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秋水 - 第92章 许耳坠

自说开了话,这人面皮可真是愈发厚起来。

谢执只在心里后悔。

那日怎么就昏了头,糊里糊涂地应了他一句?

谢执只恨自己此刻眼瞧不见,又因着中毒之故手脚酸软无力,才叫这人轻易制住。

否则按他素日里的做派,这人此刻如何还能好好在榻上待着。

“谢执眼盲,难道少爷也一样?”

“否则怎么将白日当作了夜,先做起梦来?”

“如今是白日吗?”他听到周潋轻笑,“怕不是阿执睡糊涂了。”

“此刻明明方入夜,该是歇息的时刻。”

那人声音极温柔,哄着,万分笃定道,“定是你记错了。”

谢执:“……”

他今日可算见识到什么叫作“睁眼说瞎话”了。

“既已入夜,药也不必再喝了。”

谢执冷哼一声,忽地将手挣脱出来,扯过锦被,迅速将自己罩了进去。

“谢执体力不支,先行歇息了。”

“少爷自便。”

动作之灵活,半点瞧不出是眼盲之人应有的模样。

待周潋反应过来,眼前人早已不见,只剩下锦被包裹的圆滚滚的一大团。

瞧那模样,大约连被角都在里头死死压着,生怕漏出一点空来。

一旁,猫四脚朝天地仰着,呆愣愣靠在枕边,同他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周潋:“……”

这人躲进去得匆忙,竟还没忘了将膝上的猫一并丢出来。

“谢阿执,”

他在锦被团上轻拍了拍,哭笑不得道,“哪见过你这般耍赖的?”

隔着一层锦被,里头传来的声音瓮声瓮气。

“你今日便见着了。”

分外嚣张。

猫慢了半拍,此刻显然也回过神来,慢吞吞地往前靠过去,学着周潋动作,依样伸出前爪,拍在被团上。

见着里头的人没动静,极委屈地“咪呜”了一声。

“谢阿执,”周潋捏着猫的后颈,拎来怀里抱着,“你连你儿子都不要了吗?”

“谢执眼下自顾不暇。”

“犬子交由少爷照看,也可安心。”

那人仗着层被子遮掩,言语更嚣张起来。

周潋松了手,将猫搁去脚踏上,继而俯下/身,对着被子团,好声好气商量道,“真不出来?”

被子团充耳不闻。

“好有骨气。”

周潋赞他。

“谢阿执,”

他说,“这是你自己选的。”

话毕,他抬起手,端了一旁的汤药,灌下一口。

下一刻,剥笋一般,将谢某人从被子卷里剥出来,伸手按在他的脑后,俯下身去,哺给了他。

唇舌交缠之间,苦涩的药液滑进喉咙。

谢执要伸手去推,又被周潋攥着手腕,维持在不动着他伤口,又不叫他挣脱的力道。

仓促间,他的腰空悬着,下巴抬起,无处借力,几乎要往后倒,别无他法,只能被那人搂着,为所欲为。

厮磨间,药液尽数入了喉,苦得他舌根发木。

谢执气急,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寻着那人的舌尖,狠狠咬了一口。

“嘶……”

周潋退了出去,抬手蹭下唇角,对着上头鲜明的一丝红,不由得笑,“阿执好厉害的牙口。”

“活该。”

谢执在被子团里跪坐着,大约是想要瞪他,偏生瞧不见,连方向都有些偏。

周潋舔了舔唇角,极好脾气地上手,替他摆正。

“少爷就是这样喂人吃药的?”

谢执坐得笔直,正气凛然,“圣贤书里头就这般教人做君子?”

周潋瞧见他的神色,忍不住便要笑,顾不得这人的挣扎,伸出手在他颊上轻捏了捏。

“谁同你讲我是君子?”

“阿执自己都不知叫了我几回登徒子,难道还不清楚么?”

他笑着,又附身凑过,在小巧的耳珠上轻轻印了一记。

唇角血迹沾染,腻白皮肉上沾了褪不去的红。

“阿执知道的,”他轻声讲,“我在你面前素来做不成君子。”

又问,“怎么如今,都不见你再戴耳坠?”

他拿指腹蹭着那一小块皮肉,蹭出一片嫣红色泽。

“你戴那个,极好看。”

“等你病好了,我帮你戴,好不好?”

“阿执喜欢什么式样?”

谢执耳尖叫他揉得发烫,将他手拨开,自己护着,又气咻咻地朝周潋摊开手。

周潋怔了下,思索一瞬,随即十分贴心地将猫从脚踏上捞回来,搁进他手中。

掌心蓦地一沉,谢执不防,险些被带了个趔趄。

“……药给我!”

周潋:“……”

默默地将猫抱走,再默默地将盛药的瓷盏搁上去。

里头还剩了个底儿,谢执一口饮尽,摸索着将瓷盏递回周潋手上,一双眉忍不住蹙起。

“苦……”

话音未落,口中便被塞了颗蜜饯进去。

糖霜在舌尖化开,馥郁里透着甜,冲淡了残余的苦,谢执很轻地“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梅子叫他含在口中,颊边微微鼓起一块,像是储食的松鼠。

一枚蜜饯吃完,他又拈了一枚,垂着眼,捏在指间把玩,滴溜溜转一圈,却不往口中送。

停了片刻,他止住动作,将蜜饯收回了掌心。

“眼睛……”

蜜饯坚硬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

“大约治不好的。”

他说,声音十分平静。

“生查子一毒,我从前便中过。”

“余毒虽清,却也伤了身。”

“解药救得了命,却未必能救得了这双眼。”

他垂着眼,蜜饯滚落在榻上,指尖微微探着,摸索去够。

“我不愿骗你。”

“你此刻后悔,还来得及。”

一片安静。

谢执等了许久,那人没有再开口。

蜜饯不知滚去了何处,他够了半日,也不曾触到,心下厌烦,随手一拂,便要收回去。

下一刻,指尖却叫人攥住。

滚圆的一颗被搁进掌心里,妥当放好。

“阿执哪里都好,”

“只是记性差。”

那人牵着他,一点一点,安放在自己掌心。

那些谢执以为要应答的话,他半句都未问出口。

腰上骤然一轻,是周潋抱了他,坐在自己膝上。

“先时还说过,这双眼是为我伤的。”

“如今又忘了。”

他抬手取了他发间别着的凌霄花簪,青丝披散而下,被他松松握在指间。

“既是为了我,便该我来认。”

他笑着,在那人颊上轻点了点。

“方才,阿执不是还讲,说我没有君子之风么?”

“现下可算有了?”

谢执被他搂在膝上,从脊背到腰腹,无一处不觉得烫热。

他抿着唇,一双眼发着烫,又微微泛着酸,好似要掉泪一般。

定然是那毒又重了几分的缘故。

他想着,将脸埋去周潋肩头,额头触到一层柔软的衣料,很轻地蹭了蹭。

“凌霄花。”

“什么?”

“耳坠……”谢执咬了咬下唇,“要凌霄花式样的。”

周潋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眉眼一点点地弯起,圈着怀中的手臂更收紧了些。

“好。”

话摊全了说开,谢执只垂着眼,茸密眼睫细细地抖,被他搂在膝上,一时倒也不逃了。

周潋只管欢喜,瞧见谢执沾了绯色的耳尖,倏而又想起一事。

“那后来呢?”他问,“你就一直做了姑娘家?”

“怎么会?”

谢执抬起头,指尖落在他肩头,随意点了点。

“不过是图个口彩。”

“后来渐渐大了,没那样常生病,自然便改过来了。”

“总不好叫旁人都以为,谢家真养了位小姐。”

他抿了抿唇,似是忍不住要笑,“那时还未到年纪,京中已有人往家中去提亲。”

“娘亲吓坏了,只恐再晚些道明身份,京中没有好女儿肯嫁我,才央着祖父快些改回来。”

“否则,照着祖父的意思,怕是不知道要留多久。”

他说完,故意似的,在周潋颈侧呵一口气,附在耳畔问,“少爷怎么不说话?”

“是又醋了?”

周潋故意吓唬他,将他揽着,在膝上掂了掂。

“谢公子不许么?”

谢执伸了个懒腰,“没有不许。”

“只是觉着,少爷许是托生错了地方。”

他声音里带一点极轻的笑,“儋州算什么好,”

“合该托生到山西去,那儿的醋才适口,吃多了也无妨的。”

周潋算是瞧出来,这人无论开怀与否,都惯爱拿人开涮。

必得自己占了上风,才肯安生。

也不知哪里养出来这般好胜的性子。

“那怎么你来见我时,又扮作女儿家了?”

若非那日凌霄花架下葳蕤红裙,惊鸿一眼,他也不至于——

罢了,细想一想,照谢执生得这幅皮相,无论男女之身,大约都能叫他动了心。

早晚而已。

“替皇帝做事,不好露了行踪,私下里女子装扮行事总方便些,便留着了。”

又是皇帝。

这人还真——阴魂不散。

周潋挑了挑眉,“就一直无人瞧出来?”

谢执摇摇头。

“先前遇上的要么是君子之仪,要么便是胆小如鼠,”

他说着,语气微扬,意有所指道,“似少爷这般四角俱全的,实在鲜有。”

“多谢阿执夸奖。”

周潋微笑应下,半点也不心虚。

“也无甚特殊,不过慧眼独具而已。”

谢执:“……”

罢了,看在这人要替自己买耳坠的份上,姑且饶他一回。

“方才谁来寻过你?”

“无事。”周潋顿了一瞬,随即自然接道,“父亲那边周管家,传了话,说要寻我去一趟。”

谢执蹙眉,“方才寻的?”

“没什么打紧。”

周潋伸出手指,半开玩笑地抚上去,替他将眉心展平。

“原就想着,待看你吃过药休息了,我再去。”

“不然总不安心。”

“少爷愈发胆大了,”谢执从他膝下下来,自去榻首倚着,微微一笑道,“待会儿挨了训斥怎么好?”

周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将猫一并递过去。

“原本就是去听训的。”

“多几句少几句,也没什么分别。”

话毕,他垂下眼,顿了顿,又道,“左右我同他见面,也只有这一桩事可谈。”

谢执默然,停了一瞬,捏着猫爪,在他手背上轻拍了拍。

“流言不一定作真。”

“叶老爷子与令尊大约是最清楚实情之人。”

“真相如何,到底要寻人亲自问个分明。”

“即便是怨怼,也总要问过,才好恨得安心。”

周潋静默一瞬,抬手替他放下床帐,隔着重重雾似的影,低声道,“你放心。”

“此事,我会先问过外祖。”

“若有可能,我也……不愿是他。”

***

竹轩,书房。

周牍看着立在眼前,不发一言的周潋,心中一股无名火陡升,又被他耐着性子强压下来。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周潋垂着眼,声音平静,“儿子不知。”

“混账!”

瓷盏摔在他眼前的青砖地上,碎瓷迸溅,热茶沾在袍角一侧。周潋只半低着头,视若无睹。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周牍抬起手臂,微微颤着,裹挟着怒意朝园子的方向指去。

“那么个身份下贱的女子,”

“就值得你花这般大的工夫去救?”

“全儋州城的大夫都叫你请了个遍,若非下人来报,我还不知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你是预备着,叫城中各家,都来看我周府的笑话?”

他虽以身契之事拿捏谢执,迫他替自己做事,暗里却实在不将此人放在眼中。

烟花女子,重利便可动,只有周潋这般叫猪肉蒙了心肝的才肯信。

也就是谢执近来还算安生,递过几回消息上来,也将自己这个儿子哄得尚可,不再似从前一般同自己梗着较劲,他才肯多留这人几日。

可今日周潋此举,实在是叫他对谢执的嫌恶又重了几分。

若周潋果真因她迷了心智,愈发荒唐,那此人定然多留不得。

周潋猛地抬起头,沉声道,“医者仁心,本不分高低贵贱。”

“况且对那些大夫,儿子俱以礼相待,并无半分不周之处,为何会叫人看了笑话?”

周牍怒道,“堂堂的周府少爷,为了这么一个下等货色,闹得阖府上下不宁,难道还不是笑话?”

倏忽之间,周潋心念电转,开口道,“父亲只知府中大夫往来频繁,可知晓那谢姑娘因何要就医?”

“荒唐!”周牍皱眉道,“我为何要知?”

“因为她是为救儿子一命,才落得如此。”

周牍面色一凛,话不由得微微一顿,“此话怎讲?”

周潋抬起眼,面色寒肃。

“前日儿子欲往城外庄子去转一趟,散一散心,便携了她一道。”

“谁知路上,竟遇了歹人设伏。危急之中,她挺身而出,替儿子挡了一箭。”

“箭上带毒,十余位大夫熬了数日,才算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父亲,”他同周牍视线相对,

“若非有她那一挡,今日在榻上昏睡不醒之人,便是儿子。”

“救命之恩,儿子怎能不全力以报?”

周牍显是未料到其中还有这等内情,如今周潋幸而毫发无伤,比起谢执伤势,此时他更关心的还是那帮凶徒来历。

“可查清了伏击你们的人是何身份?”

“尚未。”

周潋半敛着眉,眼底神色一晃而过,叫人瞧不清楚。

“那群凶徒训练有素,且招招致命,比起求财,更像是寻仇。”

“绝非寻常打家劫舍的山匪之流。”

“不过——”

话锋陡转。

“儿子有疑心之人,只是此人位高权重,尚不敢断言。”

周牍想到什么,心中骤然一沉,停了一瞬,朝他抬了抬手,沉声问道,“是谁?”

周潋咬了咬牙,闭眼道,“那箭上所带之毒极为罕见,经城中一位积故的大夫辨认,说那毒物……出自皇城……”

“放肆!”周牍蓦地大喝一声,声音里带了掩不住的惊怒,“儋州距皇城数百里之遥,”

“你有几个胆子,敢生出这样的疑心?”

“不要命了么?”

“父亲糊涂了吗?”周潋抬起头,稳稳站着,低低冷笑一声,“儿子这条命,原本就险些没了。”

“若无谢执,父亲难道还以为,儿子今日能好好站在此处听您训斥?”

周牍叫这话一噎,默然不语。

他当然不会这么以为。

事实上,方才他喊出的那句本就是自欺欺人之语。此刻他心中的怀疑好似惊涛骇浪一般掀起,搅出重重不安。

周潋的话仍在继续。

“儿子原要顺着线索去查,谁知当晚,那位辨认出毒物的大夫便在家中身亡,仵作验后,却称是暴毙,无从查起。”

“儿子也曾叫人带着那箭头去往京城,看能否寻到源头。”

“可派出去的人出城不过数十里,便遭人追杀,杳无音讯。”

“父亲,”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响在周牍耳中,却仿若雷鸣,“这儋州城中,”

“有人想要儿子的命。”

他说着,向前一步,一双眼落在周牍身上,后者莫名地觉出冷。

“父亲知道那人是谁,对吗?”

“我……”

周牍待要开口,喉中却好似堵了一团棉花,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潋攥紧了拳,颈侧青筋凸显,厉声道,“父亲为他卖命,拿整个周家替他铺路。”

“他不感激,反而要派人杀了儿子。”

“这究竟是为何?”

“难道,他就这般盼着周家无人吗?”

末一句好似闪电一般划过周牍脑海,悚然一惊间,他突兀地想起另一个人来。

那一点微妙的神色变幻被周潋捕捉到。

“父亲想起了什么?”

他步步紧逼,“是猜到了那人动手的原因?”

“还是,”

“真凶另有其人?”

周牍不由得退后一步,甚至微微别过头去,不敢再对上眼前人的目光。

若……真是他猜测的那般,周潋今日之祸,岂非是他一手造就而成。

他如何能面对眼前亲手养大的长子。

“父亲,”

周潋见他有闪躲之意,心下微动,上前一步,袍角一掀,跪在了周牍眼前的青石砖地上。

“儿子不求父亲爱屋及乌,对谢执稍有怜惜之情。”

“可儿子此番无恙,那幕后之人知晓,定不肯善罢甘休。”

“谢执如今还在昏迷之中,若再有下回,儿子从何来这般的好运气?”

“倒是稍有不慎,父亲再见的,便是儿子的尸首了。”

“胡说八道!”周牍瞳孔一缩,不由得出声厉叱道,“这样的话也是随便可说的吗!”

“你是我周牍的儿子,周家的大少爷,儋州城中,谁若敢打你的主意,那便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周潋并不应声,只是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更是带了几分倔强可怜之意。

周牍瞧着,念及父子二人早年相处之景,心也不由得软了许多,于是抬手握在周潋臂上,将人搀起,放缓了声音道,“你放心。”

“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爹爹绝不会坐视不理。”

“爹爹定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往后再不叫他伤着你,还你一个心安,这样可够?”

耳听他用上了昔日的称呼,周潋微顿,顺势站起,垂着眼道,“多谢爹爹关心。”

“儿子晓得。”

“这便好了,”周牍在他肩上轻拍了拍,微微一笑,又道,“你这次受惊了。”

“等会儿我叫周全去库中取些野山参来,炖了参汤,也好替你压压惊。”

“还有那个,叫什么,谢执的,”

他顿了一顿,道,“这次她肯护着你,可见倒有几分忠心在。”

“虽是如此,大张旗鼓地叫外头大夫来,也是过了。你若真心疼她,吩咐周全开了侧门,悄悄叫大夫进来,末了再将人送出去便是。”

周潋略顿片刻,低声道,“是儿子考虑不周。”

“往后再不会了。”

“无妨,”周牍笑了下,温声道,“你年纪尚轻,总要多历练一二。”

“有爹爹在一旁看着,也好替你掌掌眼,多盯着些。”

“我记得,库房中另有几两燕窝,你一并带去,就当是我念在她护主有功的份上赏给她的。”

“儿子替谢执谢过。”

“不必,”周牍摆了摆手,和颜悦色道,“你我父子,原不用这般生分。”

“这些日子,你挂心着她的伤势,怕是也不见得好好休息。”

“待会儿叫周全拨些丫鬟去照料,你也不必多守着,叫旁人瞧见,总归不大像话。”

周潋垂眼,迟疑片刻,才又道,“她到底是为儿子才受的伤。”

“此刻她仍在昏睡之中,若儿子置之不理,难免显得负心冷情。传去外人口中,也不大好。”

“况且,”他顿了顿,“那幕后之人一日不曾落网,儿子心中便一日不得安宁。”

“那人既连儿子行踪都摸得透彻,对儿子在府中的居所也定然十分清楚。”

“空雨阁儿子只觉不大安定,倒不如出其不意,借着照顾谢执之机换个住处,兴许也可安稳些。”

周牍斟酌片刻,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倒也在理。”

“也罢,那你便先在寒汀阁暂居。”

“往后再提。”

“罪魁之事,”他顿了顿,看了周潋一眼,“你只放手,不必再管。”

“他日为父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潋敛着眉,神色平静道,“是。”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儿子还有一事,要父亲定夺。”

“何事?”

周潋垂着眼,恍若寻常一般道,

“过些日子,儿子想回趟扬州,瞧一瞧外祖。”

“冬日里,也不知他老人家身体如何。”

“细算来,母亲忌辰也快到了。”

堂中陷入一霎然的安静,垂在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攥紧,周潋几乎连呼吸都微微屏住。

停了不知多久,周牍的声音复又响起,语调沉沉,不辨喜怒。

“年关将近,家中琐事繁多。”

“停些日子,又该开祠堂大祭,更是腾不出空来。”

“你身为家中长子,此时缺席,到底不合时宜,还是再等等罢。”

说罢,又接道,“你外祖身子一向康健,前些日子我才给他去了信,再等几日,大约就有回音。”

“你如今在家中执掌,年岁渐大,也该收一收心,早日成家,也当是尽了孝心。你外祖见了,心里头也欢喜。”

掌心被刺得生疼,周潋抿一抿唇,声音平静,低低应了句“是”。

话到此处,周牍也没了兴致,挥了挥手,放他回去。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之上积了一层落叶,来来往往踩上几轮,便成了厚厚的叶屑,踩在鞋底,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声音入了周潋耳中,他垂着眼,心中却在想方才书房之中,周牍面上一瞬变幻的神色。

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

老大夫之流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事,自己随手拈来,谁知一试之下,真试出了蹊跷。

林沉先前所料不错,此次遇袭之事,大约真不是靖王所为。

周牍心中定然是有了人选,且那人在他可拿捏的掌心之内,必要如此,他才敢对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

到了此处,再往下,便不难猜了。

除了他那位便宜弟弟,断不会有第二人生出此举。

刺杀所用之毒出自宫中,看来是自己不肯跟着靖王做事,周牍便将周澄推了上去。

只是不知这场刺杀,靖王本人究竟知不知情?

若他也在其中横插一脚,此事大约要棘手许多。

听周牍今日话中之意,大约会对那位便宜弟弟有所惩戒,但绝不至于太狠。

毕竟受伤的只是周潋身边之人,为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将自己儿子搭进去,断不是周牍的作风。

思及此处,周潋不由得冷笑一声。

周牍说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也不知最后能妥协到何种地步?

毕竟自己这位父亲还巴巴盼着待年关开祠堂大祭之时,便将养在外头的那母子几人接进府来。如今瞧着,这位弟弟想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只怕到了此刻,周牍仍是被蒙在鼓中。

实在可笑。

那人叫谢执毁了一双眼,只叫他赔一双眼,周潋尚且嫌轻,如何肯叫周牍轻拿轻放。

早晚有一日,他要替谢执全数讨回来。

这样想着,他瞧了眼手中包好的燕盏,嗤笑一声,随手丢进了一旁的荷花池中。

这样不清不白,过了周牍手的东西,他才不会叫入了谢执的口。

今日天冷,他出来时,还吩咐了小厨房炖了盏红枣银耳羹。

谢执最不爱吃银耳这样黏糊糊的,待会儿瞧见了,眉头还不定要蹙成什么样。

思及此处,周潋不由得微微弯起唇角,朝向寒汀阁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

谢执正窝在榻上小憩。

先前那盅药有安神的功效,他觉得昏沉,天冷又泛着懒,搂了猫在怀里头,暖融融的一团,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猫已不知跑去了何处,屋内静悄悄的,半点声音也无。

“喵~”

他习惯性地唤了一声,不见猫答应,只当它是贪玩,又偷溜了出去,也不大在意。

他瞧不见日头,又睡的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是何时辰。

周潋被周牍叫去竹轩问话,还未回来吗?

他这样想着,摸索着下榻,足尖朝前探着,想要去寻先前搁在脚踏旁的软履,却在无意中踢中了一样事物。

笔直而长——有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榻前。

电光火石之间,谢执猛然出手,疾风陡至,掌背斜劈而下,却被人在半途格住。

下一刻,一样冰冷坚硬的物事抵在了他的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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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醉花阴 2. 第2章 佳人见 3. 第3章 结寒姿 4. 第4章 灯花落 5. 第5章 辛夷枝 6. 第6章 水榭阁 7. 第7章 隔云端 8. 第8章 醉思量 9. 第9章 问名姓 10. 第10章 错蒙冤 11. 第11章 打诳语 12. 第12章 甜燕盏 13. 第13章 懒回顾 14. 第14章 直言谏 15. 第15章 暂停留 16. 第16章 江南好 17. 第17章 乱繁思 18. 第18章 难遮掩 19. 第19章 溶溶月 20. 第20章 经人事 21. 第21章 蕉下客 22. 第22章 鲛绡落 23. 第23章 蜜荷包 24. 第24章 悄声语 25. 第25章 戏诸侯 26. 第26章 眼波横 27. 第27章 池鱼祸 28. 第28章 青石巷 29. 第29章 少年郎 30. 第30章 藏娇客 31. 第31章 海棠实 32. 第32章 小狐狸 33. 第33章 闭幽居 34. 第34章 避耳目 35. 第35章 情怯处 36. 第36章 霜叶寒 37. 第37章 生恻隐 38. 第38章 旧酒肆 39. 第39章 最幸事 40. 第40章 州官火 41. 第41章 野心现 42. 第42章 旧日私 43. 第43章 狼狈语 44. 第44章 负荆罪 45. 第45章 晏字处 46. 第46章 凌霄簪 47. 第47章 好夫婿 48. 第48章 梨酿春 49. 第49章 松子糖 50. 第50章 襟上香 51. 第51章 女儿身 52. 第52章 黄粱梦 53. 第53章 窥真心 54. 第54章 登徒子 55. 第55章 负心人 56. 第56章 动私刑 57. 第57章 任去留 58. 第58章 非君子 59. 第59章 惹心疼 60. 第60章 替皇商 61. 第61章 暗垂泪 62. 第62章 为谁恼 63. 第63章 若飞絮 64. 第64章 君子为 65. 第65章 雪晴帖 66. 第66章 雷霆势 67. 第67章 念旧情 68. 第68章 动人心 69. 第69章 复相逢 70. 第70章 邀棋局 71. 第71章 对坦言 72. 第72章 局中棋 73. 第73章 儋州雪 74. 第74章 少夫人 75. 第75章 如意扣 76. 第76章 妆台戏 77. 第77章 逢雪客 78. 第78章 梅子酒 79. 第79章 半盏量 80. 第80章 海棠色 81. 第81章 美人瓷 82. 第82章 见新人 83. 第83章 酒醒时 84. 第84章 意反悔 85. 第85章 占便宜 86. 第86章 久父子 87. 第87章 生查子 88. 第88章 望海涵 89. 第89章 所为何 90. 第90章 结鸳侣 91. 第91章 意绵绵 92. 第92章 许耳坠 93. 第93章 糊弄鬼 94. 第94章 程哥哥 95. 第95章 存私意 96. 第96章 红丝绳 97. 第97章 不作数 98. 第98章 藏心事 99. 第99章 空城计 100. 第100章 新岁至 101. 第101章 甜梨汁 102. 第102章 初埋计 103. 第103章 兵行险 104. 第104章 玉竹宣 105. 第105章 解谜团 106. 第106章 皮鞭子 107. 第107章 敲竹杠 108. 第108章 红鸳帐 109. 第109章 府衙狱 110. 第110章 擒贼首 111. 第111章 竹轩火 112. 第112章 大结局