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 第八章 群魔乱舞

第八章 群魔乱舞三人边说边走,穿过杏林,前方出现个小谷,谷中矗立着几进瓦房,中有两个仆妇,正在备饭。

大家方才就座,便听有人朗声道:“吴大夫在么?”吴常青皱了皱眉,道:“释夫人么?”话音方落,便见那白发老抠穿林而入,云袖一拂,便至堂中。

吴常青笑道:“没赶上么?”老妪叹道:“他脚程太快,我让海雨远远随着,以免失了踪迹。”

她转头目视花晓霜与梁萧,笑道:“老身凌水月,敢问二位如何称呼?”晓霜报上名。

凌水月面露喜色:“可巧了,你是霜君的女儿么?”晓霜奇道:“您认得我妈?”凌水月笑道:“我姓凌,你妈妈也姓凌,你说我认不认得?”晓霜愣了愣,忽地想起一事,喜道:“您……您是妈妈的姑姑,姑婆婆!”凌水月心中欢喜,应了声,将她揽人怀里,两手一比,笑道:“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见过你,一晃十多年,小娃娃都成大姑娘啦!”晓霜抿嘴笑道:“妈妈常念着您呢!”凌水月略一默然,叹道:“这些年只顾照顾子孙,唉,都与亲戚们生分了!”她又问起晓霜父母近况,晓霜略一迟疑,说道:“都还好了!”凌水月又问:“你奶奶还好么,爷爷回来没有?”花晓霜诧道:“我爷爷……不早就仙逝了?”凌水月一愣,点头道:“不错,他死得好!”花晓霜心道:“姑婆婆怎么这样说话?”但她脾性温婉宽和,虽有不悦,却不放在心上。

梁萧却知凌水月的意思,忖道:“花无媸必是恨公羊羽人骨,故而说他死了,可见亲密如夫妻,也免不得仇怨,倒是爹爹妈妈甚为要好。

可想起来,都是爹肚量大,百般容让,妈的脾气虽大,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人每闹过别扭,反而更为要好些。”

他想起父母,不胜惆怅。

凌水月心中还有许多疑惑,一时问之不尽,便暂且搁下,向梁萧作揖道:“这位小哥敢问尊姓大名?”梁萧还礼说了。

凌水月见他衣衫虽陋,但气度潇洒,生平罕见,不由忖道:“这人年纪轻轻,却能与天风斗个难解难分,令人难以置信。

不料我久在海外,中原竟有如许人物!”当下笑问道:“敢问梁小哥为何与外子动手?”梁萧道:“你是他的夫人?他真是释天风么?”凌水月道:“不错,外子正是释天风,我与我儿释海雨此来中原,正为寻他回去。”

梁萧点了点头,将如何遇上释天风,如何引他来此治病的经过说了,但有关自己大战钱塘,颠沛流离之事,都略过不提。

凌水月听得这番话,想像丈夫失魂落魄,流落江湖,一定吃苦不少。

她夫妻情重,一时越想越悲,落下泪来。

花晓霜取出手绢,为她拭泪道:“姑婆婆,您别担心,我给释公公探过脉,脉象如常。

师父也说了,释公公并无疾病。”

凌水月心头稍安,望着吴常青,目有征询之意。

吴常青捻着短须,沉吟道:“我看过他眼神,心智失常者,眼神与常人决然不同,他却并无异样。”

梁萧道:“或许是健忘之症。”

吴常青摇头道:“所谓健忘症,指的是劳心太甚,昼夜忘寝,以致心气不足,精神枯败,血行难以人脑,故而举止痴呆,丢三忘四。

释老头满脸红光,血气充盈,再说他粗头粗脑,哪会有这种高雅毛病,他***……”他想起被释天风当球踢了一回,不由横眉竖眼,怒火陡生。

凌水月心想:“连恶华佗也看不出病因,这可如何是好?”正自黯然,却听梁萧道:“如此说,我却有个想法。”

吴常青斜眼睨他,满脸不屑。

梁萧被他一睨,但觉在这医国圣手面前班门弄斧,大为不妥,正踌躇难言。

花晓霜却笑道:“萧哥哥有甚想法,说来听听!”梁萧心头方定,道:“依我看来,释前辈是故意将往事忘了!”众人一愣,吴常青怒道:“哪有这种道理,放屁,放狗屁!”梁萧道:“虽听来荒诞,但以前我算题之时,除了算术心中别无其他,解到精妙处,便是吃喝拉撒也忘了,后来练武练到入神,同样将算术忘了,若一人过于专注某事,往往会将其他事情丢在脑后。”

吴常青一愣,忖道:“这话也非全无道理,以前我学习医术,也有如此经历。”

凌水月眉头一蹙,道:“听梁小哥这么一说,我却想起来了。

老头子确是说过,要将以前所学的武功统统忘掉,难不成,他将武功忘了,也将其他的事忘了么?”梁萧摇头笑道:“我却也听他说:‘什么都可能忘,独独老婆不能忘的。

’他见你便逃,可见他还记得你。”

凌水月一愣,眉间喜色透出,暗忖道:“不枉我寻他一场,这死老头还算有点良心。”

梁萧又道:“他还说,你见了他,定要捉他回去,一旦回去,便不能与人打架了。”

凌水月听得梁萧之言,怔怔半晌,叹道:“我有些明白了。”

向梁萧拱手道,“小哥善待外子,又送他前来就医,大恩大德,灵鳌岛上下没齿不忘。”

梁萧摆手道:“哪里话?他武功太高,我被他缠得脱不了身,我带他来,算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凌水月见他不肯居功,更生好感,心道:“这人年纪小,气派却大!”忽听吴常青道:“你究竟明白什么,别跟我卖关子。”

凌水月叹道:“这该从三十七年前说起。”

吴常青道:“三十七年前?他该是初来中原,你俩还没成双入对吧。”

凌水月面皮微红,白了他一眼,道:“你说他就说他,不要拉扯我进来。”

吴常青嘿笑不语。

凌水月叹道:“灵鳌岛历代岛主俱都嗜武,千方百计搜罗天下武功,绘成图谱,藏于岛内,传至外子,已是第十二代。

非我夸奖自家人,外子天生聪颖,堪称灵鳌岛不出世的奇才,无论何种武功,一学便会,一会便精。

他十七岁之时,已成前代不及之功,将岛内所藏武功尽数学会,自号‘东海一尊,灵鳌武库’,将东海四十九岛高手奇土一一压倒,犹不知足,扬帆过海,踏入中土,欲凭一己之力,压服天下英雄。”

梁萧赞道:“好大气魄。”

凌水月摇头道:“气魄虽大,却是自不量力。

最初,他一路西进,未逢敌手,更兼结交宵小,被从旁鼓噪。

外子年少识浅,自然越发骄横。

这一月,他击败少林高僧,辗转到了西安府,听说当地有个中州大侠,一口剑使得出神人化,号称中州无敌。

外子正值不可一世的时候,听得这‘无敌’二字,顿时大动意气,找上门去。

谁知那位大侠年事已高,深悔往日任侠横行,杀孽深重,潜心礼佛,一切俗事均由两个儿子打理。

那二人早听得外子名声,见他上门便以礼相待,声称其父封刀洗手,不再与人打斗。

外子哪里听得入耳,便道:‘他不动手,你们动手。

’也不容人多说,当即便将两人双手折断,道:‘你老子再不出来,我便折你们两条腿。

’他那时少年心性,手段狠辣,言出必行,见中州大侠仍不出手,便将二人双腿也折了……”梁萧听到这里,不由面皮一热,心道:“少年心性,手段狠辣,言出必行,却不也是在说我么?”他想着叹了口气,凌水月听他叹气,只当他感叹丈夫不该如此,也叹息一声,方道:“再说外子见那中州大侠仍不露面,不由毒念大起,扬言要放火烧屋,此言出口,到底将那老人逼了出来。

外子见猎心喜,方要动手,忽听身后有人道;‘本来无一物,化尽天下缘’,声若洪钟,震得屋瓦皆响。

外子听得心惊,回头看去,却是个高大异常的年轻和尚,拿着一个葫芦,撑了一根黑黝黝的棒子。”

梁萧听得此处,不禁笑道:“可巧,九如到了么?”凌水月讶然道:“不错,来的正是九如禅师,足下如何知道?”吴常青睨着梁萧道:“你见过老秃驴么?”梁萧笑道:“不但见过,还一起喝过酒,吃过狗肉。”

吴常青怒道:“这秃驴就会教坏小孩子。”

晓霜笑道:“萧哥哥可不是小孩子。”

吴常青冷笑道:“你自然想他快快长大,好……”晓霜急忙捂住他肥嘟嘟的嘴巴,面红耳赤,嗔道:“师父!”吴常青哼了一声,住口不言。

凌水月望了望梁萧,又望望晓霜,心中恍然,抿嘴微笑,续道:“那九如露了神通,镇住众人,便走进堂中,向中州大侠化缘。

老人一心向佛从善,虽是这等时候,也不肯推辞,叫人拿来素食米面。

谁想九如却道:‘和尚生来不大吃素,施主若有酒肉,施舍一些却是好的。”

’梁萧心道:“若是吃素,就不是九如了。”

却听凌水月续道:“中州大侠听得这荒诞言语,好不吃惊,外子被他打岔,甚不耐烦,伸手扳他肩膀,想叫他让开。

却不料九如头也不回,左肩一沉一抬,竟将外子带了个趔趄。

外子横行中土,几无敌手,哪知此时此刻,竟挡不住和尚铁肩一抬,惊骇之情,那是可想而知,正欲大打出手,忽听那九如和尚道:‘不忙,待我喝了酒再来!’外子不肯,立马要称他斤两,九如笑道:‘我一分酒一分气力,如今身上气力不足半分,你既然叫什么‘就地一蹲,脱掉内裤’,该也不会占和尚便宜!”’凌水月说到这里,不禁失笑。

晓霜奇道:“什么叫‘就地一蹲,脱掉内裤’?”梁萧忍住笑道:“释岛主不是号称‘东海一尊,灵鳌武库’么?”晓霜仍是不解,梁萧正要说透。

却听凌水月道:“这是和尚骂人的话,晓霜你女孩儿家,就不要多问啦!唉,当时外子听了这话,不免心中惊疑,但他素来自负,也不再多说,放和尚喝酒。

那中州大侠久经世面,看出和尚意在架梁。

他见外子显露功夫,已知不敌,有此帮手,大为心喜,立即招呼家人拿来牛肉美酒。

九如也不客气,当着众人吃喝,喝了约摸三十斤酒,才打个饱嗝,叹息道:‘和尚喝酒吃肉,亵渎佛祖,大大不该。

’众人见他吃饱喝足,方才发此议论,都觉哭笑不得。

却见九如愁眉苦脸,又对中州大侠道:‘我心中有愧,惟有一死了之,要在你这里就地往生。

’“要知佛教中,往生便是死亡圆寂之意。

众人闻言大惊,外子更是不信,嘲讽道:‘既要往生,我用肉掌送你一程最好。

’九如笑了笑,说道:‘往生须得自我解脱,不比道士兵解,岂可假手于人?久闻灵鳌岛历代岛主崇信佛法,首代岛主更是落发为僧,入我释门,故而抛弃本姓,以释为号,施主为何不顾先祖遗意,阻拦和尚成佛大业?’外子听得心惊,灵鳌岛渊源知之者甚少,九如和尚却道得分毫不差。

外子虽有不甘,但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但听九如又问中州大侠道:‘你潜心向佛,定知许多佛门中事,敢问有坐着往生的和尚么?’中州大侠道:‘有许多!’九如又问:‘站着的呢?’中州大侠道:‘也有不少!’九如又道:‘倒立的有么?’中州大侠想了半天,道:‘小老儿没听说过!’九如道:‘那好,我便倒立着往生!’说罢双手着地,拿了个大顶,浑身僵直,不动弹了。”

花晓霜听到此处,吃惊道:“性命可贵,和尚如此年轻,为何这样想不开呢?”梁萧摇头道:“他哪儿会真死,装神弄鬼罢了。”

花晓霜面露喜色,点头道:“那便好了,姑婆婆,后来怎么样了?”言下仍是担心九如的生死。

凌水月心想:“这女娃儿心肠倒好。”

便道:“他这般模样,众人只当他往生去了,俱是惊诧。

中州大侠更是叹息苦笑,命人将他搬起。

不料家人们动手,九如却纹丝不动。

中州大侠惊讶万分,亲手猛推,却如蜻蜓撼石柱,哪里动得了分毫。

众人又惊又怕,只当是佛祖显灵,个个口宣佛号,纷纷跪下。

外子见九如双手入地半尺,好似铸在地上一般,心中犯疑,走上前去,以浑身功力连推三掌。

这三掌之功,足可将大树连根拔起,哪知仍然撼不动他。

外子惊骇无及,愣在当场。

只在这时,九如哈哈大笑,翻身站起。

众人大惊,外子却只有更惊,叫道:‘秃驴弄假?’但他三掌无功,心头已自怯了。

中州大侠也埋怨道:‘大师假死,惊煞老夫了。

’九如笑道:‘岂止死是假的,这房屋栋梁,你我他们,天地日月,芸芸众生,哪样不是镜花水月,梦幻一场。

真也假,假也真,何必放在心上。

’那中州大侠听得这话,猛然醒悟,合十作礼道:‘善哉,善哉’,双掌在头顶一抹,满头白发尽落,与九如相对大笑,携手并肩,出门去了。”

吴常青听到这里,哼声道:“此事江湖上多有流传,众说纷纭,敢情真相却是这般。

老秃驴装神弄鬼,却也真有些神通。”

凌水月颔首道:“他那神通,便是威震天下的‘大金刚神力’了。

外子经此一事,自然锐气大挫,当日动身返回灵鳌岛潜修。

他自知输在根基不足,故而勤练内功,一练便是八年。

此间我入了他家,诞下海雨。

这一年,外子武功又有成就,自负能与九如一搏,便背着我离岛西行,再入中土,寻九如和尚的晦气。

但那九如和尚本是个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野和尚,外子一寻数年,好容易在天柱峰和他遇上。

不料外子诚然有所精进,但九如的大金刚神力却精进更快,一比之下,外子又败了。

外子自然不服,又返回岛内苦修,然后再寻九如挑战,如此屡败屡战,前后便输了四次。”

凌水月说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外子心高气傲,天下少有,如何受得了这般折辱,第四次败后,他憋着一腔怒气,回到灵鳌岛,在历代先祖前立下重誓,此次若不练成‘无相神针’,决不离岛半步。”

梁萧奇道:“什么叫‘无相神针’?”凌水月道:“这是灵鳌岛世代相传的一门武功,据说是一位前辈从刺猥身上想出,也名‘仙猬功’,练成之后,能将内力逼出周身百穴之外,化作无形气针伤人。”

梁萧动容道:“如此奇功,岂非天下无敌。”

凌水月道:“说来也该当如此,但世上越厉害的功夫便越难修炼,除了创制武功的那位前辈,几百年来,灵鳌岛历代高手无人练成,更有几人练得气泄功消,成了废人。”

花晓霜吃惊道:“哎呀,那还是不练得好!”凌水月摇头道:“别的事他都顺着我的意思,惟独这件事上,他就是不肯听从,废寝忘食,日夜修炼。

要知这武功须以独特法门,将周身穴道逐一贯通,有的容易,如手臂腿脚上的穴道,有的却分外艰难,如膻中,丹田,百汇,花费数年时光,也无半点动静。

眼看他今生今世再也练不成这门武功,我便想:随他去吧,大不了我在岛上陪他一辈子……”说着,眼眶不禁红了,晓霜心有所感,不由得轻轻握着她的手。

凌水月看了她一眼,眼中有感激之色,按捺心绪,叹道:“不料三年之前,他忽然出得关来,欢天喜地如小孩儿一般。

告诉我说,他明白了‘无相神针’的真意,又说,要将以前的功夫全都忘了,只要心中什么都不留下,就能练成这门武功。”

她说到这里,自伤自悔,落泪道:“我那时只当他随口说笑,哪知他说的都是真话……”众人一时默然,梁萧蹙眉凝思,却想不出这‘无相神针’的道理,他与公羊羽、萧千绝、九如和尚都曾动过手,只觉释天风武功决不在三人之下,若他当真练成这‘无相神针’,只怕这三人也未必能敌。

昊常青拈须沉吟道:“若释老头习武成痴,倒也并非无法可解。

其一,让他将九如打败了,夙愿得偿,兴许就不药而愈了。

但别说他未必稳胜老和尚,就是要寻老和尚行踪,也不容易。

其二,将他拿住,押回岛去,他隐约记得释夫人,也就没有将往事忘净,只要他有此残念,你二人朝夕相对,他想要忘事也就难了!”凌水月沉默一阵,起身施礼道:“多谢吴先生指点。”

她一拂袖,已在两丈之外。

花晓霜诧道:“姑婆婆,你去哪里?”凌水月道:“趁着外子尚未走远,我这就抓他回去。”

话未说完,她便已人影俱无了。

凌水月既去,那仆妇也备好晚饭。

三人用过饭,梁萧心中存疑,正想询问,吴常青却对花晓霜道:“你今日也累了,早早歇了。”

花晓霜不敢违抗,看了梁萧一眼,低头转入房中。

吴常青瞅了瞅梁萧,冷笑道:“小子过来,我有些话问你。”

梁萧心道:“我干吗要看你脸色?”他嘿然一笑,伸个懒腰,道:“我赶了几天路,也累坏了,想早些歇息。”

吴常青瞠目怒视,哼道:“也罢,来龙去脉我懒得问了,左右是你小子祸害活千年,既然没死,就好生对待晓霜。”

梁萧心道:“这个还用你说?”吴常青招呼仆妇,将梁萧带入客房歇息。

花晓霜上了床,却是如饮醇酒,晕乎乎的,兴奋莫名,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梁萧的影子,只想着明日见了他,说什么话才好,做什么事才妥当。

如此辗转反侧,到了三更才迷糊人睡,睡了一阵,她忽觉眼前微微发光,似乎到了天明,睁眼看去,却见屋内***亮堂,梁萧坐在床沿,眼中含笑。

晓霜芳心大乱,想要坐起,梁萧按住她,笑道:“别起来,小心着凉了。”

花晓霜只好依言躺着,但觉被子里便似燃了一炉火,浑身奇热难当,不觉香汗淋漓,一张芙蓉脸烧得红火也似,颤声道:“萧哥哥,你……你怎么来啦!”梁萧道:“我有许多话想问你,所以睡不着。”

花晓霜微笑道:“你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梁萧失笑道:“你又拽文了!嗯,你记不记得,当年我在天机宫,答应过你一件事。”

晓霜微怔,脑中灵光一闪,笑道:“去看日出么?”梁萧惊喜道:“你还记得?”花晓霜微微一笑,默然不答,心中却想:“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片刻都没忘的。”

却听梁萧道:“既然如此,趁如今天尚未亮,我们这就出发上山。”

花晓霜满心欢喜,说道:“好,我这就着衣。”

梁萧闻言背过身子。

花晓霜换好衣衫,道:“好啦!”正要起身。

梁萧却笑道:“不用啦,天寒露重的,我用被子裹着你上去。”

花晓霜吃了一惊,忙道:“那……我岂不是成了个大粽子。”

梁萧点头道:“对啊,还是个美人馅的大粽子。”

花晓霜垂下头,低声道:“我可不美!”梁萧摇头道:“我看着美就美。”

花晓霜顿时耳根红透,心中却甚欢喜。

梁萧用被子将花晓霜裹好,抱着出门,展开“乘风蹈海”,向山顶奔去。

晓霜耳边风响,好似腾云驾雾,飞在天上,只觉得心中喜乐,浑忘一切,不知不觉间,竟打了个盹。

她忽听梁萧道:“这里想必就是观日峰吧!”张眼看去,只见前方暗沉沉的,似乎涌动不已,该当就是东海了。

梁萧将她放下,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块大石旁,四面寂寥,只有又轻又细的风声,时来时去。

梁萧想要开口说话,又不忍打断这难得一有的宁静,但他不说话,花晓霜也不好开口。

两人这么静静坐了一阵,梁萧生出疲倦之意,要知他内功精湛,治军之时数昼夜不休不眠,也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此时并未如何劳累,眼皮却越来越沉,勉力苦撑,也睁之不开,此等情形,真是前所未有。

他迷糊渐生,不待日出,竟睡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一阵山风打来,梁萧悚然一惊,急声叫道:“晓霜、晓霜……”叫声中满是惊惶之意。

花晓霜心头诧异,应道:“萧哥哥,你叫我干吗,我在这里啊?”梁萧看到她,方嘘了口气,一摸额头,竟满是冷汗,不由忖道:“我素来惊觉,今日怎如此大意?一不留神,竟睡了过去。”

他举目看去,太阳已升起大半,黑云将收未散,便似浓浓的墨鱼汁里煮着个蛋黄。

梁萧大觉无趣,侧目望去,只见花晓霜凝目遥望,神色专注,瘦削的脸儿被朝阳映着,发出柔和的光。

梁萧望了两眼,但觉睡意又生,情急之间,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晓霜听到响声,转过眸子,诧道:“萧哥哥,你在做什么?”梁萧双颊一红,好在被旭日红光照着,看不出来,汕道:“我打蚊子呢!”花晓霜奇道:“这么冷也有蚊子么?”梁萧不知如何回答,只得笑笑。

花晓霜被他这一岔,也没了观日的心情,斜目望去,却见一株华通花,孤零零长在山崖上,随着晨风摇晃,不由心中一动,低声吟道:“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梁萧皱眉道:“你在说啥,什么反儿反爹的?”花晓霜笑道:“这是孔子的话,意思说:‘华通花开,翩翩摇摆,难道我不思念你么?想是家离太远……”话未说完,她神色一暗,垂下头去。

梁萧望着她,问道:“晓霜,你想家了么?”花晓霜眉眼微微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梁萧道:“我正想问你,为什么你会做吴常青的弟子,离开天机宫到崂山来呢?”花晓霜默然片刻,仿佛鼓足勇气,望着梁萧,认真地道:“萧哥哥,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梁萧一怔,点了点头。

花晓霜叹了口气,道:“那天,你被明归爷爷抓走……”梁萧不悦道:“你怎还叫他爷爷?”花晓霜面色微红,低声道:“我叫顺口啦。

总之,那天许多人都去救你,爸爸、姑姑,还有秦伯伯都去了,却让我一个留在宫里。

我难过得要命,又焦急得要命,天天盼他们救你回来。

可过了一个多月,爹爹回来了,脸色十分难看,我问他你怎么了,他只是摇头叹气,却不说话。

后来,过了许久,我才听梅影姐姐说,说你……你已经死了。”

晓霜说着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来。

梁萧苦笑道:“都是明归那厮骗人的,我哪里死了!你摸摸看,我是人还是鬼?”花晓霜破涕为笑,脸红道:“我念起那时的心情,就想大哭一场,从小到大,从没那么难过的,几乎……几乎就不愿活了……”梁萧听得心生感动,两眼一潮,只怕被她看见,匆匆别过头去。

却听花晓霜又叹了口气,道:“当天夜里我就病倒啦,天幸师父留在宫里,要么我就再也见不着萧哥哥你啦。

但谁知,那段日子爹娘又闹起别扭,彼此都没什么好脸色,问他们也不说。

我假装睡着,才听得缘由。

敢情,奶奶要他们给我添个弟弟,以后好做天机宫的宫主。”

梁萧道:“这也是好事啊,他们干吗还要争吵?”花晓霜摇头道:“我也不十分明白。

只听妈妈说,爹爹对她不好,当年她被一个女人打伤了,爹爹明明制住那人,却又将她放了。

唉,我从没见妈妈那么生气,她说恨死爹爹了,要让花家断子绝孙。

奶奶见妈妈不肯生弟弟,就说花家人丁单薄,才引起明归爷爷的反叛,如果妈妈不从,她就要爹爹休妻再娶。

妈妈气得大哭起来,爹爹也说,他已害了妈妈,再不能害第二个女子,宁可一死,也不再娶。”

梁萧早先听明归说过花清渊与韩凝紫的情事,听花晓霜一提,他心中便已了然,听到这里,不觉暗暗点头:“就此事而言,我很是瞧花大叔不起,但他不肯休妻再娶,却也有些血气。”

花晓霜叹道:“总之,奶奶使尽各种软硬法子,都不能逼爹爹妈妈就范,终于生起气来,指着我说:‘霜君,你听好,既然你不肯听我的话,我就将她关起来,你一天不生孩子,一天见不着她……”,梁萧只觉心口一窒,张口欲骂,但看了花晓霜一眼,终究忍住,只暗恨道:“若她不是你奶奶,我立时便去天机宫,闹她个天翻地覆。”

只听花晓霜续道:“奶奶说到做到,就要动手抓我,妈妈想护着我,却又打不过。

这时,师父来了,大骂奶奶。

奶奶却说,这是花家的家务事,不要你恶华佗管,师父说:‘那可不行,她是老……不,是我的病人,谁动老……嗯,我的病人,我就跟谁拼命……”,梁萧拍手道:“说得痛快!”心中对吴常青好感平添十分,但觉冲着这几句话,便看他些脸色,却也无所谓了。

花晓霜仍是闷闷不乐,说道:“我见他们闹翻,心里难过,便对奶奶说,我不呆在天机宫也好,我拜吴爷爷做师父,到崂山去,妈妈不生弟弟,我也就不回来。

唉……其实,我一直想跟师父学医的,我从小生病,十分难受,吴爷爷每给我看病,痛苦就要轻些,所以我就想,天下有许多人害病,也就与我一般难受,若我有吴爷爷的本事,就能让他们痛苦轻些。

从那以后,我看了许多医书,并向师父请教,他也随意指点。

可我每次说要给他做徒弟,他总不作声。”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不过,那天他和奶奶赌气,当即一口答应,收我为徒,将我带出天机宫,到了崂山。”

她说得轻描淡写,梁萧却知道这其间她定然受了无穷委屈,心中怜悯大生,叹道:“晓霜,你受苦啦!”花晓霜摇头道:“这也算不得受苦。

那时,听到你的死讯,我都不想活了,若非……学医救人,忘了苦恼,我……我或许早就难过死了。

唉,若真的死了,那可糟啦。

今生今世岂非再也见不着萧哥哥。”

她一双大眼蓦然含满泪水,凝注在梁萧脸上。

梁萧见她眼神,胸口竟似被重重打了一拳,不自禁转过头去,一颗心兀自狂跳:“为何她这眼神,竟与阿雪恁地相似,难道我看错了?”他又偷偷瞧了花晓霜一眼。

但见她一张瓜子脸与阿雪的圆脸决不相似,但那一双眸子中的凄然之意,却是一般无二,刺得他心头隐隐作痛。

梁萧一时心潮起伏,望着东方一轮朝阳,默然不语。

待到天已大亮,两人方才相携下山,梁萧沿道采撷野花,扎了个精致斑斓的花冠儿,给晓霜带在头上,晓霜临水照影,好不欢喜。

到了山下,将近杏林,忽见远处有人跌跌撞撞,仓皇而来。

走近一看,却是傀儡双煞。

只见木偶煞半身浴血,布袋煞也脸色惨白,似乎都受了极重的伤。

布袋煞遥遥看见二人,便叫道:“活菩萨,活菩萨……”身子倏地一软,昏倒在地,木偶煞被她一带,也仆地不起。

晓霜大惊,急忙抢上,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给二人扎了数针。

木偶煞背上伤口血流顿止,布袋煞也悠悠醒转,喘着气道:“活菩萨,你……你快走,有人要对你师父不利!”花晓霜吃了一惊,脸上顿无血色。

梁萧却一皱眉,淡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不用着急,慢慢说来!木偶煞摇了摇头,叹道:“你武功虽高,但对方人多,你……你也未必能胜的!”梁萧道:“到底是什么人?”木偶煞道:“说来话长,昨日得菩萨救了性命,我兄妹恩怨也已了结,便向南行,打算从此浪迹江湖,靠玩傀儡戏度日。

人夜时分,我们投宿在路边客栈。

无意间,听得隔壁有人谈论活菩萨治病之事,一个软绵绵的声音说道,活菩萨定是恶华佗吴常青的弟子,又说恶华佗违背门规,收了女弟子,定然……唉,总之都是些不堪人耳的下流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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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传·天骄铁血 一、蜀道难 2. 前传·天骄铁血 二、连环劫 3. 前传·天骄铁血 三、三才变 4. 前传·天骄铁血 四、蝶恋花 5. 前传·天骄铁血 五、战城南 6. 前传·天骄铁血 六、射天狼 7. 前传·天骄铁血 七、满江红 8. 第一章 孤云出岫 9. 第二章 雪舞凤翔 10. 第三章 眉间挂剑 11. 第四章 血溅梵天 12. 第五章 千钧一局 13. 第六章 人生初见 14. 第七章 太乙分光 15. 第八章 天机有月 16. 第九章 迷阵无形 17. 第十章 可恃唯我 18. 第十一章 变起萧墙 19. 第十二章 天地反复 20. 第十三章 胜者为王 21. 第十四章 舍身饲虎 22. 第一章 花暗柳明 23. 第二章 四面楚歌 24. 第三章 仙佛争锋 25. 第四章 纯阳铁盒 26. 第五章 枪挑东南 27. 第六章 风波险恶 28. 第七章 偷天换日 29. 第八章 乐极生悲 30. 第九章 心如死灰 31. 第十章 移星换斗 32. 第十一章 拨云见日 33. 第十二章 勾心斗角 34. 第一章 万物归藏 35. 第二章 白梅含香 36. 第三章 情何以堪 37. 第四章 凌空一羽 38. 第五章 冰炭加身 39. 第六章 赤毛之虎 40. 第七章 车马辚辚 41. 第八章 折弓为誓 42. 第九章 六花妙术 43. 第十章 汉水惊涛 44. 第十一章 襄阳攻防 45. 第十二章 穷途末路 46. 第一章 石公山头 47. 第二章 蛇啸雀来 48. 第三章 谁胜谁败 49. 第四章 西塞龙吟 50. 第五章 魂断钱塘 51. 第六章 无法无相 52. 第七章 杏林医隐 53. 第八章 群魔乱舞 54. 第九章 暗香浮动 55. 第十章 见花生佛 56. 第十一章 旧爱南泯 57. 第十二章 佳人为注 58. 第十三章 花中圣哲 59. 第一章 左右为难 60. 第二章 雾林奇妪 61. 第三章 颠倒五行 62. 第四章 幼帝之争 63. 第五章 敌友莫辨 64. 第六章 烟波微茫 65. 第七章 否极泰来 66. 第八章 金蝉脱壳 67. 第九章 自古多情 68. 第十章 心随明月 69. 第十一章 大王天寺 70. 第十二章 终天长恨 71. 第十三章 众叛亲离 72. 第一章 万夫莫敌 73. 第二章 浊世滔滔 74. 第三章 大哉 75. 第四章 随圆就方 76. 第五章 人命至重 77. 第六章 天狼啸月 78. 第七章 故人相逢 79. 第八章 黄河九曲 80. 第九章 龙奔万里 81. 第十章 和谐之道 82. 第十一章 风云际会 83. 第十二章 一剑横天 84. 第十三章 隰桑有阿 85. 第十四章 月照大江 86. 第六卷 天道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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