,越转越快,顷刻间向那道姑拍出六掌。

道姑不慌不忙,转身挥出六箫,箫端始终不离韩凝紫掌心“劳宫穴”。

韩凝紫忽地一个筋斗倒掠而出,飘然落地,盯着那道姑,脸色苍白。

那道姑稽首叹道:“尊驾是大雪山高手么?”韩凝紫一怔,咯咯笑道:“道长见识高明,小女子佩服佩服。”

说罢躬身还礼。

梁萧知她素来笑里藏刀,暗暗留心,忽见韩凝紫拱手之际,指间蓝光闪动,不由叫道:“道长当心。”

喝叱间,只见一道蓝光自韩凝紫指间掠出,直奔道姑咽喉。

道姑得梁萧点醒,已然有备,竹箫一挥,箫孔上顿时多了一口蓝汪汪的钢针,不由讶道:“阁下怎么如此毒辣?”韩凝紫心道一不做二不休,娇叱一声,使招“千雪盖顶”,挥掌纵起,从天拍出。

道姑飘退数步,竹箫一偏,仍点向韩凝紫掌心。

韩凝紫匆忙缩手,翻掌如电,劈她肩头。

瞬息间,两人兔起鹘落,斗到十招上下,韩凝紫忽地一声闷哼,倒掠丈余,低头瞧去,只见“劳宫穴”上多了一口蓝汪汪的钢针,倏忽间,半条手臂尽已麻痹,不由面如死灰。

她匆匆掏出一支玉瓶,倾出丹丸,噙在口中,恨声道:“道长今日之赐,韩某必当双倍奉还。”

转身欲走。

却听梁萧叫道:“且慢。”

韩凝紫闻言心惊,却又不甘示弱,冷笑道:“怎么?韩某即便受伤,也不怕你。”

梁萧本有趁人之危的念头,但听她挑明,反觉不妥,冷然道:“趁人之危,梁某倒还不屑为之。

只是告诉你一句话,那日天圆地方洞之赐,来日重逢,梁某也当双倍奉还。”

韩凝紫心中大石落地,冷笑道:“好得很,只愿你有那份能耐。”

忽觉掌心那股麻意循臂而上,心儿也似乎麻痹起来,心知那毒针霸道,余毒攻心,后果堪虞,当下急忙转身,掠入道旁林莽。

梁萧瞧她背影消失,方觉一时意气放走此人,恐怕贻害无穷,不觉大感后悔。

但话已出口,也只有眼睁睁瞧她去了。

忽听车轮声响,转眼望去,却见那四个少年竟不招呼一声,赶着牛车去得远了,心知他们必是先前偷驴,此刻羞见事主,是以不告而别。

当下梁萧向灰袍道姑拱手道:“多谢道长相助。”

灰袍道姑稽首叹道:“无量寿佛,贫道修持已久,到底还是断不了嗔念,方才出手,忒也重了。”

梁萧笑道:“道长不必挂怀,那女子大奸大恶,杀之犹轻,区区一枚毒针,算是便宜她了。”

道姑皱眉道:“大恶之辈或许有之,但必杀之人却未尝有。”

她辞约意深,梁萧领悟不及,只是皱眉不语。

却听那灰袍道姑又道:“那女子武功既高,人又狠辣,你与她有了过节,极难善了。

就怕她毒伤一好,又来寻你晦气,不若先去小观盘桓几日,暂避风头。”

梁萧知她有心相护,又想这道姑武功深不可测,若能得她庇佑,再好不过,便笑道:“道长高义,梁萧恭敬不如从命。”

话未说完,却见那小道姑双手叉腰,横眉怒眼,冲他一阵比划。

灰袍道姑叹道:“哑儿你尽多心!男女之防,总不及人命重要。”

转向梁萧道:“她胡说八道。

施主莫怪。”

梁萧笑道:“她骂我么?随她骂好了,左右我也看不明白。”

灰袍道姑笑道:“骂倒没有,女孩子生来小气,你莫见怪。”

梁萧不觉莞尔,哑儿被师父说笑,面红耳赤,狠狠一顿足,转身去了。

梁萧又道:“请问道长名号。”

灰袍道姑道:“贫道了情。”

梁萧道:“了情道长一人逼退两大恶人,当真了不起。”

了情苦笑道:“那两人都很厉害,一个也难对付,倘若联手,贫道是必败无疑的。

说起来,我也是仰仗了他人威名,方才惊走那个黄衫老者。”

言罢,眉间若有怅意,叹了口气。

梁萧奇道:“谁能有此威名?”了情口唇翕动,欲言又止,终究摇了摇头。

梁萧见她不说,也不多问。

四人边走边说,渐上山道。

了情山居日久,风光胜迹了然于胸。

此时一路上山,便充为向导,为他二人指点景色。

她胸中所学十分渊博,诗词文赋,莫不信口道来,常自一草一木、一碑一石阐幽发微,说的虽是一座华山,听者却如纵横八荒,历经千古,叹山河之锦绣,感兴亡之倏忽。

别说阿雪目不转睛,便是梁萧,也听得津津有味。

行过千尺幢,众人坐下歇息。

哑儿独自远引,不与众人同座。

梁萧向了情问道:“了情道长,小子向你打听个人。”

了情笑道:“施主请说。”

梁萧道:“我爹在世时,曾对我说过,他少时在华山长大,在此有个长辈,也是位道士,道号玄音。

道长认得么?”了情咦了一声,上下打量梁萧,神情古怪,半晌点头道:“恰好认得!”梁萧喜道:“他在哪里?”了情默然一阵,叹了口气,起身道:“随我来吧!”梁萧看她模样,微觉诧异,起步跟上。

行了约摸数里路程,前方现出一面山崖,笔直陡峭,森然兀立。

了情挽着古藤老葛,纵身攀上,她去势奇快,大袖飘飘,便似一只苍鹞,凌空盘旋,数个起落便至崖顶。

哑儿系好白驴,紧随其后。

梁萧心中奇怪,打点精神,与阿雪并肩攀上,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崖顶是百丈见方一块平地,苍松成林,拥着一座道观。

了情行至观旁的一座土坟前,黯然道:“这便是了。”

梁萧闻声止步,再看土坟,上面生满青草,前有一块石碑,写着“玄音遗冢”四个字。

梁萧惊道:“当真么?”了情点头道:“这座坟乃是贫道亲手所筑,年久日深矣。”

梁萧心神一阵恍惚,道:“他……他怎么死的?”了情缓缓道:“十五年前,我那时还未入玄门,因避一个故人,只身来到华山脚下。

恰好遇上一队蒙古兵,骑着马砍杀一老一少两个道士。

我将鞑子杀退,救下二人,那小道士连中数箭,又被马蹄踩伤,顷刻死了。

老道人身受重伤,也不久于人世。

他怕追兵再来,让我将他带到此处,并告知我:他道号玄音,因为蒙古南侵,心中不忿,听说一名蒙古将军要从山下经过,便率徒刺杀。

哎!本要得手,哪知他小徒弟羽灵在紧要关头临阵逃走,告发了他,结果被蒙古人一路追杀……”说到这里,不由一叹。

梁萧扬眉道:“羽灵?”他顾视阿雪,道:“莫不是被韩凝紫腰斩的那个?”阿雪也有些吃惊,说道:“我倒是听阿冰姊姊说过,羽总管少时在华山呆过。”

梁萧嗯了一声,道:“想必就是他了!这个奸贼,从小就不是好货。”

再看眼前孤冢,心生凄凉:“爹爹死了,玄音道长也死了,莫非真是皇天无亲,不佑善人么?”思来想去,不觉痴了。

了情见他如此神情,叹道:“当年我来此地,苦闷难当。

玄音道长虽在生死边缘,却对我多有宽慰。

我入玄门,也是感他言语。

他于我算有半师之分的,可惜终究救不得他。

哎,世人生死,各有所归,小施主你也不必太难过了。”

梁萧略一沉默,冲土坟拜了三拜。

阿雪看到,也跟着跪下来,拜了三拜。

梁萧奇道:“你拜什么?”阿雪怔然道:“你是我哥哥啊!”梁萧心道:“是了,我的长辈,也是她的长辈了。”

祭拜已毕,四人入观。

玄音观以茅草为顶,不大不小约有两进。

前面一间,挂着一张老君骑牛图,年代已久,色泽脱落。

左右有厢房两间,后进则是。

阿雪与哑儿同住一间厢房,梁萧则宿在。

用过斋饭,梁萧颇觉无聊,翻看书籍,竟发现不少父亲的笔迹,当真又惊又喜。

原来,当年梁文靖少时常来观中读书,又爱在书里写写画画。

梁萧一路看去,只觉其言天真笨拙,如“氓之嗤嗤,抱布贸丝”,上批“勿要上当,拿住此贼痛打”;读到“硕人之宽”,又批:“如此健壮女子,与冯家六婶相类”;读到“父慈子孝”,却写道:“正午时分,父亲痛击我臀。”

梁萧好笑之余,又添伤感,时哭时笑,难以自已。

他看到半夜,心潮澎湃,了无睡意。

于是起身踱步,踱了片刻,忽听远处传来断续箫声,调子凄凉,摧人肝肠。

梁萧被箫声触动心事,披衣出门。

哪知才一出门,箫声忽止,唯有习习清风,拂过耳畔。

梁萧穿过松林,四顾无人。

便在玄音坟前站住,想起母亲哀别,父亲惨死的情形,不由得悲愤难抑,又想到柳莺莺,更是生出无边的幽愁暗恨。

回想起那“穿心七式”,当下拔出剑来,还未刺击,忽又想起与楚仙流的赌斗,真气一泄。

仰头望天,但见夜空爽朗,点点繁星,明暗不已。

梁萧目视这诸天斗数,不自觉心机萌动:“世间武功都是人创,楚仙流不让我使那七招剑法,我便不能自创一路剑法么?”刹那间,他灵智斗开,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梁萧也被这念头一震,倏忽长笑一声,但觉无穷剑意涌上心头。

霎时间,他剑若飘风吹雪,挥洒开来。

走龙蛇,飞矫电,仰刺北斗,斜引参商;精光点点,与漫天星斗上下辉映,使到得意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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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传·天骄铁血 一、蜀道难 2. 前传·天骄铁血 二、连环劫 3. 前传·天骄铁血 三、三才变 4. 前传·天骄铁血 四、蝶恋花 5. 前传·天骄铁血 五、战城南 6. 前传·天骄铁血 六、射天狼 7. 前传·天骄铁血 七、满江红 8. 第一章 孤云出岫 9. 第二章 雪舞凤翔 10. 第三章 眉间挂剑 11. 第四章 血溅梵天 12. 第五章 千钧一局 13. 第六章 人生初见 14. 第七章 太乙分光 15. 第八章 天机有月 16. 第九章 迷阵无形 17. 第十章 可恃唯我 18. 第十一章 变起萧墙 19. 第十二章 天地反复 20. 第十三章 胜者为王 21. 第十四章 舍身饲虎 22. 第一章 花暗柳明 23. 第二章 四面楚歌 24. 第三章 仙佛争锋 25. 第四章 纯阳铁盒 26. 第五章 枪挑东南 27. 第六章 风波险恶 28. 第七章 偷天换日 29. 第八章 乐极生悲 30. 第九章 心如死灰 31. 第十章 移星换斗 32. 第十一章 拨云见日 33. 第十二章 勾心斗角 34. 第一章 万物归藏 35. 第二章 白梅含香 36. 第三章 情何以堪 37. 第四章 凌空一羽 38. 第五章 冰炭加身 39. 第六章 赤毛之虎 40. 第七章 车马辚辚 41. 第八章 折弓为誓 42. 第九章 六花妙术 43. 第十章 汉水惊涛 44. 第十一章 襄阳攻防 45. 第十二章 穷途末路 46. 第一章 石公山头 47. 第二章 蛇啸雀来 48. 第三章 谁胜谁败 49. 第四章 西塞龙吟 50. 第五章 魂断钱塘 51. 第六章 无法无相 52. 第七章 杏林医隐 53. 第八章 群魔乱舞 54. 第九章 暗香浮动 55. 第十章 见花生佛 56. 第十一章 旧爱南泯 57. 第十二章 佳人为注 58. 第十三章 花中圣哲 59. 第一章 左右为难 60. 第二章 雾林奇妪 61. 第三章 颠倒五行 62. 第四章 幼帝之争 63. 第五章 敌友莫辨 64. 第六章 烟波微茫 65. 第七章 否极泰来 66. 第八章 金蝉脱壳 67. 第九章 自古多情 68. 第十章 心随明月 69. 第十一章 大王天寺 70. 第十二章 终天长恨 71. 第十三章 众叛亲离 72. 第一章 万夫莫敌 73. 第二章 浊世滔滔 74. 第三章 大哉 75. 第四章 随圆就方 76. 第五章 人命至重 77. 第六章 天狼啸月 78. 第七章 故人相逢 79. 第八章 黄河九曲 80. 第九章 龙奔万里 81. 第十章 和谐之道 82. 第十一章 风云际会 83. 第十二章 一剑横天 84. 第十三章 隰桑有阿 85. 第十四章 月照大江 86. 第六卷 天道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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